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集体失语,这是82年能出的片子?
与此同时,九龙一家老式戏院里。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往下灌,吹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放映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成人,前排几个老人家在打瞌睡,后排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着什么。
罗卡坐在第七排正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石琪,右手边是登徒。
三个人都是老烟枪,也都是香港最有名的影评人,但这会儿电影还没开场,只能干坐着。罗卡掏出烟盒又塞回去,叹了口气。
“这天若有情什么来头?”登徒问。
“没什么来头,就是青鸟第二部电影。”
“真是没想到,夏梦当制片人也能不错,青鸟这两年可赚了不少了。”
“才不是,”石琪摇摇头,“据我所知,青鸟内部可不是厦门一个人说了算的,陈屿的话语权可不低。”
“就是上次金像奖拿最佳编剧那个?”
“对头。”
“编剧去开公司,这不就是第二个黄百鸣么?”
“谁知道。”
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直到整个放映室灯光暗下来,很快银幕亮起,青鸟的logo之后,接下来就切入正片。
第一个镜头是尖沙咀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潮汹涌。镜头跟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镜头很稳。
石琪微微坐直了身子。
这镜头语言,有点意思。
然后画面一转,几个男人冲进珠宝店,手里拿着枪。
“抢银行?”登徒小声嘀咕,“这年头还有人拍这种?”
但接下来的画面让他闭上了嘴。
那几个男人动作利落,分工明确,踹门、砸柜台、控制人质,一气呵成。
尤其是领头那个,一脸横肉,眼神凶狠,踹开门就开始砸柜台,那股子狠劲儿,简直不像演的。
最关键的是,这老哥看起来,好像还有几分面熟?
石琪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大了。
“这是……演员?”
罗卡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人我见过。”
“见过?”
“在庙街。”罗卡压低声音,“14K的人,叫吴志雄是不是?”
登徒愣住了:“黑社会?”
“对,真正的黑社会。”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倒是做梦都想不到,陈屿真把黑社会请过来演戏了。
画面中B哥一马当先,直接把黑社会那一股子凶相全呈现出来,看得不少观众一阵哆嗦。
很快银幕上,刘德华出现了。
他穿着牛仔外套,戴着墨镜,坐在一辆车里,耳朵上别着烟,眼睛盯着后视镜。看见警车过来,他掏出对讲机,压低声音说:“有差佬,三分钟,撤。”
然后他发动车子,挂挡,油门一踩——
那辆车冲了出去,直接撞向警车。
“这开场……”石琪喃喃道,“真是够劲道啊!”
之后的飞车追逐戏,让三个人都看进去了。轮胎摩擦地面冒出的白烟,车流里左冲右突的惊险,刘德华脸上那种冷静中带着狠劲儿的表情——这一切都跟当下香港电影的主流风格完全不同。
或者说在1982这个年份,香港电影都没这么拍的,连新艺城都不这么拍。
“这导演什么来头?”登徒忍不住问。
“不知道。”石琪摇头,“但肯定不是新手。”
然后是那场劫持戏。
刘德华从车上跳下来,跑了几步,随手抓住一个路人——关之琳。她穿着白裙子,长发披肩,站在那儿,一脸惊恐。刘德华把她搂在怀里,手里的碎玻璃抵在她脖子上。
“别动。”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
镜头对准关之琳的脸,特写,大特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在颤抖,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银幕上,她的脸美得惊心动魄。
罗卡忍不住说:“这个桥段不错啊!男的帅女的靓,天造地设!”
登徒却摇摇头:“这明显是悲剧,正因为这样,他们反倒没什么好结果了。”
石琪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银幕。
几人都是资深影评人,导演放个屁都能猜到结局,对于这几人来说,他们更在乎的还是呈现过程。
之后的剧情像坐了过山车。
刘德华用关之琳当人质脱身,带她到废车场,喇嘛说要“做掉”她,刘德华挡在她前面说“不行”。两人对视的那一场戏,银幕上什么话都没有,只有两个人的眼神。
石琪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种留白,这种克制,在这个年代的香港电影里太罕见了。
现在的电影恨不得把所有话都说清楚,把所有情绪都演出来,生怕观众看不懂。
但这部电影不一样,它相信观众能看懂,相信眼神比台词更有力量。
然后是认人室那场戏。
关之琳站在一排人面前,眼神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刘德华脸上。他看着她,面无表情。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对警察说:“我不认识他们。”
警察愣住了:“你不认识?那天劫持你的就是他吧?”
