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章 最終確認
藝術是永無止盡的。
藝術的盡頭就是永遠沒有盡頭,藝術的完美就是永遠不可能完美。
這是陸嚴河跟安娜·懷特這幾天不斷聊電影聊下來的感受。
在這之前,陸嚴河幾乎從來沒有這樣密集地跟一個人聊電影過。
之前他聊得最多的就是陳思琦。
但那純粹就是“聊”,而跟安娜·懷特不僅僅是“聊”,他很多時候,需要絞盡腦汁、集中精神,去找到合適的語言來表達和論證。
說實話,這很累,但是也很盡興。
開幕式之後的這一個星期,陸嚴河公開走了三個電影劇組首映的紅毯——
安娜·懷特還問呢,為什麼他不那麼有“表現力”了。
陸嚴河說,這是人家電影劇組的首映,他只是電影節官方或者是電影劇組邀請過來露個面、幫電影賺個吆喝的,就沒有必要那麼高調了。
事實上,這一個星期,陸嚴河除了看電影,就是看電影,然後有的時候接受一下電影雜志的專訪,有的時候參加一下別人舉辦的派對和聚餐。
安娜·懷特本來的行程也應該是非常忙碌的。
但是她把自己作為一個電影雜志編輯在這個電影節應該承擔的工作,全部都放下來,所有的時間都放到了陸嚴河的身上。
陸嚴河也挺沒想到的。
而陸嚴河也什麼都沒有說,哪怕是跟一些朋友的私人聚餐,他也都帶著安娜·懷特一起了。
他不介意讓安娜·懷特聽到任何跟朋友的對話這件事,讓安娜·懷特也很驚訝,她甚至在私底下問了一句。
“陸,你是不是那種很有表演人格的性格?一點兒都不需要私人空間?”
陸嚴河:“……”
陸嚴河說:“我只是行得正、坐得直,沒有什麼需要刻意隱瞞的事情。”
李治百和江玉倩主演的《黃煙》舉行首映的時間是在開幕式後第七天。
雖然不是主競賽單元的入圍影片,但因為兩個主演在國際上都有知名度,來現場的媒體也有很多。
加上很多的中國電影人也會出席、走紅毯,現場的星光還是挺亮眼的。
然而,電影本身的評價卻並不算很高。
安娜說《潯陽江上》有復制和摹仿的痕跡,事實上,《黃煙》才是真正充滿了對大師的復制和模仿痕跡。
整部電影的運鏡、色彩以及風格,看上去都非常受劉畢戈的《暮春》的影響。
但是,劉畢戈是把那種青春的殘酷和疼痛拍得詩意又寫實,宋海沒有那樣的功力,《黃煙》好幾個地方不僅銜接突兀,連演員的表演都沒有抓到最好的那一部分,甚至在搖晃的鏡頭下,刻意去凸顯出一種矯揉造作的迷離。
陸嚴河都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安娜更是沉默了許久,罕見地在看完電影以後,很久沒有。
然而,電影節的慣例就是甭管電影怎麼樣,現場一定會有鼓掌。
陸嚴河當然也站起來給他們鼓掌了。
可是,該怎麼說呢,陸嚴河自己看了李治百和江玉倩那麼多戲,電視劇和電影都有,尤其是李治百,甭管什麼戲,都能讓人看到他在演戲上的天賦和靈氣,那股勁勁兒的鬆弛感,唯他獨有。
但在這部電影裡,陸嚴河甚至覺得,兩個人演戲的那股張力,全部都沒有了。
他們變成了一個普通的、演戲還不錯的演員,卻無法打動觀眾。這不是他們演戲的問題,而是電影本身的風格和氣質,無限地壓住了他們這方面的感染力。
導演不行。
其實,李治百跟劉曼波在經歷了《十九年犯罪實錄》的失敗以後,繼續合作《草上飛》,陸嚴河還是挺支援的。
因為《十九年犯罪實錄》雖然有問題,但優點也同樣明顯,而且,缺點是完全可以透過重新剪輯的方式來消弭的。
陸嚴河能夠從《十九年犯罪實錄》這部電影裡看到劉曼波作為一個導演的才華和優點。
但是,《黃煙》這部電影,陸嚴河看不到。
陸嚴河覺得很可惜。
電影平庸就算了,還讓演員們都顯得如此平庸。
然而,吊詭的是,《黃煙》的導演宋海對此似乎沒有概念。
現場的掌聲讓他認為,自己拍了一部很不錯的電影。
首映式之後,陸嚴河正在跟李治百聊這部電影,宋海忽然過來,笑容熱情洋溢,問:“嚴河,你覺得《黃煙》怎麼樣?你喜歡這部電影嗎?”
看著宋海臉上喜不勝收的笑容,陸嚴河意識到,對方並沒有意識到這部電影拍得很一般。
“很獨特的觀影體驗。”陸嚴河只能這麼回答。
宋海:“我後面還在籌備一部電影,想要邀請你主演,你感興趣嗎?”
