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三章 硝煙
陸嚴河沒有拿獎，可是又不能說他沒有拿獎。
《六人行》拿下當晚的最佳電視劇作品大獎，他作為主演和編劇，誰都抹不去他的榮耀。
結果就變成，雖然陸嚴河沒有拿下自己個人提名的任何一座大獎，卻靠著這個最佳電視劇作品大獎，成為了這一屆頒獎典禮最受矚目的人。
他的發言也再一次被評價為“教科書級別”的發言。
很多媒體把他發言的文字版做出來，在網路上傳播。
尤其是那句“作品是藝術，可藝術是所有的工種一起做起來的，沒有臺前幕後所有人的付出，藝術不是藝術，只是粗糙的工藝品”，被很多影視行業幕後的工作人員轉發，表示感慨。
“我們都知道，明星藝人是影視行業最佔據著紅利的工種，而幕後的燈光師、錄音師、化妝師等等，他們都不直接出現在臺前，所以，除非是做到了行業頭部、頂級的位置，一般都很難被人看到，我們總是聽到很多的明星藝人說感謝臺前幕後所有工作人員，這句話都聽膩了，沒想到陸嚴河說了這樣一句話。”娛評人管蘇晨發文，“陸嚴河這句話說得真好，不是隻有表演是藝術，其他的工作就不是藝術，他也是真正難得能夠看到每個工種重要性的演員，有這樣的演員在，我們才能相信，影視行業會越來越好。”
然後，又有人把那天李真真在媒體記者會上的發言找了出來。
“《年輕的日子》所有藝人都拿出了自己的一部分收入，跟幕後的工作人員分享。真的，我們總是看到各種各樣什麼偷稅、什麼卡里只剩一兩百萬很焦慮之類的事情，好像娛樂圈的那群藝人都是一幫腦子構造跟普通人不一樣的腦殘，幸好還是有陸嚴河他們這樣腦子清白也有同理心的藝人，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平時關注的都是一些什麼偶像。”
“陸嚴河不一直都是一股清流嗎？《暮春》這部電影，整個演藝圈99.99的男演員、尤其是他這個年紀的男演員，都不會接。沒演技的會演砸，有演技的會嫌棄是群戲，男主角的戲不夠多，或者是嫌棄這部戲的片酬太低。能有陸嚴河這樣的演員，影視圈就偷著樂吧，他今年帶了多少新人出來？《六人行》一口氣把顏良、溫明蘭、詹蕓、尹新城捧紅，《三山》又送出了陳江、隋芳然、王路三個純新人，《暮春》就更不用說了，這部電影除了陸嚴河，全都是新人。知道陸嚴河的地位為什麼能年紀輕輕就這麼高嗎？因為他是真的能靠自己單扛一部戲的演員，我不說只有他一個，但最近這麼多年，除了他還有哪個演員這麼扛過？”
一幫人情緒之激動，讓人誤以為是陸嚴河遭人抹黑還是攻擊了，可認真去看，發現也沒有啊，沒有人攻擊陸嚴河啊？怎麼這些人這麼激動？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很難得碰到了這樣一個希奇的當紅明星，忍不住激動咯。”
在葉脈網的內部會議上，講到網路上出現的這樣一番現象，辛子杏就按照自己的理解進行了分析。
“這不跟我們的心情是一樣的，那以前我們合作的都是一些什麼樣的明星藝人？一個個被團隊保護得好好的，又玻璃心，又眼高於頂，我們跟他們合作，還得專門列一筆預算來做藝人的熱度營銷，呵呵。”辛子杏說，“咱們跟陸嚴河合作了這麼久，他和他的團隊提過一個莫名其妙又匪夷所思的要求沒有？”
“子杏，我們都知道你跟陸嚴河的關系很好，但也不用這麼誇他吧。”坐在她對面的左煜笑呵呵地打趣了一句，“當然，嚴河確實是一個很優秀的藝人，只是你這麼誇他，你家黃先生會不會吃醋？”
其他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辛子杏沒想到左煜會冷不丁地提到黃楷任。
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自從她跟黃楷任的戀情公開了以後，辛子杏就常常遇到這種被人當面調侃這件事的情況。
她當然很煩，但是盡管很煩，卻只能忍著。
整個環境都是這樣，她要是在意，就會顯得她這個人太計較。
“左總，你對我這麼關心，你老婆不會吃醋吧？”辛子杏不硬不軟地回了一句，言笑晏晏的樣子，“我可承受不住你的關心啊。”
左煜微微一愣。
其他人也愣住了，沒想到辛子杏會這麼反擊。
