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不想做資本游戲的玩具
陸嚴河有這樣的進步，除了讓辛子杏驚訝，也讓很多人有這樣的感慨，其中就包括黃城。
黃城上一次跟陸嚴河合作的時候，還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浮躁，能沉得下心，在演戲上會琢磨，謙遜。
這一次跟陸嚴河合作，黃城明顯感覺到了陸嚴河的變化。
陸嚴河在每一場戲的拍攝，都有了他的主見。
當然，他一般都不會開口。
陸嚴河偶爾開口，都是針對他的角色要怎麼演繹，提出自己的想法。
他在這部劇中飾演的是一個從始至終都陷入殺人嫌疑中的人，表演的難度和空間很大。但是，陸嚴河又擅長表演這種有一點特殊性的人。他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訓練，他在表演上最大的一個短板，就是去表演一個普通的、日常的人。他自己覺得他無法演得自然。而像《沉默之河》中的這種角色，處於一種非人生常態的處境之中，對大部分來說都沒有實際的參照，陸嚴河其實只要進入了人物的狀態，用豐富的細節去展現出他作為一個嫌疑人所面臨的處境，觀眾就會被代入。
這種情況下，陸嚴河常常在現場跟陳玲玲導演和對手演員交流，一場戲他有什麼想法，可不可以試一下，看看效果。
有一場戲，是他跟一個住在一棟樓的母女在電梯裡相遇。大家已經知道他涉嫌殺害一個女人，所以，當這對母女看到他的時候，都露出了緊張和害怕的神色。劇本中，陸嚴河這個角色是在看到她們有些緊張和害怕之後，試圖露出一個善意的微笑，結果這對母女看到他的微笑以後，更害怕了，正好這個時候電梯在某一層停了下來，有人要進來，她們趕緊走了出去。
而那個要進電梯的人看到陸嚴河站在電梯裡面以後，也不肯再進來。
就這麼一場戲，其實就是想要刻畫陸嚴河這個角色在被懷疑為殺人兇手之後，周圍對他的態度。
這場戲可以說重要，也可以說不重要。當然，按照陳玲玲的標準，那肯定是重要的。尤其是這樣一部短劇，每一場戲都有它的意義。
陸嚴河就提出來。
“這個地方，我想試試不笑的演法。”陸嚴河說，“我代入自己以後，當我被周圍人誤以為是殺人兇手，而且，被很多人知道了我過去的經歷以後，哪怕別人怕我，我也不太能在那個時候笑得出來。我知道劇本這麼寫是為了讓我更有一種脆弱和破碎的感覺，不過，我有點沒找到進入的位置，導演，要不你先看看我按照我自己的理解演的這一條？如果不行，我再按照劇本上的來。”
陳玲玲點頭，毫無意見。
“這個劇本我對人物的理解肯定不如你們自己到位，我準備的時間太少了，你想清楚了，你來演，我看看再說。”陳玲玲很爽快地就點了頭，答應了陸嚴河的提議。
陸嚴河跟陳玲玲說這個話的時候，黃城就站在陳玲玲的身旁。
黃城倒不是因為陸嚴河會主動提出自己的想法了所以覺得他比以前更成熟了，而是因為陸嚴河所說的這番話。
人情世故全在裡頭了。
沒有冒冒失失地說覺得劇本寫得不對，但也以自己作為演員的代入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最後把怎麼演的選擇權交給陳玲玲來決定，不去挑戰導演的權威。
幾句話下來，各方面都顧及到了。
收工以後，黃城來陸嚴河的化妝間，門沒有關，化妝師正在幫他卸妝——今天他得化“帶傷妝”。
黃城敲了敲門，笑盈盈地進來，喊了一聲。
“嚴河，今天的戲演得真好啊，再一次跟你合作，你的演技突飛猛進，對演戲的理解又有了新的高度。”
陸嚴河從鏡子裡看了黃城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黃總，您過獎了，我還有很多需要學的地方，跟陳導拍戲，總是可以學到很多新的東西。”
黃城：“等會兒晚上有安排嗎？”
“等會兒？”陸嚴河說，“沒有，準備拍了就跟我團隊的人一起吃個晚飯，然後就回酒店休息了。”
“我找個地方，我請你們去吃。”黃城說，“正好我也有點事情想要跟你聊一聊。”
“好。”陸嚴河馬上笑著點頭。
雖然不知道黃城找他是為了什麼事情。
人真的很容易被影響。
陸嚴河這完全是受了陳梓妍的影響。
對於值得交好、值得親近的人，甭管別人什麼想法，都可以多接觸，不是說吃個飯你就會陷入不可回頭、萬劫不復的地步了，不要怕。
黃城很客氣，還專門給鄒東和汪彪安排了一桌，他們倆則進了包廂。
黃城很客氣地親自給陸嚴河倒酒。
“咱們就不喝多了，你明天還要拍戲，小酌一杯。”他說，“這個酒是我老家自己釀的米酒，度數不高，很香。”
