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六章 他覺得自己是被好運眷顧的人
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陸嚴河人暈暈乎乎，看著自己所在的地方。
一個陌生的房間。
一張陌生的床。
還好，旁邊是熟悉的人。
陳思琦。
陸嚴河坐在床上，有著“拔劍四顧心茫然”的悵惘。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出房間，走了走，眼前的一切終於眼熟了起來。
還是昨天晚上的地方。
華如真的房子。
華如真和穆肯·佐爾格都已經醒了，此時，一個坐在沙發上看平板電腦，一個在廚臺前忙活。
“醒了啊。”華如真看到陸嚴河出來，笑著問了一句。
“姐。”陸嚴河打了個哈欠，有些頭疼，不得不用手按了按太陽穴——這上年紀的動作，年紀輕輕的，他就開始做了，“他們呢？”
“能回的回去了，回不去的都躺下了，還好我這裡房間夠多。”華如真笑著說，“常年需要接待一些朋友，租了個大房子。”
陸嚴河找了個椅子坐下。
“還得是你。”
華如真：“你今天也不能休息吧？”
“不能啊。”陸嚴河嘆了口氣，搖頭，“今天是評論家選擇獎的頒獎典禮，雖然我沒有獲獎，得獎的是克拉克，但為了公關，還是得出席，為他鼓掌。”
華如真：“辛苦，頒獎季都是這樣，一口氣都沒得歇，只有撐到最後的才是贏家。”
她倒了一杯檸檬蜂蜜水給他。
陸嚴河一口下去，乾燥的喉嚨總算舒坦多了。
“你們今天會去嗎？”
“去。”華如真點頭。
對於他們這樣的知名導演投資人的夫妻組合，任何一個頒獎典禮的大門都永遠對他們敞開，只要他們想去。
陸嚴河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要虛脫了。
“昨天太猛了，現在有點四肢無力。”
華如真問：“那，要不要我找人來給你打一針？放心，沒有副作用的。”
陸嚴河知道華如真說的是什麼。
在歐美，在一些“精英階層”和“富人階層”中，很流行靜脈輸液來恢復精力。
雖然華如真說沒有副作用，但陸嚴河還是搖了搖頭，說：“不了不了，這些東西，我不敢碰。”
華如真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陸嚴河忽然就清醒了一點。
嗯……華如真跟李治百、顏良、陳碧舸這些朋友還是不太一樣。
雖然她對他很好，然而，兩個人是在不同的環境下長大的，有著不同的人生經歷，對很多東西的價值觀也不同。
和而不同。
千萬不能因為和就趨同。
陸嚴河心中警省了自己一番。
人真的是一個很矛盾的生物。
你知道有的人是真的對你好，但是你也知道，你跟她其實有很多地方“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有很多事情做不出來，甚至對於那些做這種事的人，你也一向敬而遠之，可又有那麼幾個人，讓你變成一隻“雙標狗”。
你以為自己是一個純潔無瑕的理想主義者，事實上，你就是一個庸俗的人，一個感性動物，真被你認可、從情感上接受的人，你對他們的道德要求就是會降低。
你自詡正義，可是如果有一天你聽到李治百殺人了，你的第一反應——這肯定是冤假錯案。
即使鐵證如山，你除了怒其所行，恨其不爭，你的內心深處，也仍然會像天平一樣，情不自禁地向“他肯定有不得已”的方向傾斜。
陸嚴河知道自己的毛病，所以，他由衷地希望身邊每一個人都好，希望每一個人都不用踏進“人性的暗面”，可以幸福地、光明璀璨地度過這一生。
下午，陸嚴河在跟團隊對晚上的一些行程和安排時，奧斯卡的“四大風向標”之一英國電影學院獎發布長名單了。
這一次，陸嚴河、黃峰、秦淑蘭三個人都順利入圍，沒有爆冷，黃天霖也驚喜地入圍。
