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浪潮
“啪嗒!”一声,陈屿手里一直捏着的茶杯盖,掉在了地毯上。
拍…拍成电影?!还是……大领导的意思?!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厂区广播声,和陈屿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浪潮,仿佛正朝着1979年的陈屿,扑面而来。
听着袁小平厂长这番高屋建瓴又情真意切的话语,陈屿只觉得心潮澎湃,仿佛有一股热流在胸中激荡。
他之前的种种设想,对武侠类型片的看好,在这位老电影人这里得到了最深刻、最权威的印证和支持!
袁小平厂长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眼神望向窗外,仿佛穿越回了那段峥嵘岁月,他缓缓说道:
“小陈啊,你不要觉得武侠是什么不入流的东西。
恰恰相反,侠义精神,是咱们中国人几千年都化不开的情结。
往上追溯,春秋战国时期,墨家讲‘兼爱’、‘非攻’,其弟子行事,就有侠之雏形。
太史公在《史记》里专门作《游侠列传》,称赞其‘言必信,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阨困’!
这说明什么?说明侠文化,从来就是我们中国文化血脉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是客观事实,谁也否定不了。”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侃侃而谈:“你看现在香港,有个金庸,有个古龙,还有个梁羽生,他们的武侠小说就写得非常好嘛!
不但我们港澳台的同胞喜欢,整个东南亚,甚至日韩,都有大量的读者。
这说明什么?说明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这种东西,它不分地区国别,是人性的共鸣,大家都喜欢看英雄好汉,都喜欢邪不压正!”
袁小平就像个老小孩,说起武侠时,连话都躲了起来。
他的语气愈发激昂,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小陈,你知不知道,在全世界的电影分类里,只有我们中国,有单独的一个类型片种,就叫‘武侠片’!这是独一份的!
为什么?因为这就是我们国人最割舍不下、最能代表我们民族精神的一种文化想象!
中国的精神,中国的文化要走出去,要让全世界的观众都了解、都喜欢,武侠,是一条非常好的路子!
它好看,刺激,又蕴含着我们的哲学和价值观。”
“想当年,我在上海拍电影的时候,就拍过《火烧红莲寺》,那真是万人空巷啊!
一连拍了好多集,观众就是看不够!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老百姓骨子里是爱这个的。
只是后来光头捣乱,又遇到各种事,百废待兴,各方面条件所限,很多探索不得不中断了,唉……”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遗憾。
“可现在!时代不同了!老领导发了话,思想要解放!
如今又是改开的关键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成熟了!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把我们内地自己的武侠电影再搞起来,拍出既有思想性又有艺术性还有娱乐性的好作品,我老头子……真是死也瞑目了!”
这番肺腑之言,情真意切,高瞻远瞩,听得陈屿心旌摇荡,热血沸腾。
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这一番话简直是振聋发聩,深刻无比,完全说到了陈屿的心坎里!
陈屿内心激动万分。
不得不承认,老厂长看得太透了!
他不仅看到了武侠的商业价值,更看到了其文化承载和输出的巨大潜力!
这不正是我未来想努力的方向吗?
用最受欢迎的类型片,讲好中国故事,传递中国精神,这比我自己闷头写几个故事,意义要重大得多啊。
他本来就渴望在更大的舞台上施展拳脚,正愁没有机会和突破口,没想到天上掉下个这么大的馅饼,不,这简直是掉下了一个聚宝盆!
而且还是最高层亲自递过来的橄榄枝!
然而,一阵狂喜之后,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和巨大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他记得前世最先掀起这股风潮的是《少林寺》。
现在居然变成了我的《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
我这只小小的蝴蝶,扇动的翅膀是不是有点太猛了?
这种既兴奋又惶恐的感觉,让他心跳加速,手心都有些出汗。
但机遇就在眼前,不容错失,能获得这样的青睐,是何等荣幸!
陈屿心中瞬间涌起万丈豪情,既然历史给了我这个机会,那我就一定要抓住!
不仅要抓住,还要做得比原来更好!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变得无比坚定,看向袁小平和陈德有两位厂长,语气郑重而诚恳:
“袁厂长,陈厂长,感谢领导们的信任和厚爱!您这一席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受益匪浅!能有机会为中国的武侠电影复兴尽一份力,是我莫大的荣幸!”
他话锋一转,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与审慎:“不过,正因为此事意义重大,关乎到内地武侠电影的开局之声势,我觉得更需要谨慎。
《双旗镇刀客》和《少年黄飞鸿》毕竟是我早期的练笔之作,故事性虽有,但若作为承载如此厚望、打响第一炮的作品,或许在格局和深度上还可以做得更好、更有分量一些。”
他略一沉吟,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请领导们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暂时放下这两个故事,集中精力,尽快构思创作出一个更成熟、更能体现‘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精神,更能展现中国风骨与江湖道义,同时保证绝对精彩好看的全新本子!”
袁小平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眼前的年轻人不骄不躁,有想法、有追求,懂得抓住机遇更懂得敬畏机遇,这是成大事的料子!
“好!好!好!”袁小平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
“不急于一时,磨刀不误砍柴工!有想法,有追求!我们相信你的能力!
需要什么支持,厂里全力配合!你就放开手脚,大胆地去构思!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
得到了尚方宝剑般的支持,陈屿怀着激动而又沉甸甸的心情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
招待所的房间变成了他的作战室,桌上、床上铺满了稿纸,上面写满了各种人物设定、情节碎片、武功招式名和历史背景资料。
他牢记袁厂长“寓教于乐”的指示和“走出去”的期望,不再满足于讲述一个单纯的江湖仇杀或个人英雄主义的故事。
他开始将武侠情怀与更宏大的家国叙事相结合。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一边构思,一边内心也在不断推演。
首先《少林寺》肯定是不行的,因为按照1979年的时间线,眼下已经11月,这部电影的剧本已经成型,因此陈屿只能另作他选。
背景放在清末民初?
民族危亡之际,侠客的抉择会更有张力。
主角不能是单纯的武夫,要有成长,要从个人恩怨上升到家国大义。
爱情线要有,但不能狗血,要凄美动人。
武打设计要精彩,但更要服务于人物和剧情……还要有能让领导认可的思想高度,又要有让观众买票的商业元素……
凡此种种,这平衡点可真难找啊!
他构思的背景,放到了外敌环伺、朝廷积弱的清末。
主角不再是单纯的江湖浪子,而是身负家国仇恨、最终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的民族英雄。
故事里要有惊心动魄的武打设计,也要有缠绵悱恻的爱情,更要有舍生取义、保家卫国的悲壮情怀。
他要让观众既看得爽,看得过瘾,又能被其中蕴含的家国情怀和侠义精神所感动。
这无疑是最符合“主旋律”又兼具商业性的路子。
一个个灵感火花在脑海中碰撞,一个波澜壮阔的武侠世界逐渐在他笔下勾勒出雏形。
他写得忘我,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奋笔疾书,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的激情之中。
就在他文思如泉涌,肆意挥洒才华,几乎忘了今夕何夕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招待所服务员略带催促的喊声:
“陈编剧!陈编剧!楼下有人找!说是从上海来的,姓何,有急事找您!”
上海来的?姓何?
陈屿的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在稿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
他猛地想起来了——《故事会》的主编,何成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