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穿山甲到底說了什么
溫室中的資源已經到了不得不補充的地步，沃德森說他沒有太多的時間了，同時也就是在說，第四號溫室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柳原並沒有因為沃德森不合時宜的要求而感到不滿，因為這對於她來說這並沒有什麼影響。
只要價格合適，她就會完成沃德森的委託，這是她答應的事。
側目看了看肩上的艾爾，女孩依舊睡得很沉，也許今天對於她來說確實是太累了。
背著艾爾，柳原回過頭來，對著沃德森點了點頭說道。
“沒什麼，你說吧。”
“多謝理解。”沃德森抬手壓了壓自己的帽簷，開口說道。
“相信原女士來的時候也見到了，現在第四號溫室的外面，有著大量的獸群。”
“嗯。”柳原不可置否地應了一聲。
她在冰原上流浪過很久，見過很多次獸群聚集的情況，但是對比之下，似乎都沒有這一次的嚴重。
在來第四號溫室的路上，她就至少有見到了四五次獸群行動的痕跡，就更不要說在溫室下正面遇見的狼群了。
更重要的是，這次獸群的聚集似乎不止波及了第四號溫室。
柳原聽到過收音廣播，知道除了第四號溫室之外，還有很多地方都出現了這樣子的情況。
雖然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是今年的獸群似乎特別不安。它們在大量的收集食物，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入冬之前的某些動物會儲備食物一樣。
唯獨讓人不明白的是，它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獸群讓溫室內外的出行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沃德森說著，又將香煙放在了嘴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接著吐出一團白霧。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他放鬆一些。
“原女士說自己是一個流浪者，想來去過很多地方吧，應該知道這樣會讓溫室面臨怎麼樣的處境。”
這個問題並不復雜，獸群影響了通行，自然就會影響溫室與外界的物資往來。
柳原簡單的思考了一下就有了答案：“溫室現在的資源緊缺？”
沃德森夾著指間的香煙，彈了彈手指：“最多還能再支撐一個月左右。”
他沒有回答是與不是，而是直接說出了溫室目前的情況。
一個月的時間很短，算上物資運送需要消耗的時間，驅逐獸群的時間最多就只有兩到三週而已。
一旦行動失敗，溫室枯竭，這個龐大建築中的所有人，便都只能面對流亡之路。
這是一個巨大的壓力，此時卻都擔負在沃德森一個人的身上，也怪不得他會變成這副模樣。
煙灰飄落了在地上，隨後又被風吹散了開來。
“這次獸群的數量很大，單單以溫室衛隊的人手是不夠的，需要盡可能的招募僱傭人員來補充空缺，所以原女士。”
沃德森的眼睛看向了柳原，此時整個街道中就只有他們三個人，路燈的燈光照在他們的身上。
就好像是一個漆黑空曠的舞臺裡，正上演著的一出舞臺劇一樣，而他們三個人便是主演。
“我的委託，就是希望你能夠參與到這次獸群驅逐的行動中來。為此，溫室衛隊會向你提供行動所需的所有物資，並且在委託完成之後向你支付十瓶氧氣，四桶汽油，一組液態燃料，一組營養劑，十盒子彈，一箱肉乾和一輛新的雪地車作為報酬。另外，這也是我個人的請求，希望您能夠答應。”
沃德森知道柳原不會在第四號溫室久留，所以他明白柳原最需要的是什麼東西。
旅行者最需要的，自然就是路上所需的物資。
因此他給柳原開出了這樣的條件，但是他並沒有借著艾莉絲的事情強制要求柳原答應，而是以一種請求的方式轉達了自己的態度。
他明白這份委託的危險程度，所以就算是柳原現在就拒絕他，他也可以理解。
但同時，他也真的很需要幫助，他一個人已經難以再承擔這份壓力了。
沃德森等待著柳原的答復，沒有急著催促，只是又抽了一口煙。
可是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嘴中的煙還沒有吐出，柳原就給了他回答。
“可以。”柳原把快要從艾爾身上滑落的大衣提起了一些，簡單地回答道。
沃德森愕然地抬起了頭來，愣愣地看著平靜的沒有半點神情的柳原。
他不明白柳原為什麼會這麼簡單地接受這個委託，獸群代表著什麼，作為流浪者的柳原應該比誰都清楚。
可現在是怎麼回事，她難道還沒有剛搞清楚狀況嗎？
一陣愕然之後，沃德森那滿是鬍渣的嘴角上卻突然扯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他吐出了嘴中的煙霧，輕笑了一聲說道。
