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大人物理当如此
回到公司之后，陈屿一头扎进办公室里，掏出纸笔就开始写写画画，他在算账呢。
他要给韩三坪拍一封电报。
这件事，光靠青鸟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
他需要内地的支持——不是资金上的支持，而是政策上的支持。
峨眉电影制片厂虽然不富裕，但韩三坪这个人有眼光、有魄力，更重要的是，他跟陈屿一样，都相信中国电影的未来不只是在内地，也在香港。
陈屿铺开信纸，开始写。
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把邵氏要出售的消息、六叔开出的条件、自己面临的资金缺口，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
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夸大什么，只是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没问题，就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叫来阿珍。
“把这个送到电报局去，发到成都，峨眉电影制片厂，韩三坪收。”
“好的陈生。”阿珍接过信封，转身走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现在，只能等了。
他相信韩三坪会给他一个答复。但具体是什么答复，他不敢保证。
毕竟，两亿港币不是一个小数目。
就算换成人民币，在那个年代也是一笔巨款。
上级究竟是什么态度，谁也不好说。但对眼下的陈屿来说，无论如何都是试一试。
要是做成了，自己立即得道升天，搞砸了也没什么，顶多被批一顿，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电报发出去之后，陈屿等了一天。
第二天傍晚，电报就回了。
阿珍把电报送到他办公室的时候，陈屿正在看《鹿鼎记》的样片。
他接过电报，展开来，一眼就看到了韩三坪那熟悉的台词。
电报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定心丸。
“老弟，来信收到。这件事虽然政策上不允许私人收购境外企业，但是你别忘了，我们也有特事特办的传统。我这就跟上级打报告，争取能支援你一部分资金。剩下的就要靠你了。具体情况，稍后我们电话详谈。——韩三坪。”
陈屿看完电报，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特事特办。
一般人肯定没这资格，但如果换了是韩三坪的话，那就不好说了。
韩老哥背景通天，每次总能以让人想不到的方式迂回前进，总之能把事办成。
这四个字，在中国的语境里，意味着很多东西。它意味着这件事不一般，意味着上面会认真考虑，意味着——有可能。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出门找了部国际电话，按照约定时间拨通。这年头出境长途都需要特殊线路，而且还要不断转接，但好在能打通，也就没那么费事了。
果然，电话嘟嘟两声之后，一下就接通了。
“喂，老哥。”
“老弟！”电话那头，韩三坪的声音洪亮而热情，隔着几千公里的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电报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了老哥。”
“谢什么谢！”韩三坪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声音大得话筒都在震，“老弟，我跟你说，这件事我仔细想过了。邵氏是什么？那是东方好莱坞！要是能被我们中国人自己买下来，不管是香港的还是内地的，那都是好事！我这就跟上级打报告，争取能支援你一部分资金。你别看老领导平时抠抠搜搜的，但是对于这种事，支持力度估计不会小。”
“那厂里大概能筹集多少？”陈屿问。
“这个不好说，”韩三坪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一些，“我尽量争取。你也知道，我们厂子也不富裕，一年到头就那么点经费。但这件事的意义不一样——这不只是买一个电影公司的问题，这是中国电影走出去的问题。邵氏有发行网络，有片库，有院线，这些东西要是能被我们掌握，那以后中国电影进国际市场，就有了一个现成的渠道。”
陈屿点了点头。
韩三坪看问题的角度，跟他不太一样。
他看的是生意，韩三坪看的是战略。
但这两个视角并不矛盾，反而能互补。
拿下香港意义重大，之后再加上长城系，如果双方整合的话，这件事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老哥你说得对。只是看六叔那样子，非要狠狠宰一刀不可。两个亿的报价，就算能谈下来一些，也少不了多少。”
韩三坪在电话那头笑了。
“老弟，你想想看，他经营邵氏几十年，我才当两年的厂长，对峨眉厂就离不开了。他现在要出售邵氏，这不就等同于卖自己孩子么？哪能不难受的？”
这句话说得陈屿心里一动。
确实，邵氏对六叔来说，不只是生意，更是他一生的事业。
从五十年代来香港，到六十年代称霸香港影坛，再到七十年代跟嘉禾打得不可开交——邵氏的一砖一瓦，都是他亲手垒起来的。
现在要把这一切卖掉，他心里怎么可能不难受？
只不过这种难受他没表露出来，而是直接反映在价格上，着实让人难受就是了。
“所以啊，”韩三坪继续说，“他开价高，不只是因为邵氏值那么多钱，也是因为他舍不得。你想想，要是你辛辛苦苦养大的孩子，别人要带走，你不得多要点彩礼？”
陈屿忍不住笑了：“你这个比喻……”
