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拖延與變故
四月初四,荀異再一次地回到了許昌,向郡守李旻匯報他與黑虎賊交涉的結果。
“……周虎并沒有意識到那是一份假的赦令,答應釋放劉儀、王雍兩位縣令及其家眷,并汝南縣丞裴綏……”
倘若換做其他人,恐怕此刻多半會順勢奉承面前的郡守大人,稱贊后者以一份假的赦令將愚蠢的黑虎賊頭頭耍地團團轉,但荀異沒有。
一方面固然是荀異的性格使然,還有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內心深處其實排斥這種欺詐的行為——他認為用詐術去欺騙一群明明可以招安的山賊,看上去仿佛是勝利,但實則卻是給己方埋下了禍根。
因為對方在意識上受騙以后必然會兇狠地報復,到時候必然會引發更大的亂子,牽連上許多無辜的人。
這也是他將實情透露給那周虎的原因之一,盡量避免讓周虎遭到欺騙而心生與官府對立的想法,畢竟周虎一旦被逼到歧路,那可遠不是天底下多了一個惡人那么簡單。
但荀異沒有奉承,并不代表就沒人做這件事,這不,當他低著頭匯報此時,李旻左右的幕僚、護衛就替他奉承了李旻:“大人英明,略施小計,就將那周虎耍地團團轉。”
“呵。”
李旻輕笑一聲,用二指捻著胡須,看起來頗為自得。
大概他此刻心中有種強烈的優越感:縱使是黑虎賊的首領周虎又如何?說到底也只是一個沒有見識的鄉下山賊,略施小計就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心情大好的他隨即又問道:“荀異,既然那周虎拿到了赦令,他幾時放人?”
荀異再次拱了拱手,正色說道:“回大人話,這也是卑職此次返回郡里的另外一個原因:鑒于討伐黑虎賊的官兵與郡兵還在其山下,周虎希望大人能先讓他們撤退,免得發生誤會,隨后他再放人。”
李旻皺眉捻著胡須。
他很不高興區區一介山賊向他提出什么條件,不過他也知道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在略一思忖后,他點頭說道:“本府會派人通知駐扎在昆陽的郡軍,命他們撤到……潁陽。”
荀異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李旻,立刻又低下頭去。
僅憑這句話,他就猜到眼前這位郡守大人仍準備著事后翻臉消滅黑虎賊,因為潁陽就在襄城的東北,從那里出發半日就可抵達襄城,一日就可以回到黑虎山下。
但他并沒有拆穿的意思,畢竟他知道,這位郡守大人是等不到‘翻臉’的機會了,因為周虎之后會以各種理由拖延放人,一直拖到叛亂軍攻入汝南郡,對緊挨著汝南郡的潁川郡造成威脅——到那時,這位郡守大人還顧得上一群山賊么?
想到這里,他故作不知李旻的想法,拱手說道:“還有五縣官兵……”
“唔。”
李旻摸著胡須沉思了片刻,說道:“本府會寫信給楊定,叫他……叫他撤退。”
最后一句,他說得很含糊,這讓荀異覺得這位郡守大人不會僅僅只讓那楊定撤退而已。
不過這不要緊,還是那句話,只要叛亂軍威脅到了他潁川郡,無論是這位李郡守也好,那位楊縣令也罷,都不會再有空閑盯著一股山賊。
片刻后,荀異得到了李旻叫他轉交給楊定的書信,離開了郡守府。
待走出郡守府的府門后,他抬頭看了一眼朗朗天色,心下暗自嘆了口氣。
曾幾何時,他對那些瞞上欺下的人十分痛恨,可沒想到,他今日卻也做出的類似的行為,瞞著郡守李旻,暗中相助于周虎。
……莫要令我失望,周虎。
心下暗道了一句,荀異邁步走向馬車,乘車返回了自己的家邸。
僅在家中歇息了一宿,次日荀異便再次踏上行程,前往昆陽。
四月初八,荀異再次抵達了昆陽,來到昆陽縣北的五縣聯軍營寨,請見葉縣縣令楊定。
在見到楊定后,他從懷中取出了李旻的書信。
楊定拆開看了兩眼,旋即抬頭看向荀異,不動聲色地說道:“李郡守希望楊某撤退,莫要破壞督郵與那周虎達成的協議……”
荀異微微一低頭,但一言不發。
見此,楊定點點頭說道:“好,楊某會照辦的。……對了,不知督郵這次是否肯賞臉在此用飯?”
