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交易完成后的事情,比陈屿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倒不是有什么大的阻碍,而是那些琐碎的、零零散散的事情,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件接着一件,让人应接不暇。
先是法律文件的签署。
邵氏那边派了一个律师团,青鸟这边也派了一个律师团,双方坐在中环的一间律师事务所里,逐条逐条地过合同。
那份合同厚得像一本小说,密密麻麻全是条款,每一条都要反复斟酌、反复确认。
邵逸夫虽然已经同意了交易框架,但具体到每一个细节,他的律师团队还是抠得很仔细。
毕竟是几十亿的家当,不能有半点马虎。
然后是款项支付。
按照双方商定的方案,青鸟分三批支付那笔总额不小的资金。
第一批是签约后三天内支付的,数额最大,主要用来覆盖邵氏前期的运营成本和人员安置费用。
第二批是三个月后支付的,主要是租金的首期款项。
第三批是半年后支付的,主要是各种杂费和保证金。
整个资金安排被设计得井井有条,既保证了邵氏的利益,也缓解了青鸟的资金压力。
这笔钱,青鸟自己掏了大头。
陈屿这两年拍电影赚的钱,加上青鸟影业本身的现金流,凑一凑,拿出了一亿多港币。但剩下的那部分,光靠青鸟自己,确实有些吃力。
这时候,内地的支持就体现出来了。
峨眉电影制片厂通过国家外汇管理局,向中国银行(香港)中信银行申请了一笔将近一千万港币的贷款,专门用于支持青鸟对邵氏的收购。
这笔钱说起来不多,但意义重大。
真要算起来的话,这可是内地系统第一次以真金白银的方式,支持一家民营电影公司在香港的扩张。
尽管整个手续十分麻烦——先是峨眉厂蹭蹭打报告,然后上级部门,然后文化部审核,最后是外交部和国务院.........
别的不说,光是流程就走了差不多快两个月,好多人也是第一次遇到,专门开会讨论无数次。
但最终还是批下来了,组织上基本同意,适当支持。
韩三坪很快打电话通知陈屿,声音十分兴奋:“老弟,批了!一千万!虽然不是很多,但这可是我们内地电影系统第一次在海外投资项目,连部里都说这是开创性的!”
“多谢老哥,这笔钱正是时候,下个月就要发工资了!”
“谢啥,我们是兄弟,好兄弟就该一起搞事业!”韩三平顿了顿,又说,“不过老弟,部里那边也有个意思——这笔钱是支持你收购邵氏的,但希望你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多引进一些内地的电影人才和技术。”
作为局中人,韩三坪心里一份清楚,这一千万不只是钱,更是一种态度——内地政府对他的支持态度。
这种支持,在香港这个资本为王的市场上,有时候比钱本身更重要。
交易虽然麻烦,但好在双方团队都是专业的。
律师、会计师、评估师——三路人马齐头并进,有条不紊地把一摊子事情一件件处理干净。
差不多半个月下来,所有的法律文件都签署完毕,所有的款项都支付到位,所有的资产都完成了交割。
从法律意义上说,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的制片业务,已经正式归青鸟影业运营了。
终于,当陈屿拿到那份盖满公章的交割确认书时,终于忍不住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邵氏制片,这个存在了三十多年,拍了上千部电影,捧红了无数明星的电影帝国,总算在他手里翻过了旧的一页。
与此同时,BJ。
侨办的会客厅里,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水泥地板上形成一道道光斑。
此时的会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廖公,一个是文化部的老领导。
这老领导姓曾,名叫曾春林,是文化部的副部长。
他个子不高,胖胖的,圆脸上挂着一种温和的笑容,眉毛已经白了一半,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邻家大叔。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位曾部长可不是什么善茬。
他在文化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路干到副部长,能力才干自然没的说。
此刻,曾春林面对廖公,声音不高不低,率先开口道:
“廖公,这一次事情就是这样的,为了完成这笔交易,我们也是打了很多申请,写了很多材料和保证书,这才通过国务院和外交部批了这笔款子。”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一千万港币,说实话,这根本不多,但好歹表明我们的态度。”
“嗯。”廖公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欣慰。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一种长者的语气说:“是应该这样,小陈他们肯定不缺这一千万,但他之所以让政府出这一千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小同志有心了啊,你们啊,以后可得好好培养才是。”
曾春林点了点头,两人心照不说。
这笔交易不是背着国家进行的,甚至有国有资金参与,虽然份额不但,但是意义不小。
“廖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和韩厂长提过好几次,想把小陈的事情好好安排安排。但是眼下情况特殊——”
他叹了口气,搓了搓手,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人在香港,很多时候往返两地,又是赚港币又是捞美元的,你让我们培养,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培养。”
说完,他尴尬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廖公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带着一种理解。
“是啊,”他说,“我们这套培养干部的体系,是为在体制内工作的人设计的。小陈这样的人,确实不好套。”
他顿了顿,又说:“但正因为不好套,才说明他是个人才,你说是不是?”