辛子杏說：“我跟陸嚴河的關系確實不錯，但在商言商，為什麼我要說他很稀奇，很多人都因為他這樣一個藝人的出現而激動？一個道理，我們做出了雜志品牌，紀錄片品牌，我們作為現在國內影視和作品評分最為權威的網站之一，其實匯聚了遠遠多於其他平臺的文藝青年。這也是我們平臺最大的優勢——投資方也好，品牌客戶也好，人家看中了我們什麼，用最簡單的兩個字來說，就是格調。其他的平臺都是大眾化的，只有我們的平臺是在做精英化的。這是我們區別於其他的平臺的地方。剛才左總說，我們要把流量做大，加大投放，這一點我也認同，可是，我想這一點的前提是不破壞我們網站的定位和形象——或者說，各位覺得我們網站的定位和形象可以被破壞？”
左煜說：“葉脈網的定位和品牌形象在市場上一直是遙遙領先的，但是為什麼口碑和品牌形象這麼好的網站，市場佔有率卻這麼少呢？大家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其他人面面相覷。
“其實不用我說，大家也都知道答案，這不是一個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時代，不僅不是，這還成了一個時間非常碎片化的時代，大家想想，我們平均每天都多少時間要花在網路上？每天我們會接收到無數的資訊，什麼明星出軌了，我要點進去看一下，什麼哪個劇出來了，我要去追一集，什麼一千年前的種子竟然在這個時代被人重新養開花了，好稀奇，我要看看。太多這樣的情況，是不是？每個網路平臺都在想盡各種招數，讓人點進去，讓人把更多的時間留在他們的平臺。”左煜說，“但是我們網站的流量來自於什麼？或者說主要來自於什麼？我們做過資料分析的，一大半以上的流量是來自於已註冊使用者，什麼意思？我們的忠實使用者很多，但我們的新使用者很少，這說明我們的拉新做得太差了。”
左煜看向辛子杏：“子杏做了兩個非常好的作品，一個《城市遊記》，一個《跳起來》，我們後臺的資料也顯示，這兩個作品的忠實使用者是最多的，每個月都有好幾百萬的使用者因為這兩個作品而在我們葉脈網活躍，可另一方面，我們也要看到一個事實，那就是它們的拉新做得很不好，有人說是它們已經做到瓶頸了，資料上不去了，說這兩個作品的門檻都很高，不可能像那種大眾向的作品一樣，擁有千萬級使用者數。”
辛子杏微微皺眉。
這個論調確實已經出現了很久，也是讓辛子杏很多想法都受限制、拿不到更多資源的一個主要原因。
高層已經不看好它們進一步擴大使用者規模了，很多人都覺得，只要能夠保持在現在這個體量、不出現下滑，已經很好了。
難道左煜也要再一次強調這個論調嗎？
辛子杏對這個新挖來才不到半年的高管還不是很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套路，只知道他的專業就是做宣傳、做營銷、做推廣出身。
左煜話鋒一轉，又說：“在我眼中，它們遠遠沒有到瓶頸，它們還有著充分的市場可以挖掘，其實是我們對這兩個作品高門檻的定位，讓我們自己主動放棄了很多的市場、放棄了大量的使用者。”
“這是什麼意思？”
左煜說：“我就舉一個例子吧，《跳起來》不僅是一本雜志，它現在還是一個做得非常成功的自媒體，實際上，所有出現在自媒體上的內容，它都是可以出現在葉脈網上的，如果當初我們能夠把眼光放得長遠一點，把自媒體也拉到我們葉脈網的旗下，大家想一想，跳起來旗下現在加起來上千萬粉絲的幾大自媒體品牌，能給我們葉脈網帶來多少的使用者？”
會議室裡變得鴉雀無聲。
連辛子杏都沒有說話了。
“我來公司這不到半年的時間，一直在認真研究咱們網站的核心業務，運轉模式，優勢和短板，我可以說這樣一句話，子杏是一個非常會做內容的人，而很可惜，我們公司之前沒有能夠配套做到把她的內容給百分之百乃至於百分之一千傳播出去的人。”
左煜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都炸開鍋了。
連辛子杏都驚愕不已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說。
但是，拋開其他的不說，辛子杏又覺得左煜說的其實有點道理。
“固守陳規永遠只會不進則退，這個時候，大家再回過頭想想，剛才我當著子杏的面拿黃楷任開了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大家應該還有印象吧？”
議論聲中，辛子杏皺起眉，不解地看著左煜，不明白他為什麼又提起這件事。
