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风吹到香港
与此同时，成都。
人民路公社电影院门口，天上下着小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映着昏黄的路灯光。
尽管条件恶劣，但年轻人们跟小鸡仔一样，尽管冻得不行，但没有人离开。
这里有大学生，有工厂的工人，还有无所事事以作家自居的文学青年，这会同在一个屋檐下。
既是为了躲雨，又是是为了等电影。
还有些上了年纪的，干脆撑着油纸伞站在雨里，一边等一边抽烟，烟雾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咋还不放嘛？啷个了。”
“快了快了，上一场刚完，这会儿在清场。”
买票窗口还有人在排队，里面的工作人员手忙脚乱的，时不时还传来售票员不耐烦的声音。
今天是《霸王别姬》在国内公映的第二天，从昨天到现在，人民路电影院就没断过人。
场场爆满，搞得不少观众恨不得买站票。
“同志！给我三张！”
“我要两张！靠前的！”
“别挤别挤，排好队！”
很快，周珊手里捏着一把票，蹦跳蹦跳地跑出来。
“来了来了！一人一张！没有多的哈！”
说完她朝人群走去，然后把手里的票发给众人。
这些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和她一起读书的那帮老同学，小学的初中的都有。
返乡之后，大家基本都在成都发展，所以也经常见面。
李艳红、赵小军、刘建国，还有几个当年一起下乡插队的知青，能来的一下都来了。
他们有的已经结婚生子，有的还在工厂里熬着，有的考上了大学刚毕业分配了工作，各自的人生轨迹早已分岔，但今天因为一部电影，又重新聚在了这里。
“周珊，你没事干了！”
“对啊，我听说你要包下茶社。”
“没什么事怎么请我们看电影了？”
“珊哥，今天的情况很不一般啊！”
闻言周珊大笑：“一般电影我可以视而不见，但是这一部你们不能错过，这个是峨眉厂的，也就是陈屿拍的。”
在周珊看来，是陈屿写的就等于陈屿拍的，一样一样的。
其他人听到这话，也差点弹起来，当场就炸开了锅。
不过这种事也不难理解，陈屿从小雨村回来后，之后一路顺风顺水，还娶了朱琳，不少人都羡慕得要死。
只不过因为工作繁忙，他自己倒是很少参加这种同学聚会。
很快，电影结束，上一场人群涌出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对。
有人红着眼眶，有人不停地吸鼻子，有个年轻的女同志干脆靠在同伴肩膀上抹眼泪，还有几个男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这场面看上去就挺不对劲的。
“咋了这是？”赵小军愣住了。
“看个电影咋看成这样了？”
没人回答，看完的观众只是低着头继续走，不少人那样子仿佛都像哭过。
“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程蝶衣啊程蝶衣，你说你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受不了了，我得回去再看一遍。”
“走走走，进去进去。”
李艳红收起笑容，这才跟着众人一起进电影院。
跟往常一样，影院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老木板座椅咯吱作响，面前是白色的幕布，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
很快观众们坐下来，嗡嗡声跟蚊子一样，一片连着一片。
赵小军伸了个懒腰道：“我就怕太闷，前几年看那些片子，看得我直打瞌睡。”
刘建国在旁边接话：“这回不一样，这可是拿了金熊奖的片子，老外都说好，能差到哪儿去？”
“老外懂个啥？”赵小军撇嘴。
“人家不懂能给你发奖？”刘建国怼回去。
“行了行了，别吵了，”李艳红打断他们，“开始了开始了。”
灯灭了。
银幕亮起。
整个电影院瞬间安静下来，一个关于京剧的故事就这么开始了。
很快，两个半小时过去，当电影放完的时候，影院里大家都安安静静的，根本没人动。
李艳红已经哭了好几次，眼里都挤不出泪水了，几个男生也一言不发。
最夸张的还是前面有个女同志，到现在还在抽噎。
周珊见众人心情也不算好，这才招呼几人往外走。
“走了。”
很快出了影院大门，灯光昏黄昏黄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风往脸上一吹，冻得人直哆嗦。
几人都沉浸在电影里，一时间思绪纷飞，根本停不下来。
赵小军摇摇头，一脸感慨道：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非要死，为什么一定要自杀，活着不好么？”
不止是中国观众，国外观众也差不多，看完电影后问出的也是这个问题。
李艳红顿了顿，就像个小专家似的，这才解释起来：“你啊，我就说你没看懂，还不信，现在信了吧。”
“我怎么就没看懂了？”
“程蝶衣之所以自杀，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死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因为他晚年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根本没法面对。”
赵小军张了张嘴，本想反驳，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样。
刘建国也感慨一声，跟着解释道道：“跟你们的答案不一样，我倒是觉得，程蝶衣不是意识到自己错了，他是终于明白了——他这一辈子，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唯独没有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最后那一下，不是逃避，是找补，而是这个问题太大，他几乎没法解决了。所以自杀成了最后的解脱，也成了唯一的方式。”
回想起电影里出现的种种剧情，几人无奈又沉默，觉得这就是人生。
旁边一个年轻的大学生路过，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插了一句：“你们说得都对，但我觉得最狠的是那个时代。程蝶衣生在不对的时候，想唱戏的时候不让唱，不想唱的时候又让他唱，一辈子就没对过。”
说完，那大学生自己先红了眼眶，摆摆手走了。
李艳红看着那大学生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前些年我们还看革命片，想不到现在都能拍出《霸王别姬》和《黄飞鸿》这样的电影了。这个时代好快，我们都不认识了。”
“是啊，”刘建国感慨道，“今年都允许个体户了，我表弟去年辞了公职，在春熙路摆了个摊子卖服装，一个月赚的钱顶我半年工资。”
赵小军啧啧了两声：“那你也去摆啊。”
“我？我拉不下那张脸。”刘建国笑了笑。
正说着，周珊从电影院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袋瓜子，远远地朝他们喊：“都看完啦？来来来，吃点瓜子，我请客。”
几个人也不客气，围上去抓了一把。
李艳红嗑着瓜子，忽然想起什么，问周珊：“陈屿啥时候回来？你知道吗？”
周珊摇头：“我哪知道，人家现在是大人物了，行程哪是我能打听的。”
“也是。”李艳红低下头，又嗑了一颗瓜子。
赵小军吃完瓜子，拍了拍手，跟众人告别：“那我先走了，家里还等着呢。”
“走吧走吧。”
“回头见。”
赵小军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站在原地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你干啥去？”刘建国喊。
赵小军头也没回，只甩下一句话：“我回去再看一遍！”
...............
