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教育、科學、政治、宗教無法消除人類的痛苦和沖突
最近要培訓剛回來呢,哎……
在前面幾次講座中,我們已經探索了思想的完整結構,探索了思想在生活中的益處以及破壞性。現在我們要談談其他重要的事情了,讓我們談談痛苦的問題。痛苦不只是身體的疼痛、疾病、事故、年邁體衰,還包括全部心理上的痛苦。痛苦是人類生命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迄今為止,人類還沒有完全消除痛苦的解決方案。你只能從痛苦面前逃走,試著用各種各樣的方法解釋痛苦,解釋永遠不可能是真實的。你逃避痛苦,試著用解釋把痛苦合理化,但是痛苦依然存在。現在讓我們一起來探索痛苦的問題,我們也許會在探索的旅程中受益匪淺。
基督教讓人們接受生活中的痛苦,甚至崇拜個人的痛苦。東方世界有多種多樣關于痛苦的解釋,有些解釋合乎邏輯,有些解釋荒誕不經。無論如何解釋,人類依然沉溺在茫茫苦海之中,有個人的痛苦,還有無邊無際的集體性痛苦——戰爭的痛苦,成千上萬的人慘遭屠戮,孩子們被活活燒死。人類的歷史沒有停止過戰爭,上次世界大戰中,僅俄羅斯就有數百萬人慘遭屠戮。而直到今天,戰火仍然在某些地方燃燒——你知道戰爭的殘酷吧!集體性痛苦是籠罩在人類頭頂無邊無際的陰云。人類還有個體的痛苦,個人的痛苦,挫折感帶來的痛苦,你無法解決生命中的問題,你總是生活在深重的無知之中——無知并不是缺乏書本知識,而是對自己的無知,對內心的無知。現在讓我們客觀地、不帶感彩地審視這個問題:為什么你和我,為什么這世界上的人們,無法解決痛苦的問題?如果我們不能超越痛苦,愛就沒有容身之地。痛苦造出了圍繞在它周圍、充滿挫折和自憐自艾的狹小循環,通過比較產生的狹小循環——我原來很幸福,我現在多么不幸——或者充滿悲痛的狹小循環,你失去了心目中的愛人。
讓我們面對這巨大的、無邊無際的、人類的痛苦——有集體性痛苦,人類施加在他人身上的、駭人聽聞的暴行,殘酷的戰爭,古往今來的暴政,還有你個人的痛苦——看看人類,看看你自己是怎樣逃避痛苦的:我們千方百計地避開它,我們從來不真正面對它,從來不努力理解它,從來不深入它,從來不解決它。如果不消除痛苦,無論你多么急切地尋找愛、探索愛、學習愛、渴望愛,在我看來,你都不可能找到什么是愛。讓我們深入這個問題。
痛苦是什么?無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心理上,你都已經嘗盡了痛苦的滋味。你感到痛苦,因為你看到了瘦骨伶仃、流浪乞討的小孩;你看到人類虐待動物,污染空氣,毀壞地球;你看到僅僅因為別人稍微冒犯了他們的國家、他們的上帝、他們的宗教、他們的國王或者女王,人們就殘忍地互相殺戮。還有你自己的痛苦:你的愛人,你認為你愛的人,離你遠去了,你深陷無邊的孤獨寂寞。沒有朋友,你被徹底地遺棄了。我相信我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嘗到過這種滋味,因為生活難免有危機或者茫然失措的時候。除非你徹底地了解痛苦,并且超越痛苦,否則智慧永遠都不可能降臨。智慧來自對自己的洞察,智慧來自痛苦的終結。你不可能從書本上或者從別人那里買來智慧。只有當你洞察了自己,并且結束了痛苦,你才有智慧。
我們為什么會痛苦?當身體疼痛的時候,我們都會做點什么來減輕痛苦;或者我們能夠明智地忍受它,不讓痛苦變成我們的神經病。就是說,如果我有一種長期的身體疼痛,我可以嘗試了解這種疼痛,可以跟它和平相處,痛苦不至于扭曲了我的心智,不至于引起神經病式的、矛盾的、暴力的、侵略性的行為。雖然疼痛可能會引起我們不健全的、荒謬的行為,但是我們可以負擔、忍受、了解身體的疼痛,我們可以合乎邏輯地、健全地做點什么來減輕疼痛。我們正在共同討論——請你注意,這不是我的問題,這是你的問題——痛苦是什么,我們為什么痛苦?如果我們找到了痛苦的根源,痛苦會結束嗎?你可能因為孤獨絕望而痛苦。在孤獨絕望中,你感覺不到同他人的聯系,這是徹底絕望的孤獨。當你深夜獨自待在自己的房間里,你可能會感到這種孤獨。當你身處人群之中,坐在公交車上或者在一個聚會中,你可能會突然感到徹底的絕望。你周圍所有的事情都是空虛荒蕪的沙漠,你坐在那里,感覺到徹底的空虛、徹底的孤獨。你沒有過這種感覺嗎?孤獨絕望特別痛苦,我們不得不絞盡腦汁逃避它,我們去教堂,去從事社會工作,結婚,養育子女,交一堆朋友或者吸毒——只要能夠避開這巨大而絕望的孤獨,我們可以去做任何事情。
