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六月
盡管以馬蓋的角度來看,昆陽已經沒救了,但他必須承認,在明面上,包括在百姓的口碑中,他昆陽正值蒸蒸日上。
那些葉縣商賈的到來,給昆陽百姓提供了許多收入穩定的差事,整個昆陽縣城因此變得生機勃勃,作為昆陽縣的縣令,劉毗一邊擔憂黑虎賊究竟有什么巨大的陰謀,一邊美滋滋地向郡里匯報政績。
但正所謂有人歡喜有人愁,昆陽上上下下是高興了,但葉縣就不見得了,尤其是魯葉共濟會如今的會長,呂匡。
六月初五,魯葉共濟會的商賈于呂匡的府邸內召開了一次會議。
在這次會議中,呂匡將矛頭對準了以黃馥、黃紹兄弟為首的一部分葉縣商賈。
倒不是因為以黃氏兄弟為首的一部分葉縣商賈在昆陽置辦了工坊,而是因為他們私底下與黑虎賊做了交易。
誰都不是傻子,本來無論是誰,只要經過黑虎寨的山下,就必須拿出一大筆錢來給那支山賊,可忽然間,黃氏等家族的商隊掛著自家的旗幟,卻居然能在黑虎寨的眼皮底下自由往來,怎么可能是沒有私下接觸黑虎賊?
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饒是黃馥亦無法辯解,在眾目睽睽之下坦然地承認了:“不錯,我確實與黑虎賊做了交易。”
聽到這話,一些不知情的商賈露出了震撼之色,但也有一部分商賈則神色漠然,顯然早已知情。
或者說,他們其實也已與黑虎賊做了交易。
“你這是背叛!”
呂匡憤慨地瞪視著黃馥,“你背叛了商會!背叛了在座的諸位!……你可還記得我共濟會的宗旨?!”
在他說這番話時,那些震驚于黃馥居然與黑虎賊交易的商賈們,亦紛紛沉下了臉。
畢竟呂匡說得確實沒錯,在他魯葉共濟會本應當聯合對付黑虎賊的當下,黃家居然帶著一部分人與黑虎賊做了交易,這不是損公利己又是什么?當然,這里的公,指的是魯葉共濟會整體的利益,也是那些沒能及時與黑虎賊做交易的商賈的利益。的72文學網
在眾目睽睽之下,黃馥失笑地搖搖頭,旋即正色說道:“黃某當然記得我共濟會的宗旨,同舟共濟,這是當年趙二公子定下的……”
“你還知道?”呂匡冷笑道。
聽到這話,黃馥抬頭看向呂匡,沉聲說道:“會長,呂會長,在你用我共濟會的宗旨壓我之前,容我反問一句,你這幾年又可曾盡到身為會長的職責?”
他環視在座的商賈,大聲說道:“會長的職責是什么?一,領導眾人團結;二,積極與他方交涉,為商會里的人爭取更大的利益……”
頓了頓,他再次將目光轉向呂匡,沉聲問道:“試問,呂會長做到了么?在趙二公子不幸遭難的幾年后,商會仍就采用著二公子生前制定的策略,我等最大的交易對象,依舊是當年二公子談妥的宛城軍市,甚至于,呂會長連二公子當年談妥的價格都守不住……呂會長最擅長的,就是借助會長的威嚴打壓異己。當年二公子在時,我共濟會遍布魯陽、葉縣、汝南、昆陽、襄城、汝上、汝陽等諸縣,無一敵手,可現如今呢?我等非但丟了汝水諸縣,還要在汝南跟另外一支共濟會爭奪,好似因分家而反目成仇的同家兄弟,打生打死,徒惹人恥笑!這一切,都歸功于你呂、魏二人……”
“夠了!”
