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章 別拖后腿
望縣。
《舟》的拍攝現場。
第一次拍攝之前，陸嚴河剛到現場，就聽到羅宇鐘跟別人說：“妝全擦掉。”
再一看這個別人，是於孟令。
陸嚴河一愣。
之前定妝照，是羅宇鐘都看過的，怎麼現在又有意見？
然而，現場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包括於孟令自己。
化妝師們一番收拾。
陸嚴河見狀也沒有去打擾，在旁邊默默看著。
隨後，大約十五分鐘過去，於孟令重新坐回屋簷下。
羅宇鐘坐監視器後面看了看，又把於孟令和化妝師他們都叫了過來。
“你們看，今天的天光要求你們的妝得再素一點，粉的感覺更少一點。”羅宇鐘指著監視器說，“現在的畫面裡，孟令其他的都OK，就是少了一點光澤感，我想要她有些憔悴的同時，臉部、眼睛裡還是有點光澤的。”
攝影師也被叫了過來。
幾個部門的人聽到羅宇鐘的要求，紛紛開始做調整、想辦法。
攝影師去移動了一下光源的位置，補充自然光條件下達不到的效果。
化妝師則直接對著監視器，冥思苦想。
於孟令此時此刻就沒有提任何意見了，充當道具，配合各部門人的每一次調整和嘗試。
大約四十多分鐘過去，終於，重新出現在鏡頭裡的於孟令，終於達到了羅宇鐘的要求。
開始實拍。
現場安靜。
沒有人說話。
羅宇鐘都沒有喊“Action！”。
陸嚴河坐在角落裡，等了差不多五分鐘，於孟令一直保持著不動的姿勢和神色，眼眶漸漸泛紅，終於，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這一滴淚慢慢地沿著她的臉頰落到下頜。
“好，咔！”
羅宇鐘又把於孟令、攝影師、現場美術等一些人叫了過來，讓他們看監視器，看剛才那一幕。
“這個鏡頭就很漂亮了，但還少了一點動態的東西。”羅宇鐘說，“這裡，雨幕，我想要它虛一點，這個畫面是以外景呈現她的內心，雨再大，她的內心是安靜的，尤其是這一滴淚下來以後，就像是打破了某種安靜似的，一層紗被揭開了，結界消失了，雨和風都更自然地出現在鏡頭裡，就跟那種突然開啟門、外面的風雨大作突然出現在你眼前的感覺。”
說完這些，羅宇鐘又跟於孟令說。
“孟令，你不要急，你剛才那一滴眼淚還是急了一點，沒事，你就算要一個小時才能滴下來這顆眼淚，我們也能等。”羅宇鐘說，“一丁點的演技都不要有，這不是一部飆演技的戲，要特別自然，跟記錄片裡那些普通人一樣自然，普通人流眼淚，是沒有那麼多的欲揚先抑、那麼多的層次的，它是猝不及防但很自然，所以，你就進狀態，你不是寫了一個小傳嗎？你就去自然而然地回想你經歷的過去，你的眼淚什麼時候掉，鏡頭要怎麼捕捉，風雨要怎麼配合，這都是技術部門的事，你不用操心，知道嗎？”
於孟令點點頭。
陸嚴河在現場看這場戲——準確的說，這個鏡頭，看了四個小時，都還是沒有拍出來。
羅宇鐘的要求之高，細致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地步。
但是，現場每個人都很明白他要的是什麼效果沒有一個人臉上出現“怎麼還沒有拍完”的不耐煩表情。
副導演都過來跟陸嚴河說。
“這個鏡頭可能還要再拍幾次，嚴河，要不你先去休息，等拍完了我再來叫你。”
陸嚴河搖頭，小聲說：“沒事，我就在旁邊看看，學習一下，你們忙你們的。”
