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天也無常
京師。
張家口的晉商通虜,這樣的大罪,抄家斬首流放,沒有人敢說什么,但揚州鹽商只是逃稅,就被抄家,于法不符,加上大明官員七成以上都是來自南方,人不親土親,對于太子在南直隸的嚴峻刑法,他們不能不說幾句話。
這一次,不再只有翰林院和國子監,連都察院也又有幾個御史按捺不住,上疏彈劾,但不是彈劾太子,而是彈劾駙馬都尉鞏永固和監餉御史馬嘉植。
明著彈劾他們兩人,暗地里卻是指著太子……
這些朝堂上的暗流,自然瞞不過朝中的明眼人。
而作為太子的耳目,京營軍情司,雖然撤出了京師,但并不表示他們對京師朝堂就漠不關心,相反,正因為退出,他們對京師的動態才更加在意,尤其是在太子離京的情況下,他們就更是要緊盯京師的一舉一動……
京師內城西南的一處秘密宅院。
一個灰衫長髯的中年人放下筆,將寫好的簡報拿起來,輕輕吹了幾口,吹干了濕墨,然后小心翼翼地卷成紙團,交給身邊的黑衣人:“交給鴿房,立刻去傳。”
“是。”
黑衣人雙手接了,急步退出。
中年人坐在椅子里,閉目沉思。
午后的陽光照著他的臉,雖然年紀并不是太大,但因為思慮過多,他臉上已經顯出皺紋,沉思之中,他微微地嘆息了一口,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噔噔蹬。
腳步急促。
中年人睜開眼睛。
剛剛離開的黑衣人返了回來,手中捧著一個鴿房剛剛送到的小紙卷,呈到中年人:“掌柜的,剛剛送到的加急。”
中年人急忙接住了,小心的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臉色就倏然大變。
京師內城燕春樓。
已經是深夜,但燕春樓依然是燈紅柳綠客人往來不絕。
后院小樓中。
腳步聲響一個罩著黑斗篷的客人推門而入。
房中的美人兒看見,臉上驚異:“你怎么來了?不是不讓你來了嗎?”
黑色斗篷不說話只是在桌子坐下來摘了斗篷帽子,自己倒茶水。
燭光照著他的臉。
正是蕭漢俊。
“錦衣衛盯著這里呢。”美人兒有點急走到窗邊看了看,雖然看不到人但她卻能知道錦衣衛一直都沒有離開,所以她不明白了,蕭郎為什么深夜來此,上次被駱養性闖入不是說好再不來這里嗎?
蕭漢俊卻不擔心,只慢慢將杯中的茶喝完。
“怎么了?”美人兒看他臉色不對。
蕭漢俊不回答。
“是教尊出事了嗎?”美人兒臉色一變。
蕭漢俊搖頭。
美人兒微微松口氣:“那你這是怎么了?你看你臉色,白的像是一張紙……”
“燕兒,你說,我殫精竭慮小心翼翼,為的是什么?”蕭漢俊忽然問。
美人兒懷疑的看他:“你今晚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是李守錡要挾你了嗎?”
蕭漢俊搖頭:“沒,他敢要挾我就敢捅破天,他還沒這個膽子。”
美人兒這才放心在桌邊坐下玉手輕輕握住蕭漢俊的手安慰道:“當然是為了解救教中受苦受難的兄弟姐妹,讓他們不再為朝廷圍剿,可以堂堂正正的弘揚教義。另外,就是救出教尊……”
蕭漢俊嘆口氣:“但我怕是做不到了。”
“一定能做到!”美人兒看向蕭漢俊的眼神里,滿滿都是崇拜,鼓勵道:“你有能力……又有太子殿下的賞識,只要不為李守錡那些歹人所亂,堅持初心,等太子殿下回到京師,向他請罪坦白,妾以為,以太子殿下的仁德,或許不會繼續讓你掌管軍情司,但我聞香教從此不再東躲西藏,可以光明正大的傳教,或是有可能的,就算現在不能,以后等太子殿下登基了,也是可能的。”
蕭漢俊默了半晌,說道:“你想的太簡單了,太子殿下在有些事情上或許仁慈,但對有些事情,卻絕對殘酷,兩淮鹽運使和揚州那些鹽商的處置,你應該聽說了吧?”
美人兒點頭:“妾倒覺得,這反倒是太子的仁慈,殺一人救萬人,霹靂手段,菩薩心腸嘛。”
蕭漢俊搖頭:“婦人之見。你完全不了解一個帝王的心思……不過也許不重要了。”
“怎么了?”美人兒不解。
蕭漢俊抬頭看她:“燕兒,你說……如果有什么意外,太子殿下不在了,我該如何?”
美人兒笑了:“怎么可能?太子殿下怎么可能會不在?”
蕭漢俊不說話了,燭光照著他的臉,映著他的臉色越發陰沉和郁郁……
紫禁城。
乾清宮。
又是一天的黃昏,落日照在殿頂的琉璃黃瓦之上,映出一片光芒。
光芒之下,一個緋袍大太監,正提著袍角,沿著漢白玉道狂奔。
卻是東廠提督王德化。
侍衛都驚異,心說王祖宗今日怎么這般失態?是發生了什么大事了嗎?
殿中。
崇禎帝又在批閱奏疏。
“咳咳……”
雖然經過幾月的調養,崇禎帝的身子骨已經恢復了不少,但卻依然有點虛弱,咳嗽聲永遠伴隨,御醫開了方子,要崇禎帝安心調養,但崇禎帝怎能安心?內內外外的事情,都等著他呢,所以他依舊是一日不得閑,每日批閱奏疏到深夜。
湖廣的戰報,包括南直隸官員的奏疏,在御案上堆成山,崇禎帝每一章都仔細批閱。
太子在揚州殺丁魁楚,在南京殺總兵殺副將,又殺了方國安,殺的人頭滾滾,而從東廠的密報里,崇禎帝知道了太子在揚州查抄鹽商,差點釀成揚州民變的秘事,心中又是怒,又是恨,怒的是春哥兒太不走君王正道,卻好用旁門左道的心機,還有,這些殺伐抄家的惡事,交給臣子去做多好,身為儲君,何必擔這樣的惡名?朕的教誨,你怎么一點都沒有記住?你這般大膽,視朝廷法紀若無物,以后如何治理天下?你眼里還有沒有朕這個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