与此同时，香港这边。
九龙地界，就在《东方日报》的编辑部里，此时烟雾缭绕的，员工们来来往往，十分繁忙，到处都是打字机的哒哒声此起彼伏。
这只是寻常报社里忙碌的一天。
老主编姓梁，今年五十多岁，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椅子上不苟言笑，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算下来，他今年在报界已经打拼了三十年，大风大浪见多了，也练就了一副波澜不惊的心态。
这会他靠在椅子上，正在看今天的稿子，忽然年轻助理小马推门进来，手里还夹着一堆资料。
“梁总，我有个消息。”
“讲。”梁主编头都没抬。
“这一次是大陆那边传来的，说是峨眉厂那部《霸王别姬》在柏林电影节拿了金熊奖！”
年轻助理兴奋极了，要知道这可是大新闻！
因为在这个年代，即便是香港，这个自诩为东方好莱坞的地方，也没拿过国际性大奖。
不过下一刻，老主编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把块燃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
“大陆的不用说，肯定假新闻。”他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
小马急了：“不是梁总，这次肯定不是假的，我查过了是真的。西德那边的报纸都登了，柏林电影节官方也发了公告——”
“行了行了，”梁主编摆摆手，语气有些不耐烦，
“大陆那边的事我们怎么知道，估计十有八九都是吹的，前几年还说他们放了卫星，但是也没见卫星在哪里，都是吹牛皮。这什么金熊奖之类的，我才不信！”
小马张了张嘴，本想解释一下，但是发现根本没用。
偏见是深入骨髓的，短时间是改不过来的。
小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这位主编好几年了，知道这老家伙的牛脾气，决定了的事就拉不回来。
随即他把资料放在桌子上，小声说道：“梁总，有时间看一下吧。”
闻言梁主编没搭理他，重新拿起稿子。
但是接下来两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先是《明报》在头版刊登了这条信息，紧接着《星岛日报》《成报》也跟进报道，还专门配了照片，照片上是陈屿站在舞台上，手里举着金熊奖杯，旁边是洛克朗等人。
很快消息像深水炸弹一般，直接在香港大街小巷炸开，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你们听说没，大陆拍的那部电影得了奖，还是柏林金熊奖，好像叫《霸王别姬》来着。”
“真的假的啊！金熊奖，那可是国际大奖啊！”
“当然是真的，德国那边媒体都开始报道了，这件事还能有假。”
而与此同时，电影院里也不断有人打听，尤其是近期关于《霸王别姬》上映的消息。
“这部电影到底什么时候上映啊？”
“不知道啊！据说快了，因为大陆那边那边也上映了。”
“靠！大陆这么厉害的么？这个可是国际性大奖啊！”
当然，除了影院之外，写字楼里的白领们也在议论这件事。
“你们看到欧洲那边的报道没有，这部电影卖了四十几个国家的版权。”
“听说了，还卖了一千多万美金，这确实就吓人了。”
“我的天啊，什么时候大陆电影这么赚钱了？”
也就在第三天，还是同一间办公室，梁主编表情一下就不好看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么大的新闻，几天了都没人关注！我们可是香港第一大报纸，这种事都没跟踪，这算什么话？”
闻言，小马一脸委屈道：“我说了啊，当时你自己说的，这就是大陆那边的假新闻。”
“你！”
梁主编一下被噎住，说不出话来。
他这时候想起来了，一开始小马就提醒过，后来委婉地提醒过，再后来直接跟自己说过，不过每次都被他不耐烦地打断了。
想到这里，梁主编也是哭笑不得。
“我说假新闻就假新闻，你怎么也不劝劝我，为什么你不坚持一下。”
“主编，你当时那表情，我可不敢。”
闻言，梁主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做新闻这一行，时效性就是生命，如果错过了一条大新闻，就等于把读者拱手让给了对手。
眼见《明报》《星岛日报》已经抢跑了三天，《东方日报》这边现在才追，已经落后竞争对手不少了。
但是现在，他还真没别的选择。
想到这里，梁主编一拍桌子，指着小马道：
“快快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头条我自己来写，你们赶紧去采访一下，明天一早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