這件事李治百都已經跟他說過了。
然而,看完《黃煙》這部電影以後,陸嚴河對跟宋海合作這件事已經沒有什麼熱情了。
陸嚴河只能說:“可以啊,先看看劇本。”
宋海:“那我回頭馬上把劇本發給你。”
“好。”陸嚴河點頭。
宋海又轉身去跟別人說話了。
李治百白了陸嚴河一眼,說:“你這個人不誠實。”
“我只是比較講社交禮儀,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陸嚴河問,“你心情還好嗎?”
“還行吧。”李治百說,“但成片真的讓我大失所望,我跟在片場拍攝的時候所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以為的這部電影,跟它成片根本不一樣。”
陸嚴河聳聳肩膀。
“剛才倩倩都跟我小聲說抱歉了,說早知道這個電影是這個樣子,就不推薦我演了。”
“什麼玩意兒?倩倩?”陸嚴河一個激靈,臉上表情匪夷所思,“好惡心。”
李治百:“我對我女朋友的愛稱,關你屁事。”
陸嚴河:“……受不了。”
李治百:“你愛受得了受不了,唉,這部電影估計要惡評如潮了。”
“挺住。”
隨後不久,隨著第一波媒體評論出來,《黃煙》影評的平庸和糟糕公之於眾,讓這部其實還挺受關注的電影,處境就一下微妙了起來。
好在電影在很多國家的發行權都賣出去了,也不存在虧損。
就是那些發行方不一定能賺到錢了。
在電影節,總有那麼幾部電影,因為首映之後,因為口碑不佳,導致甚至發行都不發行了,直接爛在自己手裡。
誰都沒有想到,《黃煙》會是這樣一部電影。
陸嚴河碰到之前買下《黃煙》這部電影的國內發行方——也是陸嚴河的老熟人,“小眼睛”的藍天齊,後者就一臉愁容。
“我們買《黃煙》的國內發行權就花了五百萬。”藍天齊一副吃了屎般的難看錶情,說:“現在直接砸手裡了,就現在這樣,國內票房估計一千萬都達不到了。”
陸嚴河心想,那也不至於。
李治百和江玉倩兩個人主演,光是他們兩個人的粉絲買單都不止這點票房。
雖然說演員扛票房的能力沒有那麼誇張,但是,也沒有那麼“沒用”。
然而,500萬人民幣拿下《黃煙》在國內的發行權,看來不是買斷,而是分成的模式。這樣一來,“藍眼睛”想要實現盈利,難度確實也比較大就是了。
陸嚴河問:“藍總,你在簽合同之前,沒有看一下這部電影嗎?”
“當時搶的公司有幾家,主動權根本不在我們手上,為了把發行權搶到手,哪還管這麼多。”藍天齊說。
陸嚴河說:“就算影片質量不錯,這是個文藝片,文藝片在國內的票房上限就那麼高,你們也不至於哄抬物價吧?”
“你還真的低估了李治百在國內電影市場的號召力了,各家電影公司都認他。”藍天齊說,“但凡這部電影現在的口碑不是這麼差,國內都有公司花一倍以上的價錢來接盤國內發行。”
“……”陸嚴河心想,你們這樣,賠錢也是活該。
“沒事,你們不是已經被實謹收購了嗎?你們不差這點錢。”陸嚴河說。
藍天齊:“唉,說是這麼說,我就擔心這部電影,不僅賠,還壞了招牌。”
“那就乾脆別發行了,砸手裡吧。”陸嚴河調侃。
藍天齊:“……”
陸嚴河問:“那這一次你們除了這部電影,還拿了哪幾部電影?”
“拿了兩部主競賽單元在國內的發行權。”藍天齊說,“國內電影院線市場不景氣,國外的人也知道,還好,這兩部電影發行權拿的價格都不高,我們其實也只是想買了來擴充我們的片庫。”
“嘖,比卡洛電影節主競賽單元的入圍影片,在你們手裡也就只是擴充片庫。”陸嚴河比大拇指,“財大氣粗。”
藍天齊:“你就別笑話我們了,你一次次地以小博大,搞得別人都覺得電影可以以小博大,總是拿靈河來批評我們,日子多難過,你知道嗎?”
陸嚴河:“那是因為我們不像你們,片子都不看,就哄抬物價,搶一部片子的發行,我們不幹這種事。”
藍天齊:“要是我們能夠穩定地產出好片子,不需要從外面買片子,我們也不想哄抬物價。”
“說呢,那你們就自己產啊。”陸嚴河說,“你們又不是沒有製作部門,之前各種專案訊息滿天飛。”
藍天齊:“唉,一言難盡。”
陸嚴河:“那就難盡吧。”
他也懶得跟藍天齊廢話。
聽來聽去,真的就是活該。
藍天齊忽然想起什麼,問:“嚴河,你在好萊塢那幾部電影,是不是在國內的發行都還沒有敲定?”
“跟我無關,那些電影的製作公司不是靈河,他們要把發行權賣給誰,我也說了不算。”陸嚴河直接劃清楚界限。
藍天齊露出失望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