現在,你怎么解決這個問題?讓我們來逐步地深入這個問題。請跟我一起探索。不是我想要高談闊論,如果我高談闊論,我就是把這個問題強加于你,而這是一個人人都注定要面對的問題,無論富人還是窮人,無論暴君還是奴隸。你怎樣超越這絕望的孤獨呢?孤獨是構成痛苦的要素,你怎樣超越它呢?我不知道你是否想過這個問題。我們的上帝、我們的教堂、我們的文學作品、我們的典禮儀式,你知道嗎,所有這些每天圍繞著我們的雜耍表演,包括奧林匹克運動會——今天在來這里的路上,我看到了奧運會的——所有這些圍繞著我們的雜耍表演,都是為了慰藉我們的孤獨痛苦。牧師的角色就是:幫助我們忍受這丑陋的生活,同時許諾在天堂里,我們會有全新的生活。所以他們成就了非凡的逃跑,讓我們能夠逃避我們徹底孤獨絕望的存在。我們可能會結婚,生小孩,成家立業,但是我們依舊孤獨。孤獨精巧地從我們每天的活動中生長出來:我們的自我中心主義,在孤獨中日增夜長、登峰造極。現在,你要怎么做?你怎樣解決這個問題?
首先,讓我們清醒地看著這個問題。我孤獨,因為我在生活中野心勃勃、貪得無厭、嫉妒他人,我認為自己是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孤立自己,雖然我結了婚,雖然我有很多東西,我還是孤獨。自我中心的行為必定會帶來孤立,帶來徹底的、空虛的孤獨。如果你感覺不到孤獨,那么你大概不是人類。因為你能夠完全逃避孤獨,那么你一定是極端麻木遲鈍的瞎子!所以我們用盡辦法來逃避孤獨,這是我們生命中的一個核心問題。你知道,宗教提供了精心構建的逃避體系,這些體系無一例外都是由思想造出來的,思想造出了我們的宗教,思想造出了我們的冥想體系,思想造出了我們的社會工作;同時,那讓人絕望的、極具破壞性的、駭人聽聞的戰爭也是由思想造出來的,還有殺戮動物等行為,都是由思想造出來的。
現在,你作為人類的一員,當你意識到孤獨感是構成痛苦的要素,你怎樣來面對它呢?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把能量消耗在自我中心的活動里,這些自我中心的能量從根本上阻礙了所有能量的流動,這就是孤獨。你?上了嗎?我們在這里嗎?孤獨最終阻礙了所有能量的流動。當我感覺孤獨的時候,我就把能量用在各種各樣的逃避上——用在瑣碎的、荒謬的、殘忍的行動中,用在所謂的精神活動中。把能量投入這些活動支撐了我,但是我感到孤獨,孤獨阻礙了所有能量的流動。我不知道你意識到了沒有。這非常有意思。當能量不被用來逃避,能量就能夠聚集。當你不再逃避,你就有了熱情,真正的熱情。熱情有很多種:性的熱情,成為偉大人物的熱情,變得更好的熱情,改進的熱情,變成某種白癡的熱情。
所以你明白了無論何種形式的逃避,無論多么精巧的逃避,有意識的、無意識的、深思熟慮的,還是意志堅定的逃避,都不可能解決問題。相反地,逃避加重了問題,你為了逃避而采取荒謬的、失去理性的行動。如果你不逃避,你看到了逃避的真相,你對它有了洞察力,那么所有的孤獨感就隨之消失了,而熱情也隨之而生。你知道,熱情的根本意思是痛苦。這有點奇怪,不是嗎?如果你痛苦,并且你不逃避痛苦,有花樣百出的逃避方法,而你不用任何一種方法來逃避痛苦,那么痛苦就轉化為熱情。我們一直在問,我們為什么痛苦。除了孤獨,我們為什么痛苦?因為自憐自艾?你知道什么是自憐自艾嗎?它是組成痛苦的要素之一嗎?自憐自艾是自我中心的另一種形式:你的生命如此美麗,而我的不是。你如此燦爛輝煌、聲名顯赫,而我什么都不是,我的生命卑微瑣碎,我的生命好像贗品一樣。通過比較度量,我覺得我是劣等的,并且因此自卑,這就引起了痛苦。現在,心智,就是說思想,作為度量的思想可以終結它自己嗎?這樣就永遠不會有自憐自艾了。請你一定要這樣做,然后我們就可以接著討論。
還有什么因素造成了人類生命中的痛苦?我需要愛。我愛你,但是你不愛我,我想要從你那里得到多一點愛,我必須要得到你的愛。你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愛我的人,除了你再沒有別人了。除了你,我對所有人關閉了心門。我的心只向你敞開,但是你卻轉向其他方向。難道這種事情沒有發生在你身上嗎?你的生命虛度在悲哀、苦難、憤怒、嫉妒、挫折之中,因為你堅持要走那一扇門!于是你發現沒有人愛你。我不知道你是否思慮過這有多么可怕,沒有人愛你。你感覺沒有人愛你,這是多么駭人聽聞的事情!