“呵，我想我現在知道，為什麼這個女孩會這麼相信你了。”說著，沃德森掐滅了手中的香煙，看向了柳原肩上的艾爾。
“原女士，你還真是一個可靠的人。”
能夠永遠平靜的面對任何問題，能夠讓人不自覺的心生信任。
“是嗎，你還是第一個這麼形容我的人。”柳原背著艾爾走下了街道的臺階，最後回頭看了沃德森一眼。
“那我先回去了，出發的時候記得通知我，我會來的。”
說完，她便走出了路燈下的光圈，走進了昏黑的街道里。
“原女士。”路燈下，沃德森站在那，用鄭重的聲音說道：“拜託你了。”
“嗯。”於是那黑暗無光的街道中，遠遠地傳來了一個回答。
“交給我吧。”
柳原很擅長應付野獸，一直以來都是如此，因為她往往比它們更加野蠻。
······
空無一人的小路上，一個人走在夜色中，總會有一種心裡也是空蕩蕩的感覺。
這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分不明白是孤獨還是沉靜。
從前的柳原總會如此，因為她無論走到哪裡，幾乎都是一個人。
有的時候她也會想，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想要沉入深海的吧。
因為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反而還挺喜歡的。
然而今天晚上，她註定是沒有辦法享受一個人的時光了，畢竟她的背上多了一個孩子。
背著艾爾走過夜晚的溫室，柳原看著這個由銹跡斑斑的金屬框架和鋼筋混凝土構成的龐大建築，下意識地有些出神。
溫室看起來總是很擁擠的，因為樓房都堆蹙在一起，就連半空中都搭建著方便列車通行的軌道。
夜裡偶爾會閃過幾道燈光，那是晚間通行的列車在運載著最後的幾批客人。
事實上柳原還沒有仔細地思考過，在之後的旅途中多帶一個孩子會怎麼樣。
不過她大概也不會去思考，因為無論怎麼說，她們的目的也就只有一個而已，那便是找到一份平靜的死亡。
總之，在艾爾想要離開之前，她都會暫時帶著艾爾的。
然而就在柳原望著溫室出神的時候，一個聲音卻叫醒了她。
“柳原。”
柳原回過頭來，才發現是艾爾已經醒來了，正抬著那雙無神地眼睛看著自己。
其實早在柳原遇見沃德森時候，艾爾便已經恢復了清醒，只是她沒有第一時間睜開眼睛罷了。
而且柳原的後背倚靠起來並不舒服，這讓女孩根本沒有辦法安睡。
“怎麼了？”柳原看著女孩出聲問道。
“柳原真的會去嗎？那個委託。”
此時艾爾，和從前已然完全是兩副模樣。
她臉上的神情麻木，就像是一個被抽掉了靈魂的人偶，呆滯地做著僵硬的動作，生澀地說著刻板的話語，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柳原當然知道女孩說的那個委託是什麼，她重新耷拉起了自己的眼睛，擺著那副懶散的模樣回答道。
“會去，畢竟我都已經答應他了不是嗎？”
“嗯。”艾爾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後又面無表情地繼續問道。
“那你會活著回來嗎？”
她不知道沃德森說的獸群具體是什麼，但是在來第四號溫室的時候，她見到過那個狼群，所以她隱約的明白那其中的危險。
柳原看了她一眼，模稜兩可地說了一句。
“我是不會死的。”
“這樣。”艾爾聽著，應了一聲，重新將身子伏在了柳原的背上。
“那我等你回來。”
不過她真的相信柳原嗎，顯然已經不一定了，她可能只是習慣了不能確定的未來而已。
她沒有選擇的餘地，因為無論怎麼樣，該發生的事情似乎還是會發生。
所以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安靜地保持著沉默，呆呆地看著兩人身前的路。
直到街道的盡頭亮起一道白光，那是一輛溫室列車，拖著沉重的車廂從兩人的身旁駛過。
風聲股股，車廂中的燈光穿過車窗掠過兩人的臉龐，將她們的模樣照亮。
燈光裡，艾爾像是又說了一句話。
但是柳原卻沒有聽清，她只聽到了沉悶的行車聲轟鳴作響，然後伴隨著列車遠去。
接著，燈光便再一次消失在了街道里，四下寂靜無聲。
此時柳原才出聲問道。
“艾爾，你剛才有對我說什麼嗎？”
可艾爾卻沒有重復剛才的話，她只是輕輕地合起了自己的嘴唇，然後搖了搖頭說道。
“沒有。”
“這樣，那可能是我聽錯了。”
“嗯。”
······
或許生命的意義便在於此，錯過與得失。
柳原錯過了艾爾的一句話，這讓她誤以為艾爾和自己一樣，已經沒有希望了。
於是她才決定帶著艾爾一起走上這段沒有希望的旅程。
而這，也改變了她餘生。
是的，她終將死去，區別在於，她怎麼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