赫蓮娜說，黃天霖在金球獎上的發言，為他贏得了很多的正面反饋與支援，尤其是一些同樣來自面積較小、國際地位不強勢的國家的學院成員的支援。
但是，今年奧斯卡屬於大年，好電影比較多，黃天霖入圍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的希望還是相對較小，在這個單位，比演員單位更歧視亞裔，亞裔導演別說拿獎了，提名的都少之又少。
（所以說李安真的很牛，典型的用“適應並服從遊戲規則”，用三大電影節包圍奧斯卡路線，為自己蹚出了一條路）
最驚喜的是，在英奧的最佳影片長名單中，《熱帶雨季》也赫然在列。
這個獎項，是赫蓮娜最想要爭取的。
因為有希望。
晚上的評論家選擇獎，陸嚴河等人均出席了，和現場眾人熱烈交流，並在他人領獎的時候，致以最真誠的掌聲。
其實，陸嚴河跟這幾個競爭者也不是很熟。
或許對於別人來說，競爭者之間還真的有點惺惺相惜，對陸嚴河來說，他既沒有觀看這些人的影片，也沒有私交，真的就是純競爭關系。
沒有看這些片子，是因為他擔心自己看了別人的表演，覺得別人演得比自己好，自己就沒有底氣和信心。
人對自己要有自知之明，才能找到方法對付自己的人性弱點。
而這天晚上，他和他最大的競爭對手尤伯·克拉克也終於面對面上了。
在別人的介紹下，兩個人熱情地打招呼，勾肩搭背，合影，對彼此充滿了贊賞。
有好幾個瞬間，他真的恍惚了，覺得競爭不重要，這樣惺惺相惜的時刻最重要——他醒悟過來的時刻，是他意識到，他說出那些自己都信了的誇贊之語時，他甚至都還沒有看過對方的電影。
“哇，我現在夠虛偽的。”
陸嚴河對陳思琦發出由衷的感慨。
陳思琦則笑言：“所以你能在這一行走得長遠。”
其後，過了幾天，《老友記》第三季在美國紐約舉行了宣傳活動。
陸嚴河飛過去，跟大家一起出席。
西圖爾電影節忽然聯系陸嚴河，問陸嚴河有沒有時間參加今年的大師班。
這是要來給陸嚴河造勢了。
二月的西圖爾電影節，恰好是奧斯卡投票截止前的黃金時間。
陸嚴河專門給藝術總監溫圖爾·羅貝致電表示感謝邀請，並欣然地答應了，將抽出兩天時間，飛往西圖爾，參加大師班，早上媒體採訪，下午大師班交流，晚上放映陸嚴河的兩部代表作《三山》和《暮春》。
行程定下不久，西圖爾電影節就發布了這條訊息。
大師班創辦以來，受邀的最年輕的電影人。
第二天，奧斯卡提名投票開始。
又一日，美國演員工會獎提名名單公佈。
陸嚴河入圍最佳男配角單元，黃峰和秦淑蘭雙雙爆冷掉提。
赫蓮娜·蒙奇那一整天都在打電話，試圖摸清楚情況。
隨後，英國電影學院獎正式提名名單公佈。
陸嚴河、秦淑蘭入圍，黃峰再次掉提。
至此，四大風向標提名全出。
陸嚴河穩坐其中，奧提在手。
秦淑蘭手握金球與英奧，雖然掉了演員工會，但仍然在第一梯隊。
唯有黃峰，金球、英奧、演員工會全掉，評論家選擇獎沒有提名，直接頒獎。
這意味著，黃峰幾乎奧提無望了。
赫蓮娜·蒙奇問陸嚴河：“要再掙扎一下嗎？”
陸嚴河說：“小朋友馬上放寒假，對他來說，這是多難得的機會，他就算拿不到奧提，他也值得出現在大家面前，得到每一個大人的厚愛。”
赫蓮娜·蒙奇馬上就懂了。
OK，金主願意繼續買單，她就繼續工作。
因為這一次奧斯卡頒獎季，連準備開拍的《小鬼當家》第三部都擱置了。
不過——
陸嚴河忽然眼前一亮。
是不是可以兵行險招——
“馬上讓《小鬼當家》在北美上映，來給黃峰造勢？”
赫蓮娜·蒙奇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眼前的這個年輕人，她想問，這個《小鬼當家》是什麼了不起的電影，可以造勢到影響到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陸嚴河心想，《小鬼當家》的威力，你怎麼懂。
他第一時間找了綠谷，希望綠谷來做北美發行。