“糙是糙了点，但道理是这个道理。”韩三坪也笑了，“行了，不跟你多说了。我这就去写报告，争取早点给你答复。你在香港那边也别闲着，该准备的准备，该筹钱的筹钱。这件事，光靠我们是不够的。”
“我明白，谢谢韩大哥。”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什么？”韩三坪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件事要是成了，不只是你陈屿一个人的胜利，也不只是青鸟一家公司的胜利，是中国电影的胜利。你记住这句话。”
陈屿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陈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韩老哥说得对，这件事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只是生意，但是对他来说，不仅仅是生意。
这是个很好的开端，一次很好的机会，一波前所未有的时代浪潮。
第二天一早，陈屿就来到了公司。
或许因为昨晚都在想这件事，陈屿睡得并不好，连两个女室友都没管。
前台，阿珍正在整理文件。看到陈屿来了，她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陈生早！”
“早。”陈屿点点头，穿过走廊，走到夏梦的办公室门口。
办门开着，夏梦已经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
今天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戴着一副老花镜。
尽管她年纪也不算多大，但眼睛不太好，看近处的东西需要戴眼镜。
陈屿敲了敲门框。
夏梦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了笑：“陈生，这么早？”
“梦姐，我有事跟你说。”
“进来坐。”
陈屿走进去，在夏梦对面坐下。
夏梦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跟陈屿合作了这么久，太了解他了。他脸上的表情告诉她——这件事不小。
“梦姐，”陈屿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地说，“邵氏要卖了。”
夏梦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试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夏梦看着陈屿，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惊讶——她跟陈屿合作了这么久，早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野心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大。也不是担忧——她不是那种会被困难吓倒的人。
她看着陈屿，目光里有一种……欣慰。
像是看到了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要去做一件大事。
“陈生，”夏梦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相信你的眼光，一直都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也正是因为有你，青鸟才能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从《甜蜜蜜》到《天若有情》，从几百万的票房到两千六百万——这一路走过来，你的每一个决定虽然看起来不可思议，但最后证明都是对的。”
陈屿想说什么，但夏梦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打断。
“这一次，你想要收购邵氏，我肯定支持你。”她看着陈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需要什么——人力、物力、精力——我都会全力以赴。”
陈屿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梦姐，谢谢你。”
“谢什么？”夏梦笑了笑，“我也是青鸟的股东，公司做大了，我也跟着赚钱。”
“但是，”陈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一次我估计会把公司的现金流全部掏空，说不定还会找人借点儿。”
夏梦摇了摇头，笑容没有变。
“这也没什么。”
她笑了笑，继续解释道：
“我之前刚办青鸟的时候也没钱，逼得我不得不卖房卖厂，当时你觉得天都塌了，但现在回头看，那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小坎而已。”
她转过身，看着陈屿。
“总之别担，人一辈子如果没见过大风大浪，那才是遗憾。你现在身处风浪之中，这一股浪潮因你而起，古来大人物大英雄，理当如此，不是么？”
夏梦看陈屿，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从她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尤其是心系祖国的那一类，这种感触格外深。
想当年，她也抱着一腔热情，想要做得更多，发光发热，可惜时代不允许。
如今时代不同了，很多事她做不到，但并不妨碍年轻人们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