荀異淡淡說道:“楊縣令的好意,在下心領,不過在下還要再赴黑虎山告知那周虎,催促他盡快釋放劉、王兩位縣令……”
說到這里,他瞥了一眼站在帳內的魏馳,略帶譏諷地說道:“到時候,那周虎會留在下在山上用飯也說不定,在下還要留著肚子呢。”
饒是楊定,亦稍稍有些尷尬。
畢竟魏馳當日的舉動,就是他授意的,目的就是想看看這位荀督郵與黑虎賊是否存在暗中的勾結,沒想到這位荀督郵如此耿直,竟拿此事當面諷刺。
對此他也不奇怪,畢竟硬骨頭的文吏,大多都像荀異這般拐著彎罵人。
待荀異離開后,楊定搖搖頭說道:“看來,咱們真是把這位督郵得罪深了……”
不得不說,他很少遇到這種情況,畢竟他身份尊貴,尋常官員見到他巴結都來不及,哪敢當面譏諷?就連潁川郡守李旻、南陽將軍王尚德,都要賣他幾分情面。
沒想到一個督郵,卻敢三番兩次當面譏諷他。
“這位荀督郵應該慶幸,慶幸少主不會與他一般見識。”老家將魏棟笑著說道,變相稱贊了自家少主的器量。
還別說,楊定的器量倒是不小,至少他完全沒有因為荀異那番諷刺就動怒,只是覺得有點尷尬罷了。
單單這一點,楊定比起天底下眾多含著金湯勺出生的高官子弟,確實要出色地很。
反而是同樣年輕的魏馳有點看不慣荀異,皺著眉頭說道:“但這荀異幾番冒犯少主,著實應該懲戒一番,不如向李郡守……”
“算了吧,別多此一舉。”
楊定抬斷了魏馳的話。
因為他很清楚,他與潁川郡守李旻其實并沒有太深厚的交情,后者完全就是看在某個人的面子上,而他楊定,其實并不想借那個人的面子。
使魏馳打消懲治荀異的主意之后,楊定再次拿起了李旻托荀異轉交給他的那封信,對魏氏父子說道:“李郡守比我想的要……唔,睿智,他答應赦免周虎以及黑虎賊此前的罪行,卻給了周虎一份假的赦罪令,騙周虎答應釋放劉、王兩位縣令以及其余人……”
聽到這話,魏棟毫不意外,捋著胡須笑道:“這不奇怪,黑虎賊劫官、燒衙,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李郡守豈能寬恕?倘若這種罪行仍能寬恕,怕不是天底下犯了事的人日后都會去襲縣劫官,要挾郡里、要挾朝廷?”
楊定點點頭,旋即狐疑說道:“所以我就很奇怪,為何那周虎自認為能得到李郡守的赦令?”
聽到這話后,魏馳哂笑道:“一伙山賊,能有什么見識?”
雖然楊定并不同意魏馳的觀點,覺得這其中有什么不對勁,但眼下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在瞥了一眼手中的書信后,他對魏棟、魏馳父子說道:“總之,李郡守希望我等暫時撤到昆陽的縣城外,修整一番,而他也已會下令田欽率那兩千郡兵撤至潁陽,一旦那周虎釋放劉、王兩位縣令,則立刻聯合郡兵,將其一網打盡!”
“明白。”魏氏父子抱拳領命。
于是乎,在四月初八這一日,以楊定所率葉縣官兵為首的五縣官兵,于黑虎山下拔營撤退。
為了防止黑虎賊生疑,楊定原本打算讓黃賁、鄒布兩位縣尉先率領其麾下官兵返回汝南縣與襄城,畢竟既然要假裝撤退,那么汝南縣與襄城兩地的官兵,就不能與其余三縣官兵一起撤到昆陽的縣城外,否則黑虎賊很有可能生疑:不是要撤退了么?為何汝南、襄城兩縣的官兵還聚在一起,不回各自的縣城?
但他這個提議,會遭到了黃賁與鄒布二人的反對,這兩位縣尉都希望親自將各自的縣令迎回縣城。
在商議了一番后,楊定與黃賁、鄒布二人達成協議,黃賁、鄒布各率一百人留在討賊的隊伍中,其余官兵則回汝南縣與襄城兩地,畢竟這兩座縣城由于抽空了守備,竟發生了賊人當街襲擊縣衙的惡性事件,縣內治安太差,也確實需要遣回一部分縣卒維持秩序,安撫民意。
至于士吏田欽所率的兩千名潁川郡軍,也于當日拔營撤往了潁陽。
說起這支潁川郡軍,他們這次來昆陽一戰未打,當然也一人未損,軍中許多士卒都感覺莫名其妙,不明白他們到底來昆陽干什么。
官兵與郡軍陸續撤退,黑虎寨所面臨的危機,自然得到了緩解。
于是,藏匿在東翼山的褚燕,還有藏匿在鳳首山的王慶,也陸續返回黑虎寨,帶著劉儀、王雍兩位縣令極其家眷,還有汝南縣的縣丞裴綏。
而這,也是趙虞的意思——本來他沒準備立即就對劉、王兩位縣令動手,但既然這兩位縣令如今已落到了他黑虎眾的手中,那又怎能錯過了與這兩位縣令交個朋友的機會呢?
于是乎,趙虞親自出面,對二人一番危言聳聽,唬地兩位縣令面色慘白,很識相地簽下了認罪書,成為了黑虎賊以及黑虎賊首領周虎的‘朋友’。
想想也是,全家老小包括自己都在對方手中,劉儀與王雍哪敢抗拒這位兇名在外的黑虎賊首領?
在成為了黑虎賊的朋友后,劉儀一家以及王雍一家,就心驚膽顫地在黑虎寨住了下來,包括同樣向黑虎賊屈服的汝南縣丞裴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