曾春林点了点头:“廖公说得对。”
廖公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那他有没有说,”廖公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曾春林,“接下来要怎么办?收购了邵氏之后,有什么打算?”
曾春林立刻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
“有,他说得很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做正式汇报一样,一字一句地说:“按照他的说法,接下来要整合青鸟和邵氏,尽可能先拿下香港尽可能多的市场份额,然后向东南亚延伸。”
“东南亚?”廖公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曾春林点了点头,“泰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尼——这些地方都有很多华人,市场潜力很大。他说,香港电影在东南亚一直有市场,但邵氏这几年做得不好,市场份额一直在下降,他有信心把这块市场重新做起来。”
廖公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
“不错,应该这样。我们东南亚有很多华人,泰国、马来西亚、印尼——明朝就有我们华人去了,好多人就葬在那里。几百年了,他们的子孙后代还在那里,说着当地的话,过着当地的日子,但骨子里还是中国人。”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他们都是我们的同胞。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把我们的电影送出去,他们都算我们的同胞。”
廖公说得开心,不由得又多喝了一点茶水。他平时喝茶很节制,怕晚上睡不着觉,但今天心情好,破例多喝了几口。
曾春林看到廖公心情好,也跟着笑了起来。
曾春林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情绪,“他还说要把青鸟开到日韩,开到美国,开到欧洲去。”
话音刚落,廖公就笑了。
那笑声很爽朗,带着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有出息时的那种开怀。
“这也好,”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这个我们就帮不了他了,让他自己努力。年轻人嘛,有野心是好事,我们当年闹革命的时候,不也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干出来的?”
曾春林也跟着笑了,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廖公,陈屿同志确实不一般。我在文化系统干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人才不少,但像他这样的——说实话,真不多见。”
“可不是嘛。”廖公点了点头,“他有胆识,有眼光,有魄力。收购邵氏这件事,换了别人谁敢想?谁又能做到?但他做到了,而且做得漂漂亮亮的,这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之后我还要按出来单独说。”
两人又说了一阵,从香港电影市场聊到内地文化体制改革,从东南亚华人聊到中美文化交流,话题一个接一个,越聊越投机。
最后,曾春林看了看手表,站起身来,准备告辞。
“廖公,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好。”廖公也站起身来,和曾春林握了握手。
就在曾春林转身要走的时候,廖公忽然咳嗽了一声,叫住了他。
“小曾啊。”
曾春林转过身来:“廖公,您说。”
廖公站在那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深邃而坚定。
“小陈是个人才,他能干我们干不了的事,你们要多相信他,给他机会,甚至权力都行。”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有些干部,是按部就班培养出来的,用起来放心,但干不了大事。小陈这样的人,是闯出来的,用起来不放心,但能成大事。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曾春林站在那里,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
“会的,廖公放心。”他的声音很诚恳,“我之后再跟您汇报。”
廖公点了点头,目送曾春林走出会客厅,然后慢慢坐回沙发上。
他拿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喝完了,但也没有叫人续水,就那么端着空杯子,坐在那里,目光透过纱帘看向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BJ的夏日阳光正烈,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传进这间安静的会客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