“不是。”关之琳说,声音很平静,“那天戴墨镜,我没看清。”
走出警局,太阳很烈,刘德华眯着眼站在台阶上。身后有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关之琳站在门口。两个人对视一眼,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在阳光下,明亮得晃眼。
登徒忽然说:“我想起一部电影。”
“什么电影?”罗卡问。
“《邦妮和克莱德》。”登徒说,“也是劫匪和女孩,也是亡命鸳鸯。”
石琪点点头:“有点那个意思,但更东方,更含蓄,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一版啊。”
电影继续往下走。
大排档吃饭,街边摊闲逛,破旧的天台看星星。她穿着白裙子,坐在油腻的桌子前,一点都不嫌弃。他带着她去他从小混迹的那些地方,把她介绍给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有一场戏,他们在一个破旧的天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问他:“你以后想干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混一天是一天。”
她也沉默了,然后把头埋在他肩膀上,说:“那我陪你。”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眼神复杂得让人心碎。
“你怎么这么傻?”
她也不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这一刻,观众们看到这感人至深的一幕,整个放映厅里安静极了。
尽管这是商业片,也知道这东西太夸张太离谱,但是几个影评人却看得津津有味,石琪一动不动坐着,罗卡也托着腮帮子,仿佛陷入沉思。
之后就是最后婚纱店那场戏了。
刘德华骑着摩托车带着关之琳,在深夜的街头飞驰。他的头上全是血,流到脸上,流到她的手上,流到她的白裙子上。他把车停在一家婚纱店门口,从车上下来,走到橱窗前,看着里面那些洁白的婚纱。
她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捡起一张椅子,朝那橱窗狠狠砸过去。
“哐当”一声,橱窗碎了。
他伸手进去,取出一件婚纱递给她。
“穿上。”
她愣住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她感觉到有些不祥。
但他看着她,还是那么温柔那么认真,但脸上已经开始有悲伤。
“你不是想嫁给我么,今晚我就娶你。”
她拼命点头,接过婚纱,但手抖得厉害,半天都穿不上。见状他走过来,帮她拉上拉链,理了理裙摆,然后退后一步,看着她。
灯光下,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站在破碎的橱窗前,美得像一个梦。
他笑了,笑得那么满足那么释然。
“上车。”
她爬上后座,再一次抱住他。
很快摩托车再次发动,在深夜的香港街头疾驰。霓虹灯在他们身后被拉成模糊的光带,风在他们耳边呼啸,白色的裙摆迎风飘扬。
他的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松手,只是把他抱得更紧,更紧。
登徒忽然说:“我顶……这个桥段也不错啊!”
石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以冷静著称的艺术片评论员,竟然有些小激动。
银幕上,画面开始交错——
摩托车在路上飞驰,JOJO穿着婚纱,长发飞扬。
教堂的轮廓出现在前方,夜色中,宁静而庄严。
刘德华的脸苍白,他带着笑,眼神也逐渐迷离。
JOJO的眼泪一滴一滴,随风飘散。
然后,画面定格。
教堂门口,他单膝跪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廉价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他抬起头,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华弟,愿意娶jojo为妻,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我,我也愿意.....”
“JOJO,我爱你。”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然后站起来,转身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就离开了。
画面一转,是他和喇嘛的最后火拼。被连捅好几刀,临死前死死抱住喇嘛。太保——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人,这一刻终于拿出所有的勇气,一刀刺向喇嘛。他自己也被刺了好几刀,大概要死。可是临死前,太保还是欣喜若狂:“我杀了喇嘛了!我杀了喇嘛了!我不是孬种!我不是!”
华弟倒在血泊中。
与此同时,夜幕下,高速路口的灯光下,jojo站在原地,穿着婚纱,开始疯狂地奔跑。
她跑啊跑,跑啊跑,脚底被碎石划破,鲜血一滴滴落在柏油路上,她不管,她只是跑,拼命地跑。
她要追上他。
但公路很长,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银幕暗下来。
字幕浮现:天若有情。
音乐响起。
放映厅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开始吸鼻子,几人转头看去,看到不少人都哭红了眼睛。
罗卡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部电影……”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比《小生怕怕》好。”
登徒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哑:“比《难兄难弟》更好。”
石琪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他的眼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道是空调太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虽然这一次新艺城一口气拿出两部电影,”他说,“可是这两部加在一起,或许都没这一部来得过瘾。”
罗卡忽然笑了:“石琪,你刚才不是说要保持冷静吗?”
石琪也笑了:“我不是冷静,更多的是高兴,我们香港电影又进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