你曾經注意過生長在路邊的鮮花嗎?它是多么美麗,它是多么芬芳。它絢爛馥郁,它從來不要求你去看它,它從來不要求你去聞它——它就靜靜地生長在那里。我們人類卻有這種機械性的思維,它說,“我必須被人愛,我沒有得到足夠的愛”或者“我必須要愛你”。感覺沒有被愛也是造成痛苦的因素,不是嗎?我們要求用某種特定的方式來表達愛——性的方式,身體上的表達方式或者是伴侶、朋友純精神的表達方式。所有這些特定的要求,都是一個人因為自己的迫切需要而要求與他人建立關系,不是嗎?這樣就扼殺了愛。我們已經說過,只有消除了痛苦,愛才會發生。愛不可能存在于痛苦的狹小循環里,愛不可能存在于痛苦的狹小空間里。
痛苦也會因恐懼而生,所以我們要探索人類為什么恐懼?一個人為什么恐懼?他懼怕什么?恐懼最基本的意思是什么?是不安全感,不是嗎?一個小孩要求徹底的安全感。當爸爸媽媽越來越忙,家里就變得荒蕪。當父母如此深度地關心他們自己,關心他們的社會地位,掙更多的錢、更多的家用電器、更多的小汽車、更多的這個、更多的那個,他們就沒有時間給孩子徹底的安全感了。你沒有經歷過這些嗎?
安全是生命的基本需要之一,你和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需要安全。無論你住宮殿還是貧民窟,你都絕對需要安全。否則,你的頭腦無法健全有效地運作。請你看清這個過程是怎么發生的。我需要安全,我必須要有食物、衣服,還有容身之處,每個人都必須有這些。如果我夠幸運,衣食無憂,我已經解決了這些身體上的需要,但是建立心理上徹底的安全感是非常困難的。所以我從信仰里尋找安全,我從結論、民族主義、家庭或者從我的過往經驗里尋找安全。當帶給我安全感的經驗、家庭、我的信仰受到威脅,恐懼就產生了。當我必須面對危險的時候,恐懼就產生了。不確定性就是心理上的危險,我必須面對我不知道的某件事情,我必須面對明天,恐懼就產生了。另外,當我把自己與你相比較的時候,我認為你比我偉大,恐懼就產生了。
心智可以有安全感嗎?頭腦可以徹底地終結每一種形式的恐懼,生活在徹底的安全之中嗎?請你認真地聽。我感到恐懼,因為我看到頭腦需要安全,它不能忍受被打擾,只有這樣它才能夠有效、健全、合理地運作。恐懼的時候,頭腦就不能運作。我非常清晰地看到了這一點。頭腦怎樣能夠找到徹底的安全,完全沒有恐懼呢?你的心智、你的頭腦,其實是一回事,你用它來思考,你的全部存在都由它而來——這個頭腦怎樣能夠徹底地安全呢?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無論何時何地,頭腦都能夠不被恐懼捕獲嗎?都沒有對不確定性的恐懼,沒有對未知的恐懼,沒有對無力找出答案的恐懼嗎?如何能夠徹底地安全?頭腦能夠從任何信仰、結論、觀點、知識中找到徹底的安全嗎?顯然不能。但是人類一直都在那里無謂地尋覓。
心智可以認識到在思想的所有投影中沒有安全可尋嗎?思想投影出了信仰,投影出了結論;思想造出了教條、宗教儀式、救世主?思想造出了所有這些心理結論,并且以此為生。當這些投影結論受到威脅的時候,強烈的恐懼就產生了。大多數清醒、有智慧的人都會把這些投影結論丟到一邊,有的人可以徹底丟棄它們。他們不再去教堂,不再接受所有這類東西。
那么心智怎樣能夠安全呢?安全是絕對必需的,不安全是恐懼的主要根源。什么是智慧呢?如果有了智慧,心智就不會恐懼了。如果心智能夠智慧地生活——我現在就要探尋什么是智慧——如果心智能夠智慧,能夠覺醒,它就可以在任何環境中勇敢無畏地生活。我不知道你看到這個沒有。心智現在生活在混亂煩惱中。我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么,我們不知道應該想些什么,所以我們不得不把信心投入到某件事情中去,然后那件事情崩潰了;我們相信了某種東西,但是那個東西是虛偽的,虛偽總有一天會失敗、潰散。我們靠傳統來安身立命,但是傳統消亡了。我們依靠朋友、人際關系、家庭,但是這些關系都破碎了。所以心智陷入了徹底的混亂絕望,心智害怕不可預知的未來,所以它才不停地尋找,不停地要求。我們中的大多數人不是這樣嗎?
