第666章:明與暗(二)
“讓周岱撤往山東,填補江東義師離開后的空缺么?”
待趙虞低聲說完他的想法后,張翟陷入了沉思,認真思索著前者這番話的可行性。
“對。”
趙虞點點頭道:“這條計策,我姑且稱為‘逐虎’,將周岱一眾從濟陰驅趕至山東,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向朝廷交代,而周岱一眾,亦能填補江東義師離開山東后的空虛……”
“唔。”
張翟緩緩點了點頭,內心已接受了趙虞的這條計策。
說實話,他來時就已做出覺悟,倘若眼前這位周都尉命他里應外合剿滅周岱一眾,他也一定會照辦,但所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鑒于那周岱這段時間對他的尊重,能不背叛他自然還是希望能不背叛。
盡管他也知道眼前這位周都尉是想利用那周岱,但相比較他們里應外合剿滅周岱一伙,這結果無疑是要好得多了。
暗自松心之余,他玩笑說道:“那周岱算地什么虎?充其量只是一頭豺狼罷了。”
說罷,他臉上再次露出凝重之色,皺著眉頭說道:“我知道都尉是想利用周岱牽制晉國,但周岱一眾實力弱小,恐怕……”
趙虞聞言笑道:“是故我希望你說服周岱,與鄰郡的幾郡反抗軍聯手……介時我會以‘外力’助你一臂之力。”
“原來如此。”
張翟恍然大悟。
也對,若有這位周都尉的‘外力’,他輕易就能說服周岱與東平、山陽、任地幾郡的反抗軍聯手,而那幾個郡的反抗軍,相信也明白無法在這位周都尉的圍剿下獨善其身,介時只要他在其中穿針引線,并不難將幾股反抗軍擰成一股繩。
問題是……
“若濟陰、東平、山陽、任地、濟北等地的反抗軍聯合一致,兵力恐怕就要超過都尉了……”
張翟說得很委婉。
聽聞此言,趙虞輕笑一聲,玩味說道:“你擔心我會被他們聯手擊敗?”
不可否認,倘若濟陰、東平、山陽幾郡的反抗軍通通聯合起來,那兵力何止是超過趙虞麾下的軍隊,三倍、四倍都未必不可能。
但要知道,趙虞所統率的五萬余兵力,那是潁川、梁郡、濟陰的郡軍,哪怕并非各個都是精銳,但最起碼也是經歷過嚴格訓練的士卒。
而那幾支反抗軍都由些什么人組成?大抵都是一些山賊、地痞、流民、平民,再加上少量投誠的縣卒,幾乎不曾受到過什么系統的訓練,用四個字就足以概括——烏合之眾。
倘若連對付一些烏合之眾的信心也無,那趙虞也不用想著向晉國復仇了,像他兄長趙寅說的,乖乖隱姓埋名與靜女過日子多好?
“不不不。”
為了防止誤會,張翟連忙解釋道:“在下不是那個意思……”
他的解釋還未說完,就被趙虞笑著打斷了:“我知道張兄是想提醒我,而我也只是與張兄開個玩笑罷了。……倘若我面對的是昔日的義師,周某亦不敢如此托大,但這幾支反抗軍……”
他搖了搖頭,作為自己的評價。
“唔……”
張翟亦微嘆著點了點頭。
昔日并起于大江以南的那幾路義師,那是何等的強盛,半年之間就堪堪奪占了大河以南的郡土,相比較他們,如今濟陰、東平幾郡的反抗軍確實是太弱小了,而擔任渠帥的周岱等人,也完全不足以與關朔、陳勖等人相提并論。
只可惜,即便昔日的幾路義師那般強盛,亦相繼敗亡于晉國軍隊的圍剿之下,而最近,就連僅剩的江東義師也走向了末路……
若非得到了眼前這位‘強援’,張翟簡直要絕望了。
嘆了口氣,張翟將對昔日義師的追憶深埋心底,鄭重其事地對趙虞說道:“都尉放心,我會竭盡全力促成此事。只不過就像都尉所評價的,那幾支反抗軍縱使聯合起來,也不過就是一股空有人數的烏合之眾,縱使趁著山東空虛闖入其中,恐怕也難以支撐許久……”
“是故,你要說服他們以泰山為據點。”
趙虞看了一眼張翟,指點道:“泰山占地極廣,境內多奇峰險谷,若能充分做到據山而守,縱使幾十萬晉軍前來圍剿,亦無法將你等一網打盡。”
“以泰山為據點?不是山東么?”張翟驚訝問道。
趙虞搖搖頭說道:“山東諸城雖殷富,但你們守不住。……江東義師輸在輸在時間倉促、準備不足,他們的步子邁得太大,在半年內一口氣吞下了相當于數個江東的地盤,結果反而被那些奪占的土地給拖累了……”
他這番話也并非沒有道理,畢竟江東義師并非強盜,他們在攻取城池后,并非搶掠一波錢糧便立刻退走,而是要將攻陷的城池納入統治,而這就意味著,他們必須承擔起公羊整座城內百姓的責任。
一個郡少則幾十萬人,多則上百萬,而江東義師在那半年內,足足吞并了八九個郡,甚至更多。
而這些郡的百姓都要吃糧,江東義師沒有辦法,只能大力恢復農業、鼓勵農耕,將從晉國官府奪取的資源投入其中。
在這種情況下,倘若有兩三年休養生息的機會,江東義師固然可以得到無法估量的回報,但問題是晉國立刻就對他們展開了鎮壓,這就意味著江東義師投入了前期投資,卻沒能得到什么回報,白白花費了諸般精力。
鑒于這個教訓,趙虞希望濟陰、東平的這幾支反抗軍,莫要急著攻入山東以免被晉軍迅速剿滅,先在泰山站穩腳跟,反正他的目的只是為了讓這幾支反抗軍牽制晉國朝廷,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只要這些人數眾多反抗軍依舊扎根在泰山,就能讓朝廷如鯁在喉,這同樣可以達到目的。
“那吃糧怎么辦?”張翟皺眉問道。
趙虞失笑道:“山東那么多田,又不是藏在城里,待秋收時去搶幾撥不就完了?”
