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四章 劇本真相
於孟令都這樣說了,陸嚴河也就重新又讀了一遍。
這一次,抱著對結尾的解讀,陸嚴河專門去關注了一些細節的部份。
然後,頭皮發麻。
第一遍讀這個劇本的時候,他覺得這一家幾口人,日子樸實、寧靜。
但是,抱著為什麼會發生結尾這件事的疑惑再去看前面的故事。
有幾個地方,突然就顯得不對勁起來。
一個地方是:
故事的開頭,這家家主接待了好幾個來訂船的客人。
與此同時,在內宅,這家的大女兒坐在屋簷下流淚,她的弟弟過去安慰姐姐。
在他們的對話中可以得知,她之所以流淚,是因為她的丈夫因為溺水死了。
後面,有人來訂貨,跟這家的家主閑聊,說起數月前另一家做船的當家人因沉船溺死,以前都是去那家訂船,現在方圓數十里,只有他們這一家還做船。
另一個地方是:
大女兒帶回家的孩子——當家的外孫,很小的年紀就展現出了做船的天賦,還得到了當家的誇獎。
相反,這家的小兒子雖然沒有被他父親當面的辱罵和羞辱過,但從很多細節都可以看出來,他父親對他的不滿意。
只不過,從劇本呈現的資訊來看,這家的小兒子是一個性情很溫吞的人,也是一個脾性很好的人。
他作為舅舅,對自己的外甥也很有耐心,很照顧,一家人一起在河邊摸貝殼的時候,外甥不小心落水,是他因為及時關注著外甥的動靜而眼疾手快地把他救了起來。
外甥高燒不退,他連夜翻山請來了大夫,救了外甥的命。
注意到這些細節以後,陸嚴河腦海中就已經勾勒出了一個劇本背後的故事。
這家的大女兒嫁給另一家做船的當家人,而這家的家主為了搶生意,在他女婿的船上做了手腳,害死了他女婿。
所以,原來他女婿家的那些客人,才將訂單轉了過來。
而他們的父親為了趕盡殺絕,也幾次想要害死他的親外孫,無論是溺水,還是高燒,都是他做的手腳。
注意到這些之後,陸嚴河再接著往後面看。
更多的對話和故事留白,都在印證陸嚴河的猜想。
姐姐因為鄰裡的閑言碎語,要帶著孩子搬回原來的家——
他們的父親板著臉讓他們留下,不準走。
姐姐的婆婆來看望他們,提出要帶他們回去、畢竟是他們唯一的血脈時,他們的父親以“兩個女人立不起門戶、扶不起新當家人”為由,讓自己的女兒和外孫留下來,他會好好撫養,待外孫長大成人之後,自然會去繼承家業。
陸嚴河第一遍看的時候,真以為這是父親不善於表達關心和愛,所以才表達得如此得別扭,本意是對自己女兒和外孫的關心。
這一遍看,卻看得遍體生寒。
一個下雨的夜晚,兒子去給還沒有上漆的木材蓋油布,撞上了抱著外甥從女兒房間出來的父親。
外甥已經熟睡,依戀地靠在他的懷裡。
他說:“這幾日你姐姐一直睡不安穩,小孩子夜裡尿多。”
第一遍讀,陸嚴河感受到的是一個不善言辭的、沉默寡言的父親的愛。
現在細想,打著雷、下著雨的夜晚,進了房間,竟然都沒有驚醒姐姐和外甥——
這不奇怪?
幸好被他碰上,這個同樣不善言辭、溫吞的兒子,為了讓自己的父親睡得安穩,堅持把外甥抱到了自己房間。
如果沒有碰上呢?
是溺水和高燒之後,又一個意外嗎?
太多隱晦的、留白的、不直接呈現出來的東西。
陸嚴河看得心驚膽戰。
然後,在發生兒子殺掉父親之前,有一幕戲,是兒子意外撞見大女兒跪在父親面前,流淚磕頭,說的是“如不得爹爹護佑,女兒和阿寶難活於世”。
就這一句話。
第一遍讀,陸嚴河以為是還沒有走出喪夫之痛的大女兒,在親生父親面前真情流露。
再讀,卻是求饒之意。
再看,這句話後,外甥正要往裡面去。
他迅速起身,抱起了外甥,捂住了他的嘴,對他笑著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往外走去。
第一遍讀,陸嚴河以為是他不想讓外甥打斷這真情流露的一幕。
再看,其實,溫吞沉默如他,是不是這個時候已經猜到了什麼?所以,不想讓外甥聽到什麼?
