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80年代的“出国热”

韩三坪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屿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水。茶味儿已经泡得差不多了，淡淡的，带着一点苦涩，跟眼下这事儿倒是有几分应景。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跟韩三坪的对话。

放行，让他们去。

这话他说得干脆，但话说出去之后，那股子担忧却慢慢地泛上来了，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了一样，一点点地往上翻。

他不是担心那些人不回来。

章金莱、马德华、迟重瑞、闫怀礼——这几个人他多少有些了解。

都是科班出身，有单位有编制，有老婆有孩子，在国内干得好好的，犯不着跑到国外去刷盘子。

再说了，他们演的是《西游记》，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这些角色是中国的，是老祖宗留下来的。

离开了中国，这些角色什么都不是。

他担心的不是这几个人。

他担心的是剧组里其他人。

《西游记》剧组几十号人，除了师徒四个，还有化妆的、道具的、服装的、灯光的一堆人。

这些人里头，有没有人心思活络了，想借着这次机会出去看看，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这件事他可不敢赌，万一有一个人出了状况，那这个责任就得韩三坪扛。

韩三坪扛不扛得住？

扛不住。

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韩三坪这个厂长别说升迁了，能保住位置就不错了。搞不好还要背处分，甚至更严重。

陈屿想到这里，觉得自己还是要去看看才行。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剩下的茶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缸子往桌上一放，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出了办公楼，外面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成都难得除了太阳，外面不太冷，树上的叶子基本掉光了。

陈屿穿过厂区，朝《西游记》剧组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厂里的职工，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

“陈主任！”

“陈主任好！”

陈屿点点头，脚步没停。

到了剧组那边，远远地就看见摄影棚外面停着几辆道具车，车上的道具箱子还没搬下来。摄影棚的门开着，里面灯还没亮，安安静静的。

陈屿走进去，棚里空荡荡的。

只有两个人。

马德华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水，他正低着头往脸上抹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厂里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小镜子，正在跟他说话。

那女人陈屿认识，是厂里的化妆师，好像叫刘倩什么的。

听到脚步声，马德华抬起头来，当即笑着道：

“哎哟，陈主任！您怎么来了？”

陈屿看了看四周，摄影棚里除了他们俩，再没别人。

“其他人呢？”他问。

马德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主任，这还用问么？其他人肯定在收拾准备啊！这回一听到要去新加坡，章金莱他们几个都睡不着觉！连夜准备去了！”

他说完，旁边的女伴也笑了。

“徐少华昨天跑了两趟百货大楼，”刘倩笑着说，“买了一堆东西，说是要给家里人带点礼物，后来一问，还没出发呢，带什么礼物？他说先备着，省得到时候来不及。”

陈屿听了，心里却有些复杂。

“那你呢？”他看着马德华，“你准备好了？”

“我没啥好准备的，就是一身道具服就够了。别的也没啥好带的，就那么几天功夫，没必要。”

两人又聊了一阵，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摄影棚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先是章金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当当。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陈屿，愣了一下，赶紧把包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陈主任！您来了！”

陈屿点点头，看了看他藏在身后的包，笑了笑，没说什么。

接着是徐少华，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看就是刚洗过头、抹了发蜡。

他手里也拎着东西，不过不是包，是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纸盒子，不知道是什么。

“陈主任！”徐少华笑着打招呼，牙齿白得发亮。

然后是闫怀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大大咧咧地走进来。他一进门就嚷嚷：“哎呀，这太阳晒得，热死了热死了！”

看见陈屿，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陈主任。”

“嗯。”陈屿应了一声。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剧务、有灯光、有道具，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每个人进来的时候看见陈屿，都先是一愣，然后赶紧打招呼，神色里带着一点紧张，不知道这位陈主任突然来剧组干什么。

人差不多到齐了，陈屿数了数，加上陆晓雅和马德华，一共十二个人。

摄影棚里站得满满当当的。

陈屿站起来，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来来来，都靠过来，我跟你们说几句话。”

众人互相看了看，都往前走了几步，围成一个半圆，把陈屿围在中间。

陈屿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笑，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章金莱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

徐少华站在他旁边，网兜里的纸盒子晃来晃去的。

闫怀礼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各位，”陈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摄影棚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接到新加坡的邀请，对方想邀请你们去那边表演。这是一件大好事，我首先恭喜你们，祝你们这一次演出圆满成功。”

话音刚落，现场响起一片掌声。

很快掌声落下来，陈屿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想必你们都知道，”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语速也慢了一些，“我们国内现在对出国管得很严，一般不批。但是这一次，韩厂长给你们都批了。他可是顶着很大压力，甚至冒了很大风险。你们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这句话一出来，摄影棚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刚才还笑嘻嘻的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虽然陈屿语气很轻，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个年头，出国不回，已经不是新闻了。

陈冲去了美国，在餐厅端盘子，不回来了。

张瑜也去了美国，据说也在打工，也不回来了。

还有其他一些人，借着出国交流、访问、学习的机会，一去不返。

有人去了日本，有人去了欧洲，有人去了澳大利亚。不管去了哪里，结果都一样——出去了，不回来了。

不回来，宁愿端盘子也不回来，觉得外面处处是天堂。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事，但是架不住说的人多了，各个单位也不得不重视。

这些人倒是舒坦了，但他们的单位领导就惨了。

轻则挨批评、写检讨，重则撤职、处分，前途全毁了。

韩三坪这次批了《西游记》剧组去新加坡，万一有一个人不回来，那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种事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被处分。

陈屿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善意，也有提醒。

“最后，”他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像是在拉家常，“我还是要从功利的角度给你们讲一讲，希望你们听进去我说的话。”

“眼下我们经济快发展，各方面改善也很快。你们也是第一批拍电视剧的人，你们有些红了，有些正在红的路上。全国人民都知道你们的名字，你们也算是有点名气的人，这要是放在国外，你们多少也算个名人了。”

“你们留在国内，就算生活困难，随便去哪里表演一下，挣个几百块没问题。以后还可能是几千块、几万块，甚至更多。”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下来：“但是你们去了国外，尤其是美国那种地方，谁认识你孙悟空？谁认识你猪八戒？你只是个最普通的华人而已。你在国内是角儿，到了那边，你就是个跑龙套的，甚至跑龙套都不如。你去餐馆端盘子，你去超市收银，你去工厂流水线，一天干十几个小时，你的本事、你的名气、你这么多年学来的东西，全都没用了。”

这话说完，摄影棚里静得可怕。

每个人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屿。

“我话说到这里，算是给各位的一点提醒，你们出去后，在做任何事之前，先要想好。”

他说完，朝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摄影棚外面。

摄影棚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