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信任
陸嚴河從來不是一個從行業標準上來說可以稱得上合格的老闆。
他一直用自己的那一套去管理自己的公司，管理底下做事的人。
陳梓妍一直說，一旦有一天，陸嚴河的“成功冠冕”摘下來，或者是他那些近乎神跡一般的眼光和判斷失效了，他這些各有本事的下屬們，或早或遲，都會選擇離開。
陸嚴河明白陳梓妍所說的是什麼。
他覺得，或許是因為仗著自己很明確地知道，他的“成功冠冕”短時間內是摘不下來了，所以，他並沒有真正地擔心這些問題。
甚至，就像陸嚴河對萬青青的支援和信任一樣，陸嚴河幾乎是抱著某種理想主義的信念，也許，靈河真的就能成為一個烏託邦呢？
不說完完全全是一個烏託邦，但總能比那些充滿了上下級博弈、算計、傾軋的公司好一點吧？
他們不需要每一天一起床就面臨KPI的壓力，也不用隔三岔五地揣度他的心思、喜好。
他們可以充分地發揮自己的才華，去取得成就。他們也可以獲得應有的回報，不用被資本犧牲。
陸嚴河覺得，可能也是因為在徐天明和陳寅的身上，這樣的信任帶來的回報，讓他更加確信可以這樣做。
如果沒有當初對陳寅的信任，陳寅也不可能帶來《屍相》《夏夜別墅驚魂》這些電影。
至於說為什麼給萬青青的預算是兩千萬美元。
這是因為環境的關系。
在好萊塢，兩千萬美元對一個電影專案而言，屬於低成本專案。
就像《捕蠅紙》，因為幾個演員的片酬關系，製作成本都不低於兩千萬美元，沒道理讓萬青青在獨立製片的《捕蠅紙》獲得票房成功以後，負責的第二部作品反而只擁有更低的預算，這會非常不利於她在後面做這個專案。
陸嚴河是覺得，既然要給人家一個機會，那就該給的都給。
而且，雖然是兩千萬美元的預算，再怎麼樣，也不至於一分錢賺不回來。
陸嚴河對萬青青的能力是從來都不懷疑的。
在《黑衣人》劇組，陸嚴河對符愷也是充分信任的。
尤其是在現場的時候，更是如此。
西克都因為他在《黑衣人》劇組的地位，從來不擺老牌影帝的譜，可見他對於這個劇組的影響力。
越是如此，陸嚴河越需要用他的影響力去幫助符愷建立他的導演權威。
符愷本身也是一個很有才華的導演。
他的才華雖然不在對人性與人際關系的捕捉，卻有著特別好的節奏感。
這一點，對於演員的表演節奏就可見一斑。
符愷從來不會對陸嚴河的表演內容提出任何的異議，但是他經常在拍完一條之後，讓陸嚴河看一遍回放，跟他說，希望拍一條陸嚴河某個地方停頓一下、或者是某些部份語速快一點、又或者是跟西克的對手戲可以反差更大一點……
每一次這樣的調整，都能夠讓整個鏡頭更流暢。這種流暢是基於一部商業大片提出的標準，西克也好，陸嚴河也好，都是非常頂級的、懂表演的演員，所以，他們即使會讓自己表演細節更加精煉，但仍然還是免不了“起承轉合”的完整性。
但是，在好的商業片中，很多時候的表演，不一定是完整的，而是僅僅一個眼神，一個片段。
《黑衣人》裡，基本上節奏最慢的鏡頭，也就是陸嚴河進組的第一天跟西克拍的那場戲了。
那是必不可少的文戲。
但這樣的戲也一定不能多，多了，節奏就緩了、慢了。
這部電影主要是拍給那些非藝術片觀眾看的。
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
當然，這不意味著他們對自己的表演降低要求。
這不是一回事。
這是導演要做好的把控。
符愷毋庸置疑展現了他這麼多年拍電影的豐富經驗。
有一天，西克在現場跟陸嚴河閑聊，說他前兩天把符愷導演、他主演的《榮耀之路》給看了，不僅如此，還看了同樣是商永周主演的《及時行樂》。
西克好奇地問陸嚴河：“這兩部電影都拍得挺不錯的，看得出來他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導演，但是，從這兩部電影，我其實看不出來這跟《黑衣人》的風格是匹配的，你當時是怎麼想到要請他來執導這部電影的？”
陸嚴河笑了起來。
他說：“其實像《黑衣人》這樣的電影，在我心中，我是沒有把它當成一個純粹的商業電影在寫的。很多人會把電影分為商業電影和藝術電影，我自己往往還會做一個區分。”
“嗯？”西克好奇，問：“什麼區分？”
“有的電影，是拍成心智比較成熟的人看的，有的電影，則是拍給心性比較天真的人看的。在我心中，《黑衣人》就是一部拍給心性比較天真的人看的，而這樣的電影，準確來說，之於我，應該說，這樣的故事，我希望它有著從一而終的簡單、清晰以及風格，它不會插科打諢到一半，突然給你來一段憂鬱的眼神，也不會試圖將這部電影提升到某個宏大的哲學或者價值觀命題。它就是一個簡單的、幻想的、保護世界的故事，在這個時代，把它拍成電影，最大的難度是讓大家相信這個‘保護世界’的世界觀。符導演最大的優點，其實就是永遠不會去做無用的加法。”
陸嚴河笑了起來。
“你看他拍《及時行樂》，你可能不瞭解，這部電影的主演商永周，在中國是一個非常頂級的男演員，他一年頂多拍一部戲，很多導演排著隊等他的檔期，而他們拍《及時行樂》，那部電影就是一部非常純粹的公路喜劇，很多人一開始都覺得符愷好不容易有跟商永周合作的機會，難道不給他的角色充分發揮其演技的空間嗎？但是，沒有，在符愷的電影裡，永遠是他拍攝這部電影的初衷優先，商永周是影帝，但是他不需要在這部電影裡證明自己是一個影帝，你不會在這個電影裡看到任何一個‘商永周是當之無愧的影帝’的鏡頭，他每一個鏡頭都在為電影的整體風格而服務，而且，電影主題從始至終都沒有變過，我們可以非常愉快地看完這部電影。”
西克點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西克笑了笑，“你的意思是，你需要他在這部電影裡，完全不把我們當成一個表演藝術家。”
陸嚴河笑著說：“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導演，可以真正地喜歡這個故事，一部拍給心性比較天真的人看的電影，如果拍的人不是真正喜歡這個故事的核心，不是真正相信這樣一種保護世界的沖動，那我覺得觀眾也很難從鏡頭、從畫面、從節奏裡感受到這樣一種情感。”
就像流媒體上那些根據演算法拍出來的類似電影，一股塑膠AI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