酒一倒出來，酒香四溢。
確實。
陸嚴河以前是不怎麼喝酒的，現在也漸漸地習慣了喝酒這回事。
而且，有點喜歡上了。
不過，也只是有點而已。
“黃總，我先敬你。”陸嚴河主動提杯，“沒想到這麼快就又有合作的機會，一直受你照顧，感念於心。”
黃城唉喲一聲，慈祥地笑了起來。
“這是應該的，何必說這些。”黃城說，“而且，我說實話啊，嚴河，能夠在你剛開始演戲的時候就認識你，這讓我特別有感慨，我自己在這一行做了這麼多年了，對自己親眼看著一步一步成長起來的年輕人，總是有更親近的好感。我想我說這個，你肯定懂我的意思。”
陸嚴河也笑了起來，點頭，說：“我也這麼覺得呢，演的戲越來越多，才發現，能夠在最開始遇到什麼樣的導演、什麼樣的劇組，養成什麼樣的習慣，這對後面的路太重要了，我現在演戲，進劇組，怎麼準備角色，怎麼看劇本，都是最開始的時候學起來的。”
黃城：“但確實有一點是我沒有想到的，我沒想到你這麼年輕就開始涉足幕後，去做製片人了。”
陸嚴河馬上搖手，說：“那可沒有，不能這麼說，什麼製片人啊，都是掛名而已，我主要負責的就是劇本的事情，然後因為我自己是演員又對劇本熟悉，所以還會給演員的人選提一提建議，也就是這樣了。”
黃城：“那也已經很了不起了，你自己寫的劇本都這麼牛，說起來，你後面的劇本都是跟北極光合作嗎？”
“我跟他們簽了合作框架協議，不過也不都是吧，只是說會挑幾個專案進行合作。”
黃城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說：“那就好，我是想問問你呢，你手中有什麼你覺得適合給陳導拍的劇本嗎？”
“啊？”陸嚴河一愣。
黃城：“這件事我還沒有跟她說，但是我看得出來，她很欣賞你寫的劇本，包括你之前寫的《武林外傳》，我們也看到了前面幾集的劇本，她跟我說，你這個劇本，看似下里巴人，實際上是《三言兩拍》式的俗世，有著針砭時弊的警省意義。”
“評價這麼高？”陸嚴河受寵若驚，“謝謝謝謝。”
“她嘴上雖然沒說，但以我對她的瞭解，她肯定想要跟你約一個劇本。”黃城笑了起來，“她在很多人眼中，已經是功成名就的大導演，各種各樣的獎都拿過了，可她自己一直還是想要找新鮮的、能夠激發她創作慾望的故事，從這一次拍《沉默之河》你也就能看出來了，這是她第一次拍犯罪破案型別的劇，本身她的創作節奏沒有這麼快，但因為喜歡劇本，還是硬著頭皮也接了，七月剛拍完一部劇，這個月就開始拍《沉默之河》。”
陸嚴河點頭，“嗯，這一次跟導演合作，我也感受到了她對拍攝有很多新的想法。”
包括這一次陳玲玲她將對角色的把握，很多地方都交給了演員自己——跟上一次合作《鳳凰臺》的時候比，那完全是不敢想象的。
陸嚴河想了想，說：“黃總，我手上確實還有幾個故事準備寫成劇本，當然，還沒有開始寫，也有已經寫了的，還沒有進入正式籌備的階段，比如你們知道的《武林外傳》和《魷魚遊戲》。但是似乎都沒有特別適合陳導的，我很難跳出陳導現有的風格去思考這件事。”
黃城聞言，問：“我能問一問，你後面有哪幾個故事嗎？我跟玲玲合作了這麼多年，對她還算是瞭解。”
陸嚴河也沒有藏著掖著，點了下頭，將自己一直說的那部仙俠劇跟黃城說了。
“《仙劍奇俠傳》？”黃城聽到這個名字，眉頭下意識地一皺。
現在市場裡的仙俠劇名字，基本上都是XX令、XX緣等名字，很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名字了。
陸嚴河說：“這是一個比較偏傳統仙俠的故事，講的是一群年輕人拯救天下蒼生。”
黃城若有所思。
“不過，這部劇我之前就答應了要給李治百和顏良來主演。”陸嚴河說，“這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劇本。”
黃城恍然。
“其實，仙俠劇也是玲玲她從來沒有拍過的題材，當然了，你這個仙俠題材跟我們市面上見到的也不太不一樣，有點像傳統的武俠題材。”
“是的。”陸嚴河點頭，“可能在我心中，仙俠的核心要義還是俠，是降妖除魔，是肩負蒼生。”
黃城：“我聽你講完，對你所說的這個故事還真挺感興趣的，我相信你寫出來的這個故事，肯定會很不一樣。”
陸嚴河說了一聲謝謝。
“《武林外傳》推進得怎麼樣了？”黃城問。
陸嚴河搖頭，“什麼都還不知道呢，現在是北極光那邊安排了一個人過來，我們在反復地溝通一些製作上的事情，但其實還沒有進入到實際推動的階段。”
現在雙方還在為這部劇要拍成一個大精品劇還是如陸嚴河所想的那種情景喜劇而掰扯。