不是每一部電影，都可以只用十幾天拍出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些電影，拍攝時間只有十幾天，但最後拍出來的效果是很好的，一點兒不差。
但是，有的電影，它必須慢工出細活，比如《舟》這樣的。
羅宇鐘每一次提出的問題、意見，都完全圍繞著他要的效果。
每個人都知哪個地方剛才做得不好。
直到下午兩點，終於，隨著一滴淚落下，攝影機沿著修改了五次的軌道開始拉遠鏡頭，屋簷外的風雨在攝影機移動的數秒之間，不露痕跡地慢慢加大，在鏡頭與於孟令形成一道屋簷之下婉約剪影的時刻，已是風雨大作。
“好！”羅宇鐘拿著對講機，“有了！”
全場歡呼。
陸嚴河也跟著歡呼了起來。
大家一起湊到監視器後面，檢查剛才拍的那一條，聽到羅宇鐘說了一句“非常好”，現場又一次歡呼。
陸嚴河看得心動不已。
真是一個好鏡頭。
這是電影開場不久就會出現的鏡頭。
是於孟令思念亡夫、隨後陸嚴河出場去安慰她的一場戲中的鏡頭。
鏡頭裡的於孟令，就像一幅山水畫裡的人。
真人身上有古意——
陸嚴河心中暗暗稱奇，感到不可思議。
“嚴河他的那部電影已經開拍了，我還準備去探班呢。”
李治百無奈地嘆了口氣。
“為什麼美國那邊的漫展，我都要去？”
林蘇洋說：“《草上飛》在歐美那邊播放資料很一般，需要一些宣傳，這部劇本身是武俠題材，武俠題材在美國是有成功先例的，對他們來說，這也不陌生，所以，HP是專門跟他們美國最大的一個漫展進行了溝通，策劃了這樣一個宣傳活動，現場甚至都會搭建好威亞，你會以《草上飛》中的造型出場，進行一段表演。這個活動如果能夠在美國引起一些關注，對《草上飛》的宣傳也很有利。”
“行吧。”李治百嘆了口氣。
“顏良他也接受了這個漫展的邀請，也是為了幫你這部劇做宣傳。”林蘇洋說，“本來，《捕蠅紙》這樣一部成功的電影主角是不會輕易去漫展搞簽售的，他卻答應了，每一個只要在HP有《草上飛》一個小時以上觀看記錄的人，就可以免費在現場獲得一張他的簽名照。”
“他幹嘛幹這種事，何必呢。”李治百無語，“頂上上千人，費那麼大勁兒，也不怕累著自己。”
林蘇洋：“就是為了給《草上飛》做宣傳啊，他聽說《草上飛》在歐美那邊的資料很一般，宣傳做不到，漫展恰好又邀請了他，他就主動提出了這樣的宣傳方式。不然，讓他收20美元一張簽名照搞簽售，他也不樂意。”
李治百：“行吧。”
“《草上飛》除了這個漫展的宣傳活動，還有一個比較火的播客錄制。”林蘇洋說，“《草上飛》可能一時半會兒不能馬上就在歐美大範圍走紅，但是，先慢慢地吸引一小部分的劇迷，讓他們喜歡上這部武俠題材的華語劇，也許以後慢慢地能夠積累更多的粉絲。”
很多戲，都是這樣的。
可能不是特別火，但總是有一些受眾的。
對劇是一種宣傳，對演員來說也是。
李治百現在有一個比較尷尬的問題，是《活埋》之後，他突然在北美就沒有影視專案了。
跟顏良不一樣。
他本身就有每年一季的《老友記》，為了保持高強度曝光。
而在《捕蠅紙》之後，他還有一部《生死時速》的大片。
包括《黑衣人》裡還有一個客串。
顏良在好萊塢的曝光幾乎不斷線。
李治百的重心卻因為《仙劍》和《那些年》，又重新轉移回了國內。
林蘇洋覺得，如果不把李治百在海外的知名度保持下去，有點可惜。
當然，《活埋2》倒是馬上就要開拍了。
Parameter跟陸嚴河買了版權，準備製作第二部，李治百是主演，合同都已經簽了。
但跟《迷霧》這樣的系列作不一樣的是，《活埋2》就是全新的人物和故事了，跟前作沒有關系，是一個獨立的故事。
