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百二十八章 無相
紫色蒲團前的李洛，靜靜盤坐，有星光落降下來，其中有塵埃在飛舞。
時間在靜謐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便是一年。
李洛猶如化為枯木石雕，甚至連呼吸與心跳都徹徹底底的消失。
然而其腦海中，卻并非如此平靜，相反，那洶涌的靈光，猶如天地初開時狂暴的雷霆，在不斷的碰撞，生生滅滅。
李洛心中流淌過無數的畫面，那是他此前數十年的經歷，自空相開始，所煉化的每一道后天之相。
水相，光明相，木相，土相，龍相，雷相，晶相，冰相，風相，幻相，生命相，死亡相。
為此，他心神沉定，自身仿佛是穿越到了自身每一道相性鑄就的那一瞬，感悟著體內的升華。
每一種相性誕生時，那種玄妙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間，李洛則是將其來回千百遍的品味。
他需要尋找這萬相種的答案。
他知道，答案一定就在這里面。
十品的答案！
他猶如一個苦行者，蹣跚的行走于自身的記憶中，在那一個個重要的節點徘徊，試圖找尋到那冥冥中的一絲升華與感悟。
可是，時間流逝下，即便他沉浸于種種相性誕生時的玄妙之感，卻依舊未能找尋到想要的答案。
他不知如何破局。
這條路，超乎想象的艱難，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古往今來，多少神果天王在此迷茫，在此路斷。
那條通往十品的世界至尊之路，沒有人能抵達。
即便是那位宗主，她也沒有做到過。
但李洛依然未曾放棄。
他有了一個大膽的設想，既然萬相種名為萬相，那么或許可以在心間創造虛假的記憶世界，在那里，不斷的改變這些年所獲得的相性，最終聚齊萬種相性。
雖說是心間創造的虛假記憶世界，可以他如今的境界，卻能夠在那種虛假中，感悟到那一種相性在誕生時的真韻。
或許，當他真的湊齊萬種相性真韻時，他就能夠找尋到答案。
一念至此，他已經開始行動。
于是，更為漫長的實驗開始了。
他沉浸于自身創造的記憶世界中，將原本那個時間節點所鑄就的相性，盡數的進行扭轉與改變。
一種種以往未曾涉獵的相性，由此而生。
銀狼相，金相，毒相，神虎相，金翅大鵬相......這些他曾見過但自身卻未曾擁有過的相性，李洛都給它嘗試了一個遍。
宛如收集癖般。
伴隨著一場場虛假記憶不斷的誕生，李洛慢慢所掌控的相性之韻，也是越來越多。
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也唯有他這種超越神果天王的境界，方才能夠做到，但這依舊耗盡了他的心神。
外界的身軀，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枯萎，灰白色的頭發早已鋪滿了王座。
不知不覺，外界已過去三年了。
可這三年對于李洛而言，卻猶如千百年。
他的心中，愈發的激昂興奮，因為在他費盡無數心血下，萬種相性真韻，即將達成。
或許，萬相種之秘，就在眼前！
當那第一萬種相性，在記憶中扭轉的霎那，李洛耳邊仿佛是響起了無數相性的低語聲，他飽含期待的等待著體內萬相種的升華。
但萬相種，雖然因此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耀眼，可他所期待的那一種升華與蛻變，卻并未出現。
李洛眼中的光芒，在這一刻黯淡了下去。
他茫然而失望的望著周身由他所創造的無數虛假記憶世界，他傾盡了自身所有的力量，借此觸及到了萬種相性的真韻，但這依舊不是答案。
李洛緩緩的坐在一塊礁石上，四周是洶涌流淌的記憶洪流，其中有著許多記憶深刻的面龐在閃現而過。