頓了頓,他又說道:“其他時候嘛,你們也可以考慮一下攻打縣城,你助周岱拿下成陽幾縣的時候,不是采取了里應外合的計策么?這招就不錯。……切記,搶了糧食就走,莫要貪城。強盛如江東義師,也輸在貪城貪地這件事上,更何況是你們那幾支反抗軍?你們躲藏在泰山,晉軍還未必能找到你們,但倘若你們占了城,晉軍將城池一圍,那你們就是甕中之鱉了。”
“掠而不占么?”
張翟捋著胡須思忖了片刻,旋即點點頭稱贊道:“唔,周都尉此計大妙,不愧是……呃,呵呵。”
他干笑兩聲,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某個詞咽回肚子。
趙虞當然能猜到張翟想說什么,他也不在意,繼續給張翟出主意道:“除此之外,你等也可以嘗試收買、控制山東諸城的官員,上至縣令、縣尉、下至胥吏走卒,皆可以用威逼利誘的方式作為你等的內應,倘若有朝一日,某座城內官府,上上下下皆是你們的人,占不占城,又有什么要緊?”
“收買、控制官府的官員?做得到么?”
張翟張著嘴,聽得滿臉震撼。
趙虞嘴角一揚,邪邪笑道:“你以為我當年在昆陽時,何以能在諸縣的圍剿下一次次幸存下來?甚至逐漸壯大?……告訴你也無妨,我黑虎眾當初前前后后曾遭到五次圍剿,然而在第二回遭到圍剿時,那時的縣尉馬蓋,就已經是我的人了。”
張翟驚愕地睜大了眼睛,露出滿臉不可思議之色。
半晌,他苦笑說到:“直至今日我終于明白,周都尉當初為何要保昆陽、襄城、汝南三縣……”
事到如今,趙虞也不怕當年的秘密泄漏,聞言笑著說道:“當時周某早已控制了昆陽,已著手將襄城、汝南納入囊中,又豈能容關朔胡來?”
“唉。”
張翟苦笑著搖了搖頭,旋即鄭重其事地抱拳道:“請周都尉務必要將當年的心得寫一份,以便我為那周岱幾人出計。”
“好說。”
趙虞笑著點了點頭。
他,十年老山賊了。
他當年在昆陽所做的那些事,今日完全可以為那幾支反抗軍提供指導。
只要那周岱等人能按他的指使去發展,相信晉國朝廷必然會為之頭大。
隨后,趙虞又與張翟商量了一些具體的事項,旋即張翟便告辭了。
有意思的是,張翟先前提出的懇求還真不是玩笑,他真的請趙虞寫了一些當年在昆陽的心得,比如怎樣籠絡民心,比如怎樣控制官府官員。
事后,何順帶著幾分復雜的語氣對趙虞說道:“都尉磨利了張翟的劍,小心劍利傷手。”
趙虞豈會聽不懂何順的隱語,聞言笑著搖搖頭說道:“你放心,張翟睿智而識時務,與我又無利害沖突,又豈會背棄我?……更何況,我是唯一會幫他的人。”
何順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半夜,張翟悄然回到成陽城內,待天明時,他被周岱請去商議對策。
面對周岱的詢問,張翟煞有其事地說道:“昨夜我帶人窺視晉營,卻見晉營守衛異常森嚴,我等想要偷襲,恐怕難以得手。”
事實上,周岱根本沒想過夜襲,但聽到張翟這么說,他心中卻多了幾分驚慌,連忙問道:“那、那該如何是好?”
張翟手捋胡須,故作沉吟,片刻后見時機差不多了,他這才鄭重其事地對周岱說道:“渠帥,依我之間,這股晉軍你我不可力敵……”
說著,他不等周岱開口,便重申了一遍對面那位周姓主帥的厲害:“渠帥別忘了,那周虎是當初擊潰江夏義師渠帥陳勖的‘三將’之一,當年陳門五虎之一的薛敖,以那周虎以及梁城前都尉童彥為大將,三人已率數萬兵力,便一舉擊敗了陳勖十余萬義師聯軍,殺得那十余萬義師聯軍崩離逃亡。……相比較童彥,這周虎更是勇謀兼備,否則也不會被晉國的太師陳仲看中,收為義子,也就是我,咱們面對的是一位‘陳門五虎’級的猛將,只不過是五虎外的第六頭猛虎……”
人的名、樹的影,雖然‘周虎’的名聲在整個天下還不算響亮,可架不住‘陳門五虎’名氣大啊,一聽說那周虎是‘第六頭虎’,周岱當即就被唬地面如土色。
見此,張翟適時地提出了他與趙虞商量好的計策:“為今之計,唯有聯合東平、山陽、任地其他幾路義師,聯手反抗這周虎!”
“對!對!”
周岱連連點頭附和,但旋即又猶豫道:“可不知其他幾路義師是什么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