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big胆~

2026.07.082,9526 分鐘閱讀

朱琳气势汹汹地冲到草坡下,双手叉腰,胸脯因为生气和快步走动而微微起伏。

夕阳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怒的金光里。

“陈!屿!”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火气,把正和小马驹摔跤摔得欢实的陈屿吓了一跳。

陈屿松开小马驹的脖子,诧异地回过头,脸上还挂着未褪去的、属于孩童般的快乐笑容,头发乱糟糟得像草窝,沾着好几根枯草屑,军绿色的旧外套上也满是泥土和草渍。

他看到来人是朱琳,且面色不善,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怎么了,朱琳同志?谁惹你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朱琳几步跨上草坡,走到他面前,仰着头(陈屿个子比她高),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股子泼辣劲儿彻底上来了,跟下午扮演那个凄凄惨惨的李秀芝判若两人,

“陈大编剧!陈大顾问!您倒是清闲啊!我们在那儿辛辛苦苦拍戏,一遍遍重拍,挨导演批,浪费国家宝贵的胶片!

您倒好,在这儿跟匹马驹子玩摔跤!玩得挺开心啊?您这是来工作的还是来疗养的?

啊?”

她语速又快又脆,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出来,带着北方大妞特有的直爽和冲劲。

也难怪她火大,整个剧组,就这个家伙看起来最“不务正业”。

但这货偏偏还是剧本的创作者之一。

自己演不好,难道你就没一点责任?

陈屿被她这劈头盖脸一顿数落搞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草屑和汗水,讪讪地笑了笑:“我…我这不就是休息时间放松一下嘛…”

“放松?我们都快急死了!你还有心情放松!”朱琳更气了,眼圈居然有点发红,一半是委屈一半是愤怒,

“你看人家朱时茂,一条过!牛犇老师,一条过!

到我这儿,不是表情僵硬就是理解不对!

陆导虽然没明说,但那意思就是我演得不好!

拖大家后腿了!我…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立刻又强行忍住,只是瞪着陈屿,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陈屿看着她这副又倔强又委屈的模样,忽然不觉得尴尬了,反而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旁边凑过来蹭他手的小马驹,把它轻轻推开,然后整理了一下表情,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原来是为这个啊。”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其实下午你们拍摄的时候,我远远看了几眼。”

朱琳一愣:“你看了?”

“看了。”陈屿点点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她,“而且,说实话,你演成那样,我一点也不意外。”

“你什么意思?”朱琳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希望听到的是安慰,是鼓励,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但是这家伙,竟然当着自己的面讲实话??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先回答我,你自己觉得你演得怎么样?抛开导演的评价,你自己满意吗?”

朱琳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尽力了,但回想起监视器里自己那些略显夸张的表情和不够自然的肢体动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不太情愿地小声说:“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但我觉得情绪是到了的呀…”

“情绪到了,和表演到位,是两回事。”陈屿一针见血,“朱琳同志,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朱琳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那股虚火渐渐被一种不安取代,她硬着头皮说:“当然是真话!”

“好。”

陈屿点点头,毫不避讳地看着她的眼睛,吐出了三个字,“大花瓶。”

“什么?!”朱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你说什么?!”

“我说,就你目前表现出来的演技水平,用香港电影圈那边流行的话说,就是个‘大花瓶’。”陈屿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以解释,

“意思就是,长得很好看,非常上镜,摆在那里赏心悦目,

但一动起来,一说话,就暴露了内在的空洞和表演技巧的苍白。

好看,但不好用~”

这话简直像一把尖刀,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朱琳最后一点自尊和幻想。

她原本还指望陈屿能说出点门道来安慰或者指导自己,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如此直白甚至刻薄的评价!

“陈屿!你混蛋!”朱琳彻底炸了,所有的委屈、愤怒、羞恼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她可是练过五年体操两年篮球的人,手底下是有把子力气的。

想也没想,扬起手就朝着陈屿的胳膊捶了过去,“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懂表演吗?!你个破写剧本的!你……我打死你......”

陈屿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激烈,吓了一跳,赶紧侧身躲开,连连摆手告饶。

“哎哎哎!别动手别动手!朱琳同志!朱琳老师!女王陛下!

息怒息怒!是我说错话了!我嘴欠!我道歉!”

他一边躲一边求饶,样子颇为狼狈。

朱琳追着他捶了两下,毕竟也不是真要把人怎么样,见他服软,也喘着气停了下来,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兔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我哪里花瓶了!我以前又不是没演过戏,导演也没这么说我!”

陈屿见她停手,松了口气,揉了揉被她捶到有点发麻的胳膊,心里嘀咕这姑娘手劲真不小。

他叹了口气,示意了一下旁边的草地:“坐下说吧,站着累得慌。”

朱琳气呼呼地,但还是依言坐下了,抱着膝盖,扭着头不看他,显然还在生气。

陈屿也席地而坐,捡起一根枯草在手里摆弄着,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缓和了许多:

“朱琳同志,我刚才话说得重了点,向你道歉。但我并不是恶意贬低你。我说你花瓶,是基于现状的分析。”

他顿了顿,见朱琳虽然没转头,但耳朵似乎竖起来了,知道她在听,便继续说了下去:

“首先,你入行晚,算是半路出家。你没受过系统专业的表演训练,对吧?

你的表演经验更多来自于舞台剧,但那些表演方式和电影镜头需要的细腻、生活化是有区别的。这一点,你很吃亏。”

“其次,我猜你过去接触的表演,可能受样板戏的影响比较深?”

陈屿小心地选择着用词,毕竟那个时代刚过去不久,

“那种表演方式更强调程式化、符号化,英雄人物要高大全,动作眼神都要有固定的模式。

这种模式放在特定的戏剧类型里可以,但放在《牧马人》这种追求真实、生活流的故事里,就显得刻意和死板了。

你是不是不自觉地把那种‘演’的痕迹带过来了?”

朱琳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没说话,但心里却是一震。

她回想起自己之前的表演,似乎确实有点…过于注重“形式”上的正确。

比如悲伤就要抹眼泪,无助就要缩肩膀,却少了更深层的东西。

“最后,”陈屿看着她侧脸柔和的线条,继续说道,“你可能对李秀芝这个人物,理解得还不够深。

她不仅仅是‘逃荒’、‘可怜’这些标签。

她是具体的人,她有她的过去,她的性格,她的韧性。

她从四川那么远的地方扒火车过来,一路上经历了什么?

饥饿?寒冷?害怕?被驱赶?

她见到郭𠷨子时,那种惶恐里是不是还带着一丝对陌生环境的警惕?

她说出‘我能干活’时,除了乞求,是不是还有一份属于劳动人民的自尊和倔强?

这些细微的、复杂的东西,你琢磨透了吗?

还是在机械地背诵台词,完成导演要求的‘哭’、‘可怜’这些动作?”

陈屿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朱琳的心上。

她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思和恍然。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陈屿,眼神复杂:“所以…陆导说的‘紧’和‘痕迹重’,就是因为这些?”

“十有八九。”陈屿点点头,“镜头就像照妖镜,一点点不真实都会被放大。

你的表演,动机太明显了,‘我在演戏’的意图盖过了‘我就是角色’的信念感。所以看起来会觉得生硬,做作。

而朱时茂和牛犇老师,他们要么有丰富的生活阅历打底,要么有深厚的舞台经验转化,他们更容易建立起这种信念感,所以看起来举重若轻,像真的一样。”

朱琳沉默了,低着头,用手指无意识地划着地上的草皮。

陈屿的话虽然难听,但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的困惑之门。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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