他覺得很有意思嗎？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當我開了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玩笑的時候，雖然不合時宜，但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到了我身上，然後到了辛子杏的身上。是大家不知道辛子杏跟陸嚴河的關系很好嗎？在座的各位在公司的時候比我久，肯定比我更知道這件事，那是大家不知道辛子杏跟黃楷任是情侶嗎？肯定也知道。然而，當我把這兩件事組合在一起說出來的時候，我尤其記得子杏看向我的眼神，當然，她人很好，沒有直接反擊啊或者罵我，我已經很感謝了，但實際上，她看向我的眼神除了覺得我腦子有病，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她在用眼神質疑我，是怎麼沒憑沒據地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的。你們在座的人其實也是這個反應。不管我多麼離譜，那一瞬間，你們每一個人的注意力都被我抓住了，所以，當我無論說什麼，你們都會非常認真地聽下去，及時我後面說的事情跟這件事都沒有什麼關系。”
辛子杏隱隱約約像是抓到了什麼。
“這就是宣傳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每一次宣傳都要找到一個從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也不是說要不斷地推陳出新，如果東西足夠好，那我們這個階段的核心任務肯定不是進一步提高質量，而是讓更多人知道它的好。”左煜說，“我們要找到讓更多人知道、進入《城市遊記》或者是《跳起來》這樣的品牌作品的方式，不是一次次地強調它們有多好，這個年頭，好是不足以讓人願意嘗試一下的。”
他看向辛子杏：“短片計劃雖然很新穎，也能培養很多自己的人才，然而，我們葉脈網畢竟不是一個影片平臺，對吧？你說跟其他平臺合作來做這個計劃，那很有可能這個事做得很漂亮，口碑很好，而且我也非常相信你做內容一定做得好。但做得再好，也可能是被其他的影片平臺攫取了最大的流量和利益。我們到底應該在什麼方面使力氣，才能使出事半功倍的效果？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所以，子杏，你提出的短片計劃，我是不贊同的，不是不贊同你的計劃，而是在我們明明已經有幾座金礦還沒有充分挖掘的情況下，又去挖新的地方，太浪費資源。我們不解決挖掘工具不夠精準有力的問題，就算找到一百座金礦，也只能挖出那麼點金子，永遠挖不到最大、最好、最多的地方。”
辛子杏很不想承認一件事，她被左煜這一番話說下來，說得都開始對短片計劃有些動搖了。
現在真的是推出短片計劃的好時期嗎？
《城市遊記》和《跳起來》做到這個地步，都被高層的理念問題限制了進一步做大做強的可能性，短片計劃很有可能是一樣的遭遇。
她深思了很久，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都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
她拿了包，熄燈走出辦公室，有一些同事還在加班，大部分同事已經走了。
她跟還在加班的同事打了個招呼，往電梯口走去。
結果，電梯門一開啟，左煜赫然在電梯裡。
“左總，這麼巧。”辛子杏跟他打了個招呼。
左煜對她露出微笑，問：“剛下班啊？”
“嗯。”辛子杏也不好說她一直在思考他說的話，所以忘記了時間，含糊地笑了笑。
“一直沒有正式地跟你解釋一下，你之前想要給《城市遊記》追加製作經費，以及這一次提出要做短片計劃，我都投了反對票，請相信我，我不是在針對你，而是基於我的專業判斷。”
左煜笑了笑，很坦誠的姿態，不過是否值得相信，這還是個未知數，職場上，太多的面具人，辛子杏心中繃著弦，臉上同樣戴著灑脫的面具，點頭，說：“你今天說的內容，確實讓人深思。”
“我過去的工作或多或少都跟宣傳和營銷有關，來到葉脈網，其實讓我有點吃驚，我很少見到一家做到這種規模的公司，卻有很多的管理層、員工都還保留著理想主義和所謂的文藝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