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见金庸
次日,午后日光明照,见种种色。
王京开着自己的奔驰,载着陈屿和夏梦,朝摩理臣山道驶去。
夏梦坐在陈屿旁边,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着淡妆,倒是有一些当年的风采。
“梦姐,”王京忽然开口,“你跟金庸先生真十六年没见了?”
夏梦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差不多吧。上次见面还是六五年,那时候我刚从新加坡回来,他请我吃饭,聊了一会儿。后来各自忙,就再没见过。”
“那你们当年......”
“好好开你的车。”夏梦没让他说完。
王京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专心开车。
港人爱八卦,尤其是名人的八卦,谁来了都要说上两嘴。
车子拐进湾仔区,摩理臣山道的街道渐渐安静下来。两旁是老式的唐楼,间或有些小洋房,树木葱茏,遮住了大半的阳光。
“前面就到了。”王京指了指。
陈屿顺着看过去,一栋两层高的小洋楼立在路边,白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前面有个小花园,种着些花草。
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口站着个穿白制服的菲佣,正在修剪花草。
这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摩利臣山道29号,查良镛的住址。
王京熟练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后还用袖子擦了擦车门,他又抱怨这里的鸟太多,自己的爱车有被扔屎的可能。
陈屿也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房子,觉得跟新闻上也差不多。
不算大,但很精致。二楼有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兰花,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走吧。”夏梦说着,按响了门铃。
菲佣抬起头,看了看他们,放下剪刀走过来。隔着铁门,她用不太流利的粤语问:“你们找谁?”
“请问查先生在家吗?”夏梦说,“我们是青鸟影业的,想拜访他。”
菲佣打量了他们几眼,说:“你们等一下,我去问问。”
说完转身进了屋。
王京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小声说:“这地方不错啊,闹中取静,金庸先生真会挑地方。”
陈屿没接话,只是打量着这栋房子。
他想起上一世看过的一些资料。
金庸在湾仔这栋房子住了十几年,后来搬去了山顶,这里就卖掉了。
现在正是他住在这里的时候,封笔之后,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明报》编辑部看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读书写字。
过了几分钟,菲佣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查先生说......”她顿了顿,“他不见客的,要见的话会提前通知。”
夏梦愣了愣,然后笑了。
陈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菲佣,忽然说:“麻烦你再通报一声,就说来的是他的梦中情人。”
菲佣瞪大了眼睛。
王京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夏梦嗔了陈屿一眼,但也没阻止。
菲佣愣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又转身进去了。
这一次快多了。
不到两分钟,菲佣就小跑着出来,一边开门一边说:“请进请进,查先生请你们进去。”
三人进了花园,沿着石板小路走到门口。
门开着,一个穿着西装的老人站在玄关处,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带着笑,目光落在夏梦身上。
金庸。
陈屿第一次见到真人。
说实话,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文坛巨匠的威严,也没有那种商界大佬的精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感慨。
不会这会他还不算很老,最多只能算老态初显,精气神方面还是完全没问题。
“濛姑娘(夏梦原名杨濛)。”金庸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浙江口音,“我们是多少年没见了哇?”
夏梦看着他,也笑了笑道:“也不记得,我出国后就没见过了,查先生,你老了啊。”
金庸哈哈一笑,侧身让开:“进来坐,进来坐。老喽,都老喽。”
三人进了客厅。
客厅不算大,但布置得很雅致。
一套老式的红木沙发,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有些是新版的,有些是旧版的,还有些线装书。
茶几上放着几份报纸,还有一副老花镜。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坐,坐。”金庸招呼着,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菲佣见状则立即上茶。
他看了看夏梦,又看了看陈屿和王京,笑着说:“刚才管家说有人找我,我说不见。他又说是梦中情人,我还以为是谁跟我开玩笑。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有些感慨。
“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啊。”
夏梦笑了:“查先生,你就别哄我了。十六年了,怎么可能没变?你看看我头发,都有白的了。”
“岁月催人老啊,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金庸说得很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王京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咋舌。
作家就是作家,夸人都这么有水平,不佩服不行。
这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从里屋走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四杯茶。她穿着朴素,脸上带着笑,把茶一一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太太。”金庸介绍道。
夏梦赶紧站起来:“查太太好。”
查太太笑了笑:“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饭,晚上留下来吃饭。”
“不用麻烦了......”夏梦想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查太太摆摆手,“难得来一次,怎么能不吃饭就走?老查平时一个人闷得很,有人陪他说话,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转身进去了。
夏梦看了看金庸,金庸笑着说:“她就是这样,热情得很。你们就留下吧,陪我老头子说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夏梦等人也不好再推辞。
四人重新坐下,喝着茶,聊着天。
金庸看着夏梦,忽然说:“濛姑娘,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听说你开了个影业公司?”
“是。”夏梦点点头,“青鸟影业,开了两年了。小本经营,勉强维持。”
“青鸟......”金庸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好,青鸟殷勤为探看啊。”
“是啊,多亏了陈屿,我才能跟你在这喝茶。”
金庸的目光落在陈屿身上,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相貌清秀,眼神很稳,不躲不闪,就这么跟他对视着。
“这位是......”
“陈屿,我们青鸟的副总经理。”夏梦介绍道,“这几年的剧本都是他写的。”
金庸眉毛一挑:“陈屿?《甜蜜蜜》的那个陈屿?”
陈屿点点头:“查先生看过?”
“看过,怎么会没看过?”金庸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那部戏我看了两遍,第一遍在戏院看的,觉得好,但说不出来哪里好。第二遍是在家里,一个人安安静静看的,看到后面,我这个老头子都忍不住拍掌。”
“尤其是那个结尾,林青霞在自行车后座唱着歌,刘德桦骑着车,两个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镜头就那么跟着,晃啊晃的。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是......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生活本身的样子?”陈屿接了一句。
金庸眼睛一亮:“对!就是生活的样子!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看着陈屿。
“年轻人,你今年多大?”
“25。”
“25......”金庸念叨着,“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还在写社论,整天骂校长,骂得唾沫横飞。你呢,二十几岁就能写出这样的东西,将来还得了?”
陈屿笑了笑:“查先生过奖了。”
“倒不是过奖。”金庸摆摆手,笑着继续道:“《甜蜜蜜》这种戏,不是有才华就能写出来的。得有生活,得有阅历,得对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有体会。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后生能写出来,当真难得。”
陈屿客套了几句,对金庸说了一堆我对你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之类的话,都得老作家前仰后合差点犯病,好在是查太太赶紧送药来,这才免了一桩麻烦事。
从这件事陈屿可以看出,财富自由也麻烦,人整天闲得没事干,不发慌才怪。
几人聊着,气氛越来越轻松。
王京是个自来熟,聊着聊着就放开了。他看了看金庸,又看了看夏梦,忽然冒出一句:
“查先生,您跟梦姐十六年没见,这不就是小龙女和杨过的十六年之约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
夏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别想歪了。”
金庸倒是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小龙女和杨过?这个比喻好!”他笑着笑着,看了看夏梦,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不过濛姑娘说得对,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我那时候写《神雕侠侣》,也没想过什么十六年之约。就是写着写着,觉得该让他们分开了,又觉得该让他们重逢。十六年,正好哇。”
他说得很平淡,但陈屿听得出来,这平淡底下,有些东西是藏着的。
查太太从里屋探出头来:“老查,别光顾着聊,让客人喝茶。”
“好好好。”金庸端起茶杯,示意大家也喝。
四人喝了茶,又聊了一会儿。
金庸忽然问:“你们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