而且，這一次不再是全程侷限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拍攝。
李治百也成為了《活埋2》的製片人之一，會對這部電影的質量進行把控。
然而——
沒有陸嚴河的劇本，林蘇洋對《活埋2》的表現，還真是不太有把握。
不是別的，是Parameter也沒有為這個電影找特別好的導演和編劇。
第一部的導演因為開出的片酬，Parameter覺得太高，開了他，另找了一個。
而編劇，之前創作的電影，在北美那邊的評分網站，沒有一部超過7分的。
為了劇本創意和人物故事，李治百都已經跟他們爭論過好幾次了。
按照他們的想法，不過是想要做一部頂著“活埋”這個名字的爆米花電影，李治百又怎麼會願意拍這樣的電影，所以一直不同意。
Parameter倒是尊重李治百，只是，他們似乎也沒有要把《活埋2》打造得比第一部更成功的想法。
都只是想要借第一部的口碑和票房表現，再撈一把，所以，在劇本創意方面，過得去就行了。
為這，到現在《活埋2》都還沒有孵化出來。
這邊，靈河和葉脈網一起發布了專案資訊。
《屍相2》立項。
江軍加盟，將和李躍峰一起主演《屍相2》，這部電影將由HP一起出資製作，並由HP負責北美地區的院線發行——HP會為《屍相2》保留21天的院線放映視窗期，隨後上線HP平臺。
《屍相》第一部在中國獲得了2.12億人民幣的票房，全球票房總共突破5321萬美元。
不過這部電影在北美院線表現很普通，只有20多萬美元的票房。
HP會參與到《屍相2》的製作與發行，是因為《屍相》在HP上線以後，成績很不錯，在平臺，差不多半年時間，一共有1120萬人觀看了這部電影超過30的內容。
江軍加盟也是HP提出的，這是因為想要把《屍相2》做成一部A級商業片——
一位好萊塢一線女演員也將加盟這部電影，目前還沒有官宣。
簡單來說，這部電影已經算是合拍片的範疇了。
因為HP想要把《屍相2》打造成一部在歐美也有商業價值、吸引力的電影，所以，他們專門投資了1500萬美元（佔據《屍相2》總投資的90）——由此獲得45的電影收益權，以及北美發行權。
對於這樣的合作，最高興的就是李躍峰。
畢竟，變相來說，這也是他第一部打入好萊塢的電影了。
“我早就說了，跟陸嚴河合作，絕對是好事。”知道這個訊息的第一時間，李躍峰就跟自己的經紀人吳白說，“你讓我自己去好萊塢闖蕩，什麼時候才能演上主角啊，演《屍相》，第二部就是好萊塢投資的大片了，不僅江軍老師加盟，還有莉莉·威廉姆斯主演。”
吳白：“……”
他說：“你也別高興得太早了，江軍和莉莉·威廉姆斯加盟，這說明第二部，你就不可能是大男主了。”
“我瘋了我這個時候去要大男主。”李躍峰嘖了一聲，“白哥，你怎麼回事，我怎麼覺得你現在越來越介意我的事業發展越來越好了？”
吳白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我介意，你現在的工作，我已經越來越插不上手了。”吳白說，“你乾脆去換一個經紀人算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玻璃心啊？我可沒打算換掉你。”李躍峰說，“你也努點力，跟上我的腳步啊，我想要成為最頂級的男演員，你別拖後腿。”
吳白：“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跟不上，拖後腿了呢？”