如此混亂的心智應該怎么辦呢?混亂的心智不應該做任何事情,因為混亂的心智無論做什么都是混亂的。無論它選擇什么,那個選擇必定是混亂的。如果它追隨任何領袖,它仍然是混亂的。那個領袖也必定是混亂的,否則你不會接受他。你看清這個了嗎?如果你追隨某人,追隨你的宗教上師,因為你是混亂的,所以他必定也是混亂的,否則你不會追隨他。噢,請你一定要看到真相!把你的心靈投入其中,你要有熱情,你就會發現真相。所以當你混亂的時候,你該怎么辦呢?我們通常希望別人幫助我們清除混亂:我們讀一些哲學,哲學幫助我們逃避混亂;或者我們通過其他東西來逃避,這些都是混亂的行動,它們注定帶來更多的混亂、煩惱和沖突。
所以當我知道我是混亂的,我該怎么辦呢?我知道必須要有徹底的安全,但是我是混亂的。因此我什么也不做!你明白嗎?我混亂是因為我認為可以做些什么來清除混亂。我認為我可以超越混亂,但是那個說我能夠超越混亂的東西也是混亂的一部分,并且它就是混亂的制造者。因此,思想說:“我對此無能為力,我只好什么也不做。”當思想明白了它無能為力的時候,混亂就結束了。來吧,動動腦子!沒有了混亂,心智就會變得十分清澈。
我們已經說過,我們把信心、信仰投入到某個事情中去,投入到教育、科學、政治、宗教,所有這些都會崩潰。如果你沒有看到這一點,你就還沒有覺醒。
現在,心智怎樣才能夠安全呢?當它看清了什么是虛偽的,什么是幻覺,當心智看清了自己沒有洞察力的時候,它就安全了。當心智有了洞察力,這個洞察力就是安全,就是智慧。你明白了嗎?我知道了,我有了洞察力,我覺悟到了,我看到了真相:任何有組織的宗教都是破壞性的。這就是真相,對真相的領悟就是安全。我非常清楚地看到,我洞察到了:如果形象夾在你我之間,我們就不可能有真正的關系。看到真相的洞察力就是安全。我知道了,我領悟到了:用任何方法來逃避孤獨都是破壞性的,逃避沒有價值,這個領悟就是安全,這個領悟就是智慧。所以,在智慧中有徹底的安全。你明白了嗎?這樣恐懼就沒有容身之地了。
你害怕,不只是怕黑,不只是怕身體上的痛苦,不只是怕別人的閑言碎語。你害怕死亡,害怕生活,害怕幾乎所有的事情。不僅有意識到的恐懼,還有隱藏的恐懼,植根在意識深處的恐懼,這種恐懼會突然爆發出來。那么,心智怎樣面對恐懼呢?我清楚地看到,任何恐懼,不管是身體上的恐懼,還是心理上的恐懼,都帶來心靈的黑暗,帶來悲傷、混亂、丑陋、煩惱。我已經清楚地看到這一點了,不是驚鴻一瞥地看到了,我真正領悟了:任何形式的恐懼都具有極大的破壞性。有些恐懼是深深隱藏、深深植根在意識深處的,它們來自文化,來自家庭,來自宗教信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