這條路，還是不對嗎？
可是，他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了。
十年之期，已過七八。
李洛心力交瘁的吐了一口氣，這條路的艱難超出他的想象，難怪連那位宗主都未能走到盡頭。
萬相種通往十品的路，究竟在哪里？
萬種之相，走不通。
那么萬相，究竟是什么？
何為萬相？
李洛眼神茫然，目光散亂的望著自身的記憶洪流，如此枯坐不知多久后，他的眼瞳劃過了一道記憶畫面，霎那間，仿佛是有一道靈光撕碎了迷霧。
李洛猛的自記憶礁石上站起身來。
在這記憶洪流中，他一次次的沉浸于相性鑄就的節點中，試圖在相性誕生時，感悟萬相種的韻味，找尋最終的答案。
但是，他好像從一開始，就忽略了一個節點。
那個節點，是他自身意識始終都不想重現的一處，所以他自然而然的就將其遺忘，即便他審視自身記憶無數遍，卻從不注意那里。
那是一份自然而然的逃避。
可有時候，答案，或許就在逃避之中。
李洛深吸了一口氣，邁出腳步，走入記憶洪流之中。
下一霎那，時空仿佛在轉換，李洛眼前的視野，陡然變幻。
有充滿著青春，活力的沸騰，歡呼聲，自四面八方呼嘯而來，令人精神一振。
李洛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顯得格外的青澀，同時還散發著一種極為孱弱的感覺，這種感覺，他已經遺忘許久許久了。
他緩緩的抬頭，映入眼簾的是許多少男少女極為年輕的面龐。
在他們的身上，皆是穿著相同的服飾，那是...南風學府的院服。
這里是...南風學府！
李洛心中泛起了波瀾，他目光不由得看向了人群中，在那最前方的位置，有一道清麗的纖細倩影，她穿著合體的院服，包裹著玲瓏有致，初具規模的曼妙嬌軀，院裙下是嚴絲合縫，修長筆直的雙腿，而最吸人眼球的，是這本就纖細的雙腿外，竟然還包裹著光潔雪白的絲襪，溫暖的日光照耀在上面，流轉著令人心跳加速的熒光。
這更是將其完美的長腿優勢展現出來，令人目光忍不住的流連。
那是...呂清兒。
只不過現在的她，是南風學府那個清麗，靈動的少女，她的眼眸中時刻帶著明慧的笑意，眼波流轉時，偶爾會停留在臺上那名少年的身上。
這個時候，少女嬌嫩如花兒般的臉蛋上，就會有著一絲絲細微的緋紅浮現，而后又故作不在意的悄然移開。
不過這一次，呂清兒發現李洛竟然在直愣愣的看著她，這令得她心頭忍不住的跳了跳，心中納悶難道被發現了嗎？
她嬌嫩耳垂微微發燙，但還是勇敢的回盯了回去。
然而她就見到李洛似乎是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怎么奇奇怪怪的，這家伙。
少女心中有些疑惑。
李洛此時又是轉開目光，看向了另外一道熟悉的身影，那是虞浪，只不過此時的他，滿身散發著浮夸氣息，在人群中嘻嘻哈哈，到處耍寶。
滿身的浪蕩氣息。
還有趙闊以及其他的面孔。
這些曾經年少時相熟的人，最終在記憶中漸漸模糊。
“李洛，到你檢測了。”
而此時，有一道蒼老的聲音，帶著一些期待的傳來。
李洛轉頭，只見此時他立于一座石臺上，石臺中央，是一面丈許高的金色銅鏡，銅鏡中流轉光華，頗為的奪目。
而銅鏡旁邊，站著三道身影。
那是...南風學府的老院長，衛剎。
邊上兩位，則是那時候的兩位導師，一院導師林風，二院導師徐山岳。
此時的他們，都飽含期待的在看著他。
這是...在檢測相性！
李洛望著那一面金色銅鏡，這是南風學府第一次相性檢測，所有的學員，都將會在這個時候，誕生相性，開始正式進入相力的修煉之路。
而這個時候的李洛，因為相術上面展現的超絕天賦，是南風學府這一年級的第一人。
不過李洛知道，隨著今日相性的檢測后，他這個第一人，將會跌入低谷。
甚至，這個此前對他極為和藹的一院導師林風，還會將他踢到二院去。