到了他要殺死他父親的時候,是他父親生病,躺在床上,他在一旁侍藥。
他父親叮囑他,交貨的日子要到了,別誤了事。
他說不會,給他父親喂下藥。
當晚,他父親去世。
等等——
陸嚴河忽然一愣,又往回去看。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又弄錯了。
殺死他父親的,其實應該是大女兒。
仵作來的時候,大女兒主動松開了阿寶的手,往前迎了一步,是他在這個時候按住了他姐姐的手臂,作為家中長子迎接外人。
他只是知道了姐姐的計劃。
仵作對屍體做了檢查,對他們說,近日天氣驟涼,易得風寒,前些日子他們家中阿寶是否高燒不退?
他驚訝說是,問仵作為何得知。
仵作說,那日被他請來治病的,是他父親。
經仵作檢驗,他們的父親死因並無疑點,因風寒引起陳年舊痾復發而去。
第一遍讀劇本,到這裡,陸嚴河還沒有想到兒子殺了父親。
是仵作走後,兒子去房間裡翻出了一包藥粉,扔進了灶臺裡燒了——
這一幕,讓陸嚴河第一遍看的時候,以為是兒子殺了父親。
現在再想想,哪有把毒藥放在自己房間裡等著人來找的。
這是為了給他姐姐替罪。
《舟》。
陸嚴河給於孟令打了個電話過去。
“孟令姐?是真的嗎?”陸嚴河把自己的解讀給於孟令說了一遍,“是我想的那樣嗎?”
“是。”於孟令笑著說,“不愧是編劇,你看第二遍就想到這些了。”
陸嚴河:“反正第二遍看的時候,我一直汗毛豎立。”
於孟令:“你感不感興趣?來演這個兒子?”
陸嚴河說:“我……我還沒有想過這件事。”
“這是我的老師寫的劇本。”於孟令說,“我電影學院的張秋萍老師,她去年去世了,在她去世之前,她就給我看過這個劇本,說希望有一天能夠拍成電影。”
陸嚴河一愣。
“我之前一直不太明白,為什麼她會寫這樣一個劇本,那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這個劇本的第二層意思。直到她去世,她在遺書裡寫了她的童年,她的父母,我才知道,她心中一直有一個遺憾,就是沒有在她父親在世的時候,揭穿他其實根本不愛她和她母親的真相,他一直在用她和她母親營造一個溫馨家庭的假象,實際上,她父親當年娶她母親,只是為了自己的仕途,而她父親在外面一直有另一個家庭。後來,她知道了這件事,卻為了保全整個家的顏面,所以,一直沒有對外說過任何。”
於孟令聲音清清淡淡地說著這些往事。
“老師在去世前,跟我說了這個劇本的真相,我才明白。”
陸嚴河沉默地聽著。
“老師非常後悔,因為覺得這是醜事,家醜不可外揚,所以一輩子忍著,瞞著,甚至仍然演著女兒這個身份,等到真正想通的時候,她父親已經去世,沒法兒再發洩她的憤怒了。”
於孟令說:“我答應了老師,我一定會把這個劇本拍成電影的,讓大家都看到這個故事,討論這個故事,然後,發現這個故事背後的真相。”
陸嚴河說:“孟令姐,你不會知道,你剛才跟我說的這些,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於孟令確實不明所以。
“我不知道這個劇本是不是會打動你。”
“我想幫你實現張秋萍老師的心願。”陸嚴河說。
“《舟》?”
“對,陸嚴河的新電影。”
“他寫的新劇本?”
“不是,別人寫的。”
“他做導演?”
“應該也不是。”
“文藝片?”
“是。”
“哪個大導演的?”
“不知道,應該不是大導演。”
“那他怎麼會主演?”
“聽說是於孟令找過去的,於孟令是製片人。”
“陸嚴河還給於孟令作配?”
“陸嚴河給誰作配我都不奇怪,他根本不在意番位,他不是那種口是心非的演員。”
“但是,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他何必呢?他自己的戲還不夠多嗎?他還去演這樣一個小成本電影。”
“藝術家的心思,哪裡是你我這種凡人能夠猜透的。”
“或許,這部電影能夠幫他拿獎吧?”
“哈哈,他還會為了拿獎去接一部電影?”
“哪能是什麼,總不能是為了票房吧?這部電影就是個文藝片啊,就算是他主演,也就頂多票房拿幾億吧?”
“搞不懂。”
“或許是這個電影有什麼特別吸引他的點吧。”
“你們有這個劇本嗎?想看看啊,到底是個什麼劇本,能被陸嚴河看中。”
業內,因為陸嚴河突然接演的關系,大家都紛紛對《舟》這個劇本感起了興趣。
事實上,《舟》這樣一個劇本,之前也並未保密。
電影學院的張秋萍,業內很多人都認識了。
她的遺書當時也在業內引起了很多人的關注和議論。
她遺留下來的劇本,自然被很多人看過,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張悅真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心頓時就慌了。
陸嚴河竟然接了這樣一個劇本?!
他是想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