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还要什么自行车！
陈屿说李连结的时候，也看了看其他人，不过没人敢跟他对视。
这一刻，属于老干部做派的威严，一下就出来了。
“各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解决问题，不是为了制造问题。你们想拿钱的心情我理解，想拿回去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你们这么想，我不怪你们。别说是你们，就算是我，我也这么想过。”
陈屿当然这么想过，只是想了一圈下来，发现这并不可行，至少现在不行。
说到这里，陈屿顿了顿，喝了一口水道：“但是除了钱，我们还得想清楚另一件事，以后的路怎么走，如果你们不打算当演员了，这倒是可以，如果你们还想继续干这一行，那就不得不谨慎了。”
他这么一说，会议室的气氛渐渐冷静下来，其他人也没那么脑袋发热了。
于承惠没说话，计春华面无表情，倒是甄子丹无所谓，只是看着李连结那可怜样忍不住笑。
自己这体校的师兄又吃瘪了，而且当着陈屿的面，他还不好发作。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下来。
见状陈屿顿了顿，这才继续说道：
“好吧，我这里确实有个方案，你们且听一听。”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条款。
“这一次奖金分配，香港这边的人就不说了，我直接发给他们，他们爱买什么买什么，我不干预。”
“但是大陆这边，因为特殊原因，也为了你们各自的前程，我不得不干预一下，你们多理解。。”
他抬手指了指黄泰来他们那边，语气轻松了一些。
关之琳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这部戏她戏份不多，虽然是女主角，但酬劳也不算多，主要还是黄泰来，毕竟他是导演。
黄泰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等着陈屿继续说。
陈屿的目光转向李连结、于承惠、计春华等人，语气变得更加慎重。
“你们的奖金确实太多，我会发给你们一部分，这部分足够你们在大陆过上体面的生活。剩下的钱，我给你们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作为股份再投入公司。如果将来公司有更好的发展，这部分股份会很值钱。如果青鸟营业将来上市什么的，这部分股份也就是你们的身家。”
紧接着，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单独开个账户，我给你们存起来，过些年再发给你们，起码要等到大陆有钱人多了之后。”
他放下手，看着众人：“你们要怎么样，自己想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李连结红着脸不开口，刚才那番话让他还有些尴尬，一时半会儿拉不下脸来先说话。
当然，如果真要他选的话，他肯定要钱，什么股份不股份的，都是瞎扯！
这一次倒是计春华最先开了口。
别看这家伙在荧幕上习惯了演反派头子，但在现实中还是比不少年轻人靠谱的多。
起码同样的年纪，他要比李连结懂事不少。
下一刻，他摸了摸自己刮得光溜溜的下巴，用一种沙哑的嗓音说道：
“反正钱太多，我们也花不完，不如就换成那什么股份吧。”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追问道：“对了，陈主任，将来我不要了，可以卖的吧？”
陈屿点点头，语气很肯定：“可以，公司会买，而且绝不会低于你们的底价。当然如果我们侥幸上市了，或许翻几倍都不止。”
计春华一听这话，当即没了疑虑，往椅背上一靠，大手一挥：“那我换成那个什么股份。”
到了1983这年头，随着改开进行，大家对资本主义那套不但不厌恶，反而还挺欢迎的。
像是计春华和于承惠这样的，两人也不排斥，甚至想试一试。
下一刻于承惠也开口，他倒是稍微斟酌了一下。
“股份这个我听说过，不就是资本主义的玩意嘛，以后如果做得好，这部分股票会很值钱，美国很多大公司就这样的，就比如那个什么麦当劳，投几百，几十年后赚几百万。”
连于承惠都这么说，其他人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下一刻，赵长军也点点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相信陈主任就是了，陈主任肯定是为我们想的。”
这样一来，众人七嘴八舌下来，很快就达成了一致。
“既然陈主任保证了，我也不担心，那就换成股份。”
“我们都换成股份。”
“股份就股份，那咱们也试试资本主义的新玩意。”
“人生头一回，咱们也试试资本主义的东西，总归是没有坏处对不对？”
“那就这样嘛！！说不定以后陈主任还要给咱们分红，这样养老金都有了。”
就在这时，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
“那陈主任，我可不可以要钱啊？”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向说话的人，这不是别人，正是甄子丹。
此刻甄子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太自然的笑容。
跟另外几个都不一样，甄子丹情况最特殊，因为他是美国人。
准确地说，他是拥有美国籍的华裔。
出于兴趣和职业发展，他才回来什刹海体校，之后又拜师赵长军，打算学完继续演戏来着。
如今随着《黄飞鸿2》的大火，不少观众也一眼记住了他饰演的这个反派，倒是少走了不少弯路。
跟这些人不一样，甄子丹不用考虑复杂的人事关系，也不用考虑大家想什么。
毕竟你美国来的，没钱才不对劲。
见状陈渊笑着问：“我能问下为什么？”
甄子丹舔了舔嘴唇，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用一种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道：“我真的很需要钱啊！！”
小伙子倒是爽快，直说自己想买好车好房，还有最近看上了一款本田摩托车。
“那行，我让财务给你打给你。”
“谢谢陈主任！”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陈屿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其他人：“还有谁想要钱的？现在说清楚，我一起安排。”
会议桌两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举手了，是武术指导组的两个小伙子。
“陈主任，我也要钱。”
“我也要钱，我家里要盖房子。”
陈屿一一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这些不怎么出名，份额比较少的无所谓，了不起就是回家当万元户，并不会太出格。