李洛青澀的面孔上，流轉著一絲異色，他目光環視臺下，此時許多南風學府的學員，也都帶著好奇與期待的在望著他。
顯然，所有人都想要知道，他這個南風學府的第一人以及洛嵐府的少府主，究竟能夠覺醒出何等品階的相性。
“李洛，上前來吧，觸摸鏡面。”衛剎老院長溫和的說道。
李洛望著光滑的金色銅鏡，鏡面中倒映著他青澀的身影，他知道，這是他曾經最痛苦的記憶，這是他人生中，墜入深淵的地方。
但最終，他未曾退縮，而是緩步上前，眼神平靜的伸出手掌，與鏡面相觸。
下一刻，鏡面有光芒流動，所有人翹首以盼。
可數息后，他們眼中的期待就化為了錯愕。
因為那鏡面中，并沒有顯露出任何的相性。
鏡面漸漸的黯淡。
廣場上原本的喧囂，沸騰聲，也是漸漸的減弱，下一刻，取而代之的，是無數不懷好意的竊笑聲。
衛剎老院長也是驚愕至極的望著銅鏡，好片刻后，方才神色復雜的對著李洛說道：“李洛，你的相宮中沒有誕生相性，你是...空相。”
當衛剎老院長的審判之音落下時，臺下的竊笑聲再也掩飾不住，繼而擴散開來。
那些原本因為李洛的相術天賦而顯得仰慕的目光，在此時，悄然的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居高臨下的嘲弄。
所有人都明白，沒有相性代表著什么。
不管李洛有什么背景，無法修行相力，注定他是一個無法崛起的廢物。
哄笑的聲音，一波波的涌入李洛的耳中。
他再次記起了，曾經在這一刻，那個原本還驕傲的少年，遭受到了何等劇烈的打擊。
李洛看向臺下，他能夠見到只有少數的一些人沒有笑，甚至他見到了呂清兒此時正憤怒如小獅子般的喝斥著身旁的人，還有虞浪，趙闊他們在那邊以吵得耳痛的理由，罵罵咧咧的推搡著一些笑得最大聲的學員，繼而引發了騷亂。
只不過曾經那時候的他，似乎并沒有心情見到這一幕。
李洛突然笑了起來。
空相。
原來，他這一生，竟然在一開始，就最接近那個答案了。
空相，既無相。
無不是虛無，無是無所不在，無所不是，無是所有。
原來，萬相種通往十品的道路，不是萬相。
而是...
無相。
此時，李洛也終于明白，為何會是無相圣宗，而不是萬相圣宗。
記憶畫面開始破碎。
李洛的心神落入到了體內的那座超級相宮中。
他望著相宮中央坐鎮的那恢弘神殿，那是偽十品“空霧相”所化。
既要尋找“無相”，那么體內自然就不能存在有形之相。
李洛輕笑一聲，笑聲中帶著灑脫與果決，他對著“空霧相”拱手行禮，道：“還請閣下，祭無。”
神殿微微震蕩，仿佛是有靈性的聲音傳出，在詢問他是否確定。
因為一旦“空霧相”歸于無，那么再無重回的可能。
李洛將會永遠的失去這道偽十品的“空霧相”。
拋棄掉一道“偽十品”的相性，這樣的抉擇，就算是神果天王，都難以下定決心，這需要大魄力。
但李洛，卻是極為堅定的再次拱手行禮。
因為偽十品，改變不了結局，那么有沒有，其實也沒多大的區別了。
隨著李洛這一禮，神殿開始轟鳴，銀白光輝潑灑，無盡的靈性在消散，下一刻，神塔開始崩塌，空霧相在歸無。
許久后，當最后一縷銀白光輝消失在相宮中時。
神殿消失，那股至高偉力，也是徹徹底底的消失。
難以言明的虛弱感，充斥身軀的每一個角落。
李洛注視著空曠如世界誕生之處的相宮，隨著空霧相的祭無，他隱隱間，仿佛觸及到了一種特殊的東西。
無相。
這一刻，李洛睜開了緊閉數年的眼睛。
他的目光望著前方，那團紫色蒲團上，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時靜靜盤坐。
那是一名女子，她仿佛從遠古開始，就存在于那里，只是無人可見。
李洛望著她，面龐上浮現出一抹笑容。
女子臉頰上戴著面具，而那面具下的眼瞳，靜靜的注視著李洛，其中流淌著一絲贊許之色。
她似是輕笑一聲，笑音空靈，從遠古而來。
“李洛，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