綠谷都驚呆了。
突然就又拿出了一部電影？
喜劇片？
兒童喜劇片？
開什麼玩笑？
誰看？
面對眾人的質疑，陸嚴河讓陳寅帶著一份複製，緊急趕來了美國。
幸好本身《小鬼當家》今年也要在春節檔上映，一切都準備就緒了，連英文字幕都早就做好了。
陸嚴河直接在綠谷內部舉行了一次看片會。
然後——
施密特·勞力的想法動搖了。
陸嚴河說：“施密特，如果你沒有興趣做發行的話，我就去聯系Parameter和D19了。”
施密特·勞力馬上說：“陸，我們應該坐下來，認真地談一談。”
在今年的頒獎季之前，即使是陸嚴河擔任編劇，但像《小鬼當家》這樣的電影，無論放到任何公司，都不會被給予很大的重視。
華語片，導演和主演都在北美沒有什麼名氣，而且，還是一個兒童喜劇片，故事題材又是一個故事內容偏低齡的片子，定位似乎就是一部給小孩看的電影。
但是，現在的情況卻有所不同。
黃峰雖然各大風向標都沒有拿到提名，可在過去兩個多月的時間裡，他的名字已經隨著公關活動，在電影界頻繁提起，而且，因為沒有競品，備受關注，就像當年《南國野獸》裡的黑人小女孩一樣，《南國野獸》一舉成名，馬上就給她量身定製《安妮：紐約奇緣》，全球賣了1.3億美金。
好萊塢也是在“追紅”的。
以黃峰當下受關注的程度，如果這部電影現在上映，肯定能收到很正面的效果。
問題在於，陸嚴河希望綠谷能夠做到大規模開畫，至少一千家影院。
綠谷還是希望能夠從小規模放映開始，不然，發行成本太高，容易虧損。
以目前陸嚴河在好萊塢合作的情況來說，綠谷在華語片的發行上，確實是有經驗而且有渠道的。
這也是陸嚴河首選綠谷的原因。
一家電影公司要跟這麼多影院談妥發行計劃，沒有長期的合作背景，沒有專業的人員在其中溝通，還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來進行，陸嚴河其實只信得過綠谷。
他希望施密特·勞利能夠滿足他的要求。
施密特·勞利其實也在看了《小鬼當家》這部影片，看出了這部電影的賣點。
一個資深的操盤手，如果看不出一部電影的市場賣點，看不出一部電影在運作得當的情況下，具有票房大爆的潛力，那他就真的失職了。
陸嚴河跟施密特·勞利說：“施密特，只要你能夠幫我們談妥一千家影院開畫，這部電影在北美的宣傳預算，我可以承擔一半，而且，歐洲地區的發行也給綠谷。”
施密特·勞利有那麼一瞬間就想笑了——
如果換作另一個人來跟他談“歐洲地區的發行也給綠谷”，他會覺得“你哪來的資本跟我把歐洲和北美發行拆開來談”，但是，眼前這個人是陸嚴河。
施密特·勞利還真的不得不承認，陸嚴河這是真的在讓利給他。
施密特·勞利腦海中迅速算賬。
至少一千家影院同時開畫，將近一千萬美金的發行費。這來自於北美跟國內不一樣的發行情況，根據他們相關法律要求，為了防止壟斷，電影在北美影院上映，必須一家一家去談，跟國內這種院線不一樣。而一家影院的發行費，視情況而定，一般都是數千美金。像這一次時間這麼緊急的情況下，發行費肯定只高不低。
那一千家影院上映的話，不算家庭娛樂等其他發行收入，在電影院至少要賺到差不多兩千萬美元，才有盈利的希望。當然，這只是一個粗略的估算，還有更復雜的計算方式，難以贅述。
然而，就像陸嚴河所說的，《小鬼當家》這部電影跟之前綠谷發行的《榮耀之路》《暮春》《情書》、包括現在的《熱帶雨季》都不一樣，綠谷之前發行的陸嚴河的電影，全都是藝術片的發行思路，都是從小規模放映，根據票房情況，慢慢擴大，凸出的就是一個“穩中求進”。
《小鬼當家》卻完全是閤家歡式的、商業片式的題材。
主角黃峰，又恰好因為《熱帶雨季》的公關，現在正是媒體界和評論界的寵兒。
哪怕是那些不給黃峰投票的人，對於一個可愛的、表演精湛的孩子，誰又不喜歡呢？
施密特·勞利腦海中迅速算了一遍賬以後，說：“第一週，五百家影院開畫，如果第一週的票房能夠突破一千萬美元，第二週，影院數一定擴大到一千家以上。”
