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暮色行省
第421章 暮色行省
自打那日之後,商隊的氣氛祥和了許多。
車輪滾滾,馬蹄聲清脆,隨行的傭兵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著臉,趕車的車伕也時常心情不錯地哼著小曲,就連沿途的風似乎都變得柔和了。
而這不可思議的轉變,居然是源自隊伍中那位新來的“修女”卡蓮。
重獲新生的她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那是科林先生的侍衛莎拉小姐贈送給她的禮物,她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雖然緊了點,但她用借來的剪刀和針具改了改卻也還算合身。
而且無論怎樣,這件衣服都比那件沾著泥水的黑袍要好太多了。
在冰冷的河水中洗去了身上的汙垢與塵土,她將散亂的頭髮梳成一根整齊的辮子垂在肩上,隨後戴上了用科林先生賜予她的毛毯改成的修女頭巾。
她彷彿真的變成了一名修女。
起初商隊裡的傭兵們都覺得不可思議,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也習慣了。
傍晚時分,托馬斯的商隊照例在天徹底黑下來之前紮營。
那個曾因多嘴而差點惹禍的年輕傭兵,正獨自坐在火堆旁,笨拙地處理著手臂上被樹枝劃開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那是巡邏時落下的傷。
他總覺得頭兒是故意找自己茬,把自己使喚到了難走的巡邏路線上去。
就在他罵罵咧咧的時候,卡蓮端著一盆溫水和乾淨的布條,安靜地走到他身邊。
“我來幫你吧。”她的聲音很輕。
年輕傭兵嚇了一跳,抬頭看到是她,臉上的表情有些侷促。
“不,不用,只是一點小傷……我自己弄弄就好。”
卡蓮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蹲下,將水盆放在地上,用清澈的眼睛注視著他。
那小夥子最終還是在她的注視下敗下陣來,嘟囔著鬆開了按著傷口的手。
卡蓮用溫水洗去了血汙,隨後又取出乾淨的布條,仔細地纏繞在了他的傷口上
整個過程中,她一言不發。
反倒是那個年輕傭兵,或許是覺得氣氛太過沉默,自己開啟了話匣子。
“……我叫本,我家在龍視城南邊的一個小村子。我爹是個鐵匠,他總說我不是幹活的料,也沒機會學什麼魔法,就讓我出來闖闖……其實我知道為什麼,主要是家裡只有一間鐵匠鋪,而他有三個兒子,總不能全都當鐵匠。”
他自嘲地笑了笑,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當傭兵聽起來威風,其實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錢。有時候我真不知道這麼幹下去有什麼意思,等攢夠一筆錢,我一定不幹這玩意兒了……”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從童年的傻事到對未來的迷茫。
卡蓮始終安靜地聽著,直到他說完,才輕聲說了一句。
“聖西斯會庇佑每一個努力生活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本愣了一下,隨即釋然地笑了。
“是嗎……謝謝,借你吉言,或許真是這樣的也說不定。”
他本來是不大覺得自己真能平安退休的,賺到的錢基本都花光了,過著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做一些長遠的計劃也沒什麼不好,萬一哪天迴歸平靜生活的夢想真的實現了呢?
畢竟幾天前,奇蹟就發生在了他的面前……
說不定,神明還是有在傾聽凡人的煩惱的。
本感覺手臂上的傷口不那麼疼了,心裡的煩躁也消散了不少,重拾了對生活的希望。
卡蓮微笑著點了點頭,端起水盆,安靜地離開。
看著那轉身離開的背影,本的喉結動了動,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卡蓮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他。
“怎麼了?”