呂匡惱羞成怒地喝止了黃馥。
但遺憾的是,他無法制止其余商賈的竊竊私語。
平心而論,呂匡其實倒也沒像黃馥說得那般不堪,他也在盡力開拓市場,當年趙虞選擇與軍市合作的模式讓呂匡眼睛一亮,因此這幾年,除了守住宛城軍市這口鍋以外,呂匡也在嘗試與江夏的駐軍合作。
江夏的駐軍將領,即現如今正在下邳圍剿叛軍的韓晫,此人乃是當朝太師陳仲的第四義子,名聲赫赫的陳門五虎之一,論在朝廷中的地位,與宛城的王尚德不相上下。
鑒于這些條件,呂匡原以為韓晫會與他合作,效仿宛城在江夏也興建一座軍市,但沒想到的是,韓晫卻拒絕了。
原因很簡單,因為違禁。
當時呂匡才知道,軍隊是不允許掌握軍市的,王尚德只是個例,因為他有其族叔、當朝太師王嬰替他說項。
雖說韓晫的義父陳仲、陳太師在朝中的地位還要高過王嬰,卻陳太師本人卻不同意由軍隊掌握軍市,他認為這會讓朝廷失去對軍隊的掌控。
所以說,呂匡無法說服韓晫開設江夏軍市,說到底也不是呂匡的能力問題,可其他人不那么想啊。
不得不說,無論是人、是物,就怕對比,與魯葉共濟會初代會長趙二公子對比起來,呂匡顯然就遜色多了,以至于此刻當黃馥提起此事時,絕大多數人心中都是認同的。
聽到那些竊竊私語,呂匡亦不禁有些心慌,惱羞成怒般喝斥道:“黃元潁,你休要胡攪蠻纏,眼下說的是你私自與黑虎賊交易一事……”
黃馥點點頭,正色說道:“不錯,我確實與黑虎賊做了交易,我不否認。但我為何那么做?難道我愿意與黑虎賊交易么?”
他環視了一眼周遭,搖搖頭說道:“如今共濟會內的氛圍,說句實話并不好。……當年我等的團結,那是真的團結,連汝南縣令都被逼得向毛公求助,可現如今,會里團結么?魏普那些人我就不說了,他們既然選擇自立門戶,那就與咱們再無關系,可咱們會里呢?這幾年,也就只剩下相互通通消息了,甚至于,有時還會出于私利而隱瞞商機……說好的同舟共濟呢?”
他再次搖了搖頭,目視在場所有人沉聲說道:“黑虎賊難道就那么難以鏟除么?我不覺得!當年趙二公子說過,有錢能使磨推鬼!……倘若我等真的團結一致,湊出個幾千萬錢來,不說廣邀天下游俠,光用錢砸,就能砸死那群山賊!……我魯葉共濟會是有這個能力的,只是不舍得而已,對吧?”
“……”呂匡張了張嘴。
“……”在場諸商賈亦是沉默不語。
見此,黃馥攤了攤手說道:“那就不怪黑虎賊養成氣候……如今黑虎賊已成了氣候,就連昆陽縣衙亦對他們投鼠忌器,既然會里無法團結,無法助我家減少損失,我與黑虎賊交易,又有什么過錯?……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呂會長沒有盡到會長的職責,倘若呂會長早早設法鏟除了那群山賊,黃某又豈會出此下策?”
“你簡直……豈有此理!”
見黃馥將過錯推卸到自己身上,呂匡心中大怒。
當日,這場會議不歡而散。
與黃馥相好的商賈在離開前提醒前者道:“今日你可是得罪呂匡了,你小心點罷。”
黃馥一笑置之。
平心而論,黃馥對呂匡倒也沒什么敵意,也不妄想去坐那會長的位子,因為他知道,那個位子不好做。
呂匡倒是貪戀會長的位子,為此與魏普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可他坐上這個位子后成果如何呢?
呂匡的能力,并不足以接替趙二公子,因此魯葉共濟會的衰敗是必然的,只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因此在外人眼中,魯葉共濟會依舊顯得強盛而已,直到這次撞到黑虎賊。
次日,黃馥的弟弟黃紹得知兄長與呂匡結怨,急急忙忙從昆陽返回葉縣,詢問究竟。
黃馥也不急著解釋,而是問黃紹道:“在昆陽的工坊如何了?”