但即便如此，陈家班其余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股份。
倒不是股份有多好，而是这一次大家都选择相信陈屿。
毕竟相处这么多年，陈屿的为人众人还是清楚的。
而且这一次确实如陈屿说的那样，如果人人都带几十万回去，换了是谁都不好交代。
一个交代不清，回去被审查都是轻的，你告诉人家你演戏赚了几十万，你看人家信不信？
就这样，大陆这边的人就奖金的事达成一致，陈屿拿出文件，让人人都签了字按手印，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香港这边的同事先别走，奖金的事情等一下我让财务发给你们。”
一听到发奖金，人群中又是一阵欢呼。
半个钟头后。
黄泰来坐在财务部外面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某个地方，目光是散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就是静不下来。
最终，所有的思绪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题：到底能有多少钱呢？
旁边坐着王京，这小子倒是很淡定，翘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还时不时地哼两句不着调的歌。
“你能不能别哼了？”黄泰来终于忍不住了，偏头瞪了他一眼。
王京把口香糖吹了个大泡泡，“啪”的一声破了，然后笑嘻嘻地说：“泰来哥，你紧张什么？陈生又不会少了你的。”
“我才不是紧张，”黄泰来辩解道，“我就是……有些好奇.....”
“哈哈！”王京指了指自己停在窗外的奔驰车，“这有什么好奇的，看到那一辆车了没，就是我用我的奖金买的。”
“这........”
他顿了顿，没想好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王京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逗他。
财务部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会计探出头来：“黄导，请进。”
黄泰来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领子，走进了财务部的办公室。
财务部不大，两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桌上堆满了各种账簿和报表，墙上贴着几张表格，写着各种财务流程和报销规定。
青鸟不像邵氏，没有冗杂的部门和人员，财务部就七八个人，分工明晰，很快就算出来了。
会计小李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后面，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黄泰来的目光一落到那个信封上，就移不开了。
那个信封不厚，看起来薄薄的，里面应该就是一张支票。
但那张纸上写着的数字，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黄泰来一下担心起来。
“黄导，请坐，”小李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然后把那个白色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您的奖金，请您核对一下。”
黄泰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手伸向那个信封的时候，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怎么说呢，就是担心又害怕，担心数字太难看，害怕又遇到个方逸华。
不过事情到了这一步，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拿起信封，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支票。
支票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数字——308，200.00。
三十万。
黄泰来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微微”发抖，是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三十万。
不是三万，不是十万，是三十万。
黄泰来有些发愣，眼眶也微微湿润，他三十几岁了，还从来没拿过这么多钱。
他虽然算新人，但好歹也是从电影院一点点摸爬滚打的，从场务做起，一步步熬到副导演、导演，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累都受过。
在邵氏的时候，他一个月收入最高的时候也就两万四。
这个收入在香港不算低了，起码比普通上班族强不少。
但他不是普通上班族啊！
他是一家电影公司的导演，是掌管一个剧组、管理几十号甚至上百号人的导演。
而且他有一大家子人要养——老婆、两个孩子、还有老母亲，一家五口人住在九龙一个不大的公寓里，每个月的房租、水电、伙食费、孩子的学费，七七八八加起来，一个月下来基本存不下什么钱。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没想过换工作，但三十好几的人了，除了拍电影什么都不会，换个行业等于从零开始，哪里容易？
所以他一直忍着，一直熬着，一直在邵氏那个大锅里混着，饿不死但也吃不饱。
直到他遇到了陈屿。
那会青鸟收购邵氏的话，所有人都不看好，尤其在张彻和刘家良的带领下，邵氏的老人走了一大半。
黄泰来当时也犹豫过，但所幸的是留下来了，而眼下则是陈渊给他的回报。
而这一次的事足以说明，他还真的就选对了。
1983年，三十万可是一笔相当大的数字。这笔钱可以换个房子，可以让老婆不用再那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可以给孩子报更好的补习班，可以给老母亲请一个专业的护工。
总之有了这笔钱，可以极大的减轻生活压力，让自己的日子稍微体面一点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些哽咽了，根本说不出话。
好在王胖子也不需要他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泰来哥别激动嘛，我早跟你说过，跟着陈生干肯定亏不了你的，现在我们这待遇，要是在邵氏根本不敢想......”
黄泰来稳定心神，最后才感慨道：“陈生比六叔好多了！我肯定跟他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