“那個……對不起。”
本撓了撓後腦勺,青澀的臉上寫著尷尬,猶豫片刻後慚愧說道。
“那天我本來是想幫你的,至少替你說說情,但我……好像搞砸了,反而讓領主老爺的騎兵懷疑你就在我們這。”
“當然,幸虧最後沒事兒,要不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呃……”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想好該怎麼表達自己的歉意。
看著那個無地自容的小夥子,卡蓮溫柔地笑了笑,輕輕搖頭。
“已經沒事了,我並不怪你。”
本:“可是——”
看著還想說些什麼的他,卡蓮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道。
“而且……我也曾詛咒你們下地獄。其實仔細想想,只是路過這裡的你們並沒有義務收留我,你們也有自己的苦衷,你們已經幫了我很多。”
本錯愕的看著卡蓮,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想,而那張慚愧的臉也更加難為情了。
人就是這麼一種彆扭的動物。
如果卡蓮順著他的話數落他的不是,他心裡不會有任何的觸動。但若是反過來,她寬容地接納了他的懺悔,他反而越發的無地自容。
沉默許久,本低聲說道。
“如果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幫得上忙的話,請一定要告訴我……別看我做事不怎麼靠譜,但我還挺有力氣的。”
卡蓮莞爾一笑,輕輕點頭。
“我會的。”
本鬆了口氣,那張年輕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開朗的笑容。
他感覺好多了。
卡蓮端著水盆來到了營地外的溪水旁,將沾著血汙的水處理掉了。
她發現正如科林先生所言,人們需要的並非《聖言書》上那些高深的智慧。
他們只是渴望在艱難的生活中,能有一個人聽見自己的聲音。
如此說來,有沒有讀過那本書確實不重要。
反而是那些將聖西斯說過的話倒背如流的人,整日為蒼生祈福卻不肯俯首看一眼蒼生的人,已經忘記了聖光到底是什麼形狀……
透過身體力行地踐行自己的信仰,卡蓮的存在漸漸成為了這支顛簸在曠野中的商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就像一間移動的懺悔室,為這些疲憊的靈魂帶來了一絲慰藉。
起初還有些傭兵會在背地裡編一些關於“修女”小姐的葷段子,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也漸漸地不再好意思這麼做了。
透過聆聽信徒們的苦難,卡蓮也漸漸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力量正在覺醒。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拯救的可憐人,反而成為了別人的依靠。
而至此,她也徹底明白了科林先生那句“我準了”的真正含義——
她的資格與身份並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權威來賦予,而是需要在踐行使命的過程中由自己去履行的。
她已經領悟了,屬於自己的天命。
……
羅炎的馬車內,氣氛安靜得只能聽到車輪滾動的單調聲響。
他很享受這份寧靜,這可以讓他靜下心來,專心閱讀攤開在手中的書籍。
只可惜沒等他享受多久,這份寧靜便被一陣不耐煩的“啪嗒”聲打破了。
只見一隻抱著雙爪的小母龍,正氣鼓鼓地蜷在柔軟的坐墊上,不大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身下的羊毛毯,金色的豎瞳裡滿是不忿。
她終於忍不住,對著那個悠然看書的傢伙發起了牢騷。
“喂!明明是我把那幾個壞蛋嚇跑的,為什麼所有人都把功勞算在了你的頭上?”
龍神呢?
怎麼沒人崇拜龍神?
聽到寵物的抱怨,羅炎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過一頁書,隨口說道:“你指的功勞是什麼?嚇跑了幾匹馬?”
“不然呢?這難道不是我的功勞嗎?”
“然後呢?”
“然,然後?”塔芙被問得一愣,“然後……他們就跑了啊!卡蓮就安全了……難道不是嗎?”
羅炎終於合上了書,將目光投向了這隻理不直氣也壯的小鬼,淡淡笑了笑。
“你和一個人很像。”
“誰?”