黃城聽到陸嚴河這麼說，於是主動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你隨時跟我說，等《沉默之河》拍完，玲玲會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再開始做後期的事情，我的時間也會空出來，其他的不說，在製作這一塊，好歹我有這麼多年的經驗，你有問題、有不懂的可以隨時問我。”
“黃哥，要不你直接來幫我推這個專案吧。”陸嚴河聽黃城這麼說，靈機一動，馬上說道。
“嗯？”
“我跟梓妍姐兩個人都不是專業的，平時的工作又很忙，如果你能直接來加入這個專案，那我就完全不用操心了。”陸嚴河有些鬱悶，說：“關於這部劇，我們跟北極光溝通了好幾輪了，卡在了對這部劇的定位上。”
陸嚴河把他們目前遇到的問題和困難跟黃城說了一遍。
黃城就明白了。
“人家樂意給錢你還不樂意？”黃城露出嘆為觀止的笑，“再多的錢都禁不住花，既然他們要把這部劇做成S級別的大劇，願意給這麼多製作經費，你還怕什麼，用最好的服化道，直接把同福客棧建一座實景樓出來，所有的演員包括客串的，都用最好的……這年頭，就沒有見嫌錢多，只見嫌錢少的，你這態度估計也讓他們一頭霧水，摸不著頭腦呢。”
陸嚴河：“唉，我就是怕他們把這部劇非要弄得花團錦簇、拍得很精緻，那就完全不是我設想中的那個味道了。”
“不不不，嚴河，你搞錯了一件事。”黃城馬上說，“你要拍的不是一個粗糙的世界，而是一個真正的、平凡的江湖，不是說錢花得越多，出現在這個世界裡的東西就越精緻，而是你預算越夠，你就越能把這部劇的世界做得真實、準確。像《武林外傳》，你就建一棟同福客棧出來好了，也許等劇播出了，這棟同福客棧就成了一個熱門的旅遊景點，會迎來大量的觀眾參觀，合影。”
黃城一番話，如同往陸嚴河的腦海中敲了一下鐘。
嗡一聲響。
陸嚴河恍然大悟。
黃城說：“很多人以為拍戲，只有那種仙俠啊、科幻啊之類需要大量特效的戲才需要高昂的製作經費，這種觀念本身就不合適，如果是一個頂級的導演，加上一幫頂級的演員，一幫頂級的製作者，這些人加在一起才是最費錢的，你如果能夠把整個行業最頂尖的人都集中起來拍這部劇，你這一個多億的預算還拿不下呢。”
陸嚴河哭笑不得，說：“可是我是覺得這部劇它本身不用這麼頂級的製作者也能拍出來，不同的劇它的定位就不一樣，你像《沉默之河》，那當然是服化道各個方面都需要特別的準確，因為這個劇每一場戲都是按照電影級別的畫面去拍的。可《武林外傳》要真拍成電影級別的畫面，反而會影響到它的氣質。我是這麼覺得的。”
黃城：“北極光需要你這部S級別的情景喜劇來振奮他們的股價，去跟他們的金主爸爸們要錢，說句不好聽的，哪怕一年後甚至兩年後這部劇播砸了，光是這一兩年時間裡靠市場對你這部劇的看好和期待，都夠他們賺回來了。劇集盈利不盈利的遊戲規則，不是它播好或者播砸這兩個選項而已。”
陸嚴河：“他們有他們的玩法，但是我當然不希望我和這個專案成為他們玩資本遊戲的玩具。”
黃城：“慢慢談吧，你這部劇反正也不急著開機。實際上，對北極光來說，你這部劇晚一點開機可能還更好，《十七層》的成功已經讓你又鍍上一層金身了，市場對你的熱情只增不減，這就夠了。”
陸嚴河輕輕搖頭，有些無奈。
“但是，你有現在這樣的態度是很對的，一定不要被外界的態度所影響，人總有起起伏伏，但不管外界環境怎麼變，你只有守住了自己，守住了你的根本，才能夠在無論遇到什麼境況的情況下，都有繼續走下去的底氣。”黃城說，“退一萬步，都不能在作品質量這一關退一步，這是你作為一個創作者的原則紅線。”
陸嚴河神色嚴肅地點點頭。
“如果你認為《武林外傳》一定要拍成那種不精緻的風格，才符合它本身的氣質，你想清楚了，就堅持下去。”黃城說，“一個創作者不堅持自己對內容的審美，一定會後悔，或早或遲，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誰的話都可以不聽，但前提是你真的把事情給想清楚了，不是意氣用事，也不是自己犟，非要跟人反著來。”
陸嚴河沒忍住，輕輕笑了笑。
“好。”
“《武林外傳》這個專案是你們和北極光的專案，我貿然介入不太合適，真遇到推進不下去的問題，你再找我，我私下去找人協商還是做得到的。”黃城說到這個份上，才回答了陸嚴河前面的提議，他嘴角微翹，“我這個時候真進入這個專案了，那我就成為他們要打倒的第一個敵人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