“還行。”
黃紹解釋道:“按照先前的約定,兄弟會已向咱家的工坊推薦了五百人,雖然這些人都是生手,需要一段時間的磨礪,但考慮到昆陽類似的布坊、染坊并不多,且昆陽縣衙也希望留住咱們,為此提供了一些便利,總得來說我還是很看好昆陽……”
“那就好。”黃馥點了點頭,說道:“等你那邊步入正軌,我會逐步關掉葉縣這邊的工坊,逐步將工坊與匠人轉移到昆陽……”
“兄長,你……”
黃紹吃了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兄長竟然有將家業轉移到昆陽的打算。
仿佛是猜到了弟弟的驚愕,黃馥皺著眉頭說道:“你也知道,近兩年我葉縣不穩,趙二公子與毛公都不在了,朝廷也不知為何,不派新任的縣令,這就使得呂匡在縣里權柄極大,這次我得罪了他,日后難保他不會針對我家,既然如此,索性將家業轉移至昆陽,既能結好黑虎賊,又能結好昆陽縣衙,何樂而不為?……祖宅就不用動了,呂匡還不至于會做到那種地步。”
說到這里,他又問弟弟道:“對了,我讓你設法結交昆陽縣衙與黑虎賊的人,你有進展么?”
黃紹立刻說道:“縣衙那邊,我幾次拜訪過,上下打點了關系,但黑虎賊……黑虎賊的首領周虎十分神秘,我幾次向那陳財提出要求,希望與其首領見一面,不過至今還沒有音信。”
頓了頓,黃紹又補充道:“雖然暫時沒有見到那周虎,不過我打聽到黑虎賊有一個大頭目身在昆陽縣城,似乎就是那個黑虎義舍背后的金主,陳虎,此人如今在昆陽城內廣交賓朋,我正打算去他那里碰碰運氣,看看此人是否如某些消息所稱,是黑虎賊的一名頭目,卻不想就聽說兄長與呂匡起了爭執……”
黃馥笑了笑,點點頭寬慰道:“好,你就按你的想法去做,葉縣這邊,我繼續照看著。”
“好。”
當日,黃氏兄弟倆商議了好一陣,隨后黃紹回昆陽去了。
待親自出城將弟弟送離,黃馥乘坐馬車返回城內。
沿途,他從馬車的車窗看到了城內許許多多懸掛著魯葉共濟牌子的店鋪。
看著那些招牌,黃馥唏噓不已。
當年創建魯葉共濟會的趙二公子雖然是魯陽人,但這并不妨礙魯葉共濟會成為他葉縣的驕傲。
甚至于他聽說,毛公生前對此也很驕傲,畢竟不是誰誰治下的商賈,都有能力讓他縣的縣令跑來求助。
只可惜,這個令葉縣人驕傲的商會,正在不斷衰弱。
……倘若趙二公子還在世,他看到今日一幕,不知會作何想法。
搖搖頭,黃馥一臉唏噓地回到了自家府邸。
此時的他,已經做到了被呂匡針對的準備,而對此他也想到了對策,但事實上,呂匡的心胸倒也還未狹隘到這種地步。
當然,這不是說呂匡就將昨日與黃馥的爭執揭過了,對于黃馥,呂匡日后肯定是要設法教訓一番的,不過眼下呂匡最在意的,那還是黑虎賊的問題。
誰讓昨日黃馥是那樣辯解的呢因為你呂匡作為會長,遲遲沒能解決掉黑虎賊,所以我才被迫與黑虎賊交易。
這個理由說得通么?
至少這個解釋,魯葉共濟會內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商賈是認可的。
原因很簡單,因為當年趙二公子規定了會長的職責與義務,因此,呂匡在享受會長權柄的同時,也有義務代會內的商賈出面解決各種損害會內成員利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