“那個和我們素未謀面的裡希特爵士。”
“……什麼意思。”
看著一頭霧水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損她的塔芙,羅炎語氣溫和的說道。
“沒什麼意思,他有著樸素的榮譽感,而你有著樸素的正義感。你們看起來完全不同,但有些時候又很像,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幾乎不會考慮‘然後呢’這個問題。”
很久以前他讀她日記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龍神古塔夫永遠是從一個正確邁向下一個正確,然後祂的徒子徒孫們跟著他從一個地獄邁向下一個地獄,直到把祂送走才好了一點兒。
當然了,也只是好了一段時間。由於聖甲龍族沒有清算古塔夫的問題,而是將大結界維持了下去。於是在未來的某一天,比古塔夫更抽象的聖甲龍族蜥蜴人誕生了。
祂的意志被傳承了下去,並且成為了印在聖甲龍族靈魂深處的烙印。
其實這傢伙若是沒有把神格給凝聚出來,只是當一個普通的研究員或者小白鼠,那都是相當不錯的人。
看著啞口無言的塔芙,羅炎用慢條斯理的聲音說道。
“……雖然我不想和你爭論‘功勞’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但你把那個人類姑娘從鷹巖領的火坑裡拉出來,只是讓她換個地方掉進另一個火坑裡,被更猛的火再烤一次。”
“那不叫拯救,也沒有解決任何問題。而相反,我給了她一條能走下去的路,一個不會再被任何人欺凌的身份……這才叫拯救。”
塔芙被這番話堵得說不出一個字,腮幫子鼓得像個氣球。
澤塔人到底是缺了神棍的傳統,邏輯縝密卻少了滿嘴跑火車的本事,最終只能不服氣的嘟囔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是我出的力……”
她扭過頭,悶悶不樂地望向車窗外。
正巧,卡蓮正微笑著為一個手臂受傷的傭兵纏上新的繃帶。
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充滿了以往所沒有的平靜與力量。
而那些傭兵也很尊重她,和在鷹巖領的時候判若兩人。
真是不可思議。
明明都是同一撥人!
見到這一幕,塔芙臉上的不滿與怨氣也漸漸的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認,卡蓮現在的樣子的確比之前好太多,而這一切確實是魔王的功勞。
之前的她就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在惶恐的囚籠裡做著無用的掙扎,在被悲慘的命運擊垮之前,先被恐懼擊垮了。
那姑娘似乎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而不僅僅是換個地方繼續逃亡……
望著窗外的不只是塔芙,還有從始至終沉默不語的莎拉。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說起來,她好久都沒有吃到魔王大人親手烤的烤串兒了……
鼠鼠的尾巴烤起來還挺香的。
……
自那之後又過去了幾日。
當商隊的馬車終於碾上萊恩王國的土地時,包括托馬斯在內的所有人都鬆了口氣,徹底放下了心中僅存的那點緊張。
他們原本還擔心會有追兵趕上來,但現在看來那位卡賓大人似乎意識到,自己的靴子一腳踢在了真正的鋼板上。
或許他和他的馬仔們正在惶恐中度日,也或許他正在謀劃著跑路……但無論是怎樣,這都已經和他們沒有關係了,至少有段時間他們不會出現在鷹巖領了。
然而,這份輕鬆並未持續太久。
尤其是當商隊進入了王國東北部的暮色行省時,就連牽在傭兵們手中的馬兒都逐漸嗅到了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
與傳說中那個盛產美酒與榮耀的“騎士之鄉”相去甚遠,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片令人錯愕的蕭條。
廣袤的田地早已荒蕪,龜裂的土塊上看不到一絲綠意。沿途的村莊大多十室九空,緊閉的門窗彷彿在訴說著無聲的悲劇。
道路兩旁隨處可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他們眼神麻木,像幽魂一樣緩步挪動著,對駛過的商隊毫無反應。
也並非全無反應。
在不少尚未失去生機的眸子裡,也流露出了令人膽寒的渴望。
這裡似乎爆發了嚴重的饑荒。
傍晚,商隊在一個勉強還有人煙的村鎮外紮營歇腳。
托馬斯想著進村用一些鹽和布料換些情報,但當他和幾個夥計靠近村口時,村民們立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警惕地關上了門,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不信任。
“怪了,”跟在托馬斯身後的本撓著頭,滿臉困惑地嘟囔了一句,“我們看起來也不像強盜啊。”
一旁的傭兵頭子沒有說話,只是看向了旁邊的僱主,壓低聲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