“那就找一個能夠幫我推動我事業發展的，調整你的工作內容，你負責我的宣傳公關和生活後勤，反正這麼大一個團隊，你知道的，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後認識的人，也永遠是後來者，你是我最信任的經紀人。”李躍峰說，“白哥，你別以為我會放你走，除非你不做經紀人了，否則，要是有一天你拋棄我，帶別人，我一定會用所有的力量來阻止你。”
吳白無語。
“你到時候把我調整到邊緣崗位了，你還不許我另起爐灶？”
“前提是我把你調整到邊緣崗位，但是，為什麼我們現在的對話搞得好像我是握有主動權的那一個？”李躍峰很無語，“我從出道到現在，都是你帶著，我的團隊都是你建立的，我那些走關系來端飯碗的親戚，也都是你管著，為什麼搞得好像我可以隨隨便便把你踢走一樣？”
“萬一你找來了一個陳梓妍那樣的經紀人，又有本事，又有資源，我當然搞不贏她。”
“你都搞不贏她，我又怎麼搞得贏？我只是想要紅，我不是想要引狼入室。”李躍峰說。
吳白聳聳肩膀。
李躍峰：“趕緊轉變觀念，繼續和我一起往前沖。”
《舟》劇組。
拍攝現場。
“嚴河，從你出場開始，這個鏡頭就是一個遠景鏡頭。”羅宇鐘跟陸嚴河交代，“你之前可能在旁觀，但接下來跟拍攝孟令剛才那個鏡頭的要求是完全不一樣的。”
陸嚴河點頭。
“隔著雨幕，你和於孟令進行交談。”羅宇鐘說，“你們兩個人的聲音後面會進行技術處理，會聽上去像隔了一段距離傳到耳中的質感。”
“鏡頭裡也幾乎看不清楚你和於孟令兩個人的細微表情，只能像我們坐在劇場裡看舞臺上的演員現場表演一樣，所以，你不能用過去影視劇裡常見的、內斂的表演方式，當然，不是說要你像演話劇一樣，說話都開始中氣十足，而是要在一些該有的節奏點上，有在銀幕上可以被察覺到的動態痕跡。”
陸嚴河非常明白羅宇鐘話裡的意思。
這部電影，羅宇鐘早就說過，除了一些特有的鏡頭，大部分的戲，都會只把攝影機固定在某個位置，彷彿拍攝紀錄片一樣，去拍攝演員們的活動。
羅宇鐘跟陸嚴河交代完了以後，又把於孟令找了過來。
“這裡，劇本上有著很詳細但是也很簡略的對話。”羅宇鐘對他們兩個人說，“我們時間並不著急，你們可以按照劇本演，也可以自由發揮，中間你們自己演不下去了，直接示意，我們就重新來，你們兩個人都是很成熟的演員，你們可以用各種方式來一遍，我們再根據效果，溝通一下。”
於孟令露出驚訝之色。
羅宇鐘問：“怎麼了？”
於孟令笑著說：“我頭一次拍戲，拍攝時間這麼充裕，留給我們演員的時間，多得近乎奢侈。”
羅宇鐘笑。
“這部電影的場景、人物都很簡單，給了我們足夠的時間去螺螄殼裡做道場，所以，我們不用著急，慢慢來。”羅宇鐘說，“電影剛開機，最重要的是劇組上下統一共識，對電影的審美有一致的標準。”
於孟令點頭。
“你之前拍攝落淚那個鏡頭的時候，前面一直都在盡量配合技術部門，你是一個很優秀的演員，在有限的條件裡，盡可能地讓表演節奏配合其他部門的工作。”羅宇鐘笑，“但你接下來盡可放心，只專注在自己的表演上，我帶來的這些製作人員，都是各部門的行業好手，他們的專業素質很高，當然，就算有問題，我們也有足夠充裕的時間來調整。”
於孟令：“好。”
陸嚴河這才知道，剛才於孟令的表演，問題出在哪兒。
還得是羅宇鐘這樣經驗豐富的導演才能夠迅速一針見血地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