陸嚴河毫不猶豫，“那歐洲的發行我不再作為條件附加給你了。”
施密特·勞利：“……”
“陸，你知道，我並沒有再苛待這部電影，這部電影能夠做到這個程度，我已經——”
“施密特，你也要知道，北美地區的發行權，我沒有跟你收一分錢。”陸嚴河說，“綠谷只需要負責發行費和宣傳費，甚至我都答應，一半宣傳費由我們承擔。”
施密特·勞利難以置信地看著陸嚴河。
“你免費把發行權給我們？”
“一千家影院開畫，視窗期保持兩個星期，發行權免費。”陸嚴河目光堅定地看著施密特·勞利，“我們共擔風險，同樣，施密特，《小鬼當家》是一部具有巨大票房潛力的電影，如果不是因為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答應，否則，我希望這部電影是能夠同時在三千家影院開畫的。”
施密特·勞利都沒忍住，捂臉笑了。
“你可以提前在幾家電影院放映，看看情況，但是，一千家影院，一定要在這個月月底開畫。”陸嚴河說，“這也是在為《熱帶雨季》和黃峰的奧斯卡提名造勢。”
“陸，如果你能給這部電影充足的時間做宣傳，說實話，我有信心讓這部電影在北美賣過五千萬。”
陸嚴河笑了起來。
“施密特，你怎麼覺得，在這個時間上映，雖然匆忙了一點，但現在對於黃峰和我的巨大曝光，以及關注度，不會幫助《小鬼當家》這部電影迎來一個奇跡式的票房成績呢？”
這部電影可是在90年代在美國賣了3億美元不說，在全球賣了4.7個億。
這部以小博大的經典電影，是電影史上極少數真正在故事和人物上，盡可能地減少了“文化隔閡”和“意識形態差距”的影響，在全球範圍內都很火的電影。
全世界，甭管哪個國家，甭管什麼文化背景，無論貧窮與富貴，都深受“熊孩子”之苦，但當“熊孩子”熊到笨賊身上，又都在為他捏把汗的同時，希望他再熊一點。
陸嚴河由衷地慶幸，在這個時空，沒有類似主題的電影出現。
所以，它沒有在這個時候變成炒冷飯，反而是一個“有創意”的金礦。
第二天，陸嚴河終於開通了一個海外社交媒體賬號，發布的第一條動態，是一張電影海報。
《小鬼當家》，英文名《HomeAlone》。
海報上，是一個兩隻手捂住自己臉頰、模樣震驚的男孩。
在他身後，是一棟房子，以及兩個笨賊。
在電影海報上，編劇：陸嚴河，主演：黃峰。這兩個名字最為碩大。
陸嚴河發文ingSoon！
隨後，綠谷官方號轉發了這條訊息：一月！
就如陸嚴河所說的那樣，他和黃峰現在因為頒獎季的緣故，一舉一動都被媒體關注著。
這個電影海報一發出來，馬上就被各大媒體轉發報道了。
本身《小鬼當家》這部電影就已經在亞洲各國開始預熱了。
這部主打春節檔閤家歡的電影，之前並未引起歐美這邊的注意，是因為他們對於“閤家歡”這類主題的電影，有著比較大的“偏見”。既然是“閤家歡”，那肯定是你們自己的“閤家歡”，我們歐美不吃你這一套，我們有自己的“閤家歡”。
他們的這個偏見，就像是Maxine等流媒體對《武林外傳》的態度一樣，哪怕他們那麼想要跟陸嚴河合作，哪怕《武林外傳》在中國那麼火，嗯，除非是低價購入，否則，想要讓他們按照對陸嚴河其他作品的開價去採購，他們不願意。
因為他們堅定地認為，這不是歐美這邊接受的題材。
但是，這一次，陸嚴河發布的《小鬼當家》海報，上面的主要關鍵詞卻跟“閤家歡”一點關系沒有。
第二天，陸嚴河發了《小鬼當家》的第二張海報，是黃峰趴在窗戶上往外看的照片。
在留白處，有三行字：
——我一個人被“遺忘”在了家裡，好可憐。
——竟然有兩個賊想要來我家偷東西，好害怕。
——那兩個賊為什麼鼻青臉腫？好奇怪。
第三天，綠谷影業發布訊息：《小鬼當家》將在1月17日在紐約舉辦首映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