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你要怎么补偿我?
范中红那番夹杂着zz恐吓与人格羞辱的讲话,那威力是相当大,如同在香港影坛这片水域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死伤一片。
冲击波迅速扩散,影响的不仅仅是林青霞一人,更是整个电影圈。
事实证明,在某些领域,对岸那个办事处的“指令”,其约束力甚至超过了港英政府的正式公文。
就在那场压抑的会议结束后的第二天,一种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隔离”便开始了。
电话变得安静了。
原本林青霞在香港落脚后,虽然不及在台湾时门庭若市,但也陆续有一些制片人、导演通过各种关系联系她,探讨合作的可能。
毕竟这可是琼瑶女郎,在台湾也算名气不小,如果能合作自然是很好的。
然而一夜之间,这些电话仿佛都断了线。
几个原本已经谈得七七八八、只差签约的广告代言和商业活动,也纷纷以各种含糊其辞的理由,比如“档期不合”、“品牌策略调整”、“再考虑考虑”之类的,被单方面取消了。
平日里还算融洽的一些朋友,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有些闪烁,客气中带着疏离,仿佛她身上携带着某种危险的病菌。
这种无声的排斥,比公开的指责更让人心寒。
这就是香港,现实而精明的香港。
这座浮华都市的生存法则简单而直接:利益至上。
小岛小民,在殖民地的夹缝中求生存、谋发展,格局或许不大,但对风险的嗅觉却异常灵敏。
什么家国情怀、民族大义,在实实在在的饭碗和商业利益面前,显得太过遥远和沉重。
港人不爱听,也不想听,这种习惯一直保留至今。
当范中红代表着一个庞大而重要的市场发出封杀令时,趋利避害的本能让他们迅速做出了选择。
与林青霞划清界限,是最安全、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做法。
于是,林青霞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境地。
她满怀憧憬来到香港,希望开拓新的演艺天地,摆脱过去的桎梏。
可剧本才刚刚翻开第一页,她就发现自己仿佛成了孤家寡人。
台湾,因为她的“背叛”而回不去了;
香港,这个她试图融入的新环境,也向她关上了大半扇门。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将她紧紧包裹。
何去何从,这不仅是林青霞需要考虑的问题,也是陈屿需要考虑的问题。
……
舆论的发酵紧随其后。
第二天,香港多家报纸的娱乐版都不约而同地报道了此事。
虽然措辞不像范中红那般激烈,但指向性却非常明确。
《东方日报》以“林青霞接拍左派电影,对岸震怒下达封杀令”为题,详细描述了会议情况,并引述“圈内人士”分析,认为“林青霞的演艺事业恐遭重创,台湾市场基本无望,香港市场亦将受其牵连”。
《星岛日报》的评论更为直接,一位资深影评人撰文指出:
“林青霞非狄龙,其演艺之路恐就此断绝。”
文章分析道,狄龙是男演员,且成名已久,拥有固定的影迷基础和广泛的东南亚市场,即便失去台湾,尚有转圜余地。
而林青霞作为女演员,其票房号召力更依赖特定市场(尤其是台湾)和特定的银幕形象(琼瑶女郎)。
转型本就艰难,如今又自断一臂,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她需要香港市场,更需要台湾市场,两者缺一,都足以让她步履维艰。
连一向以中立、理性著称的《明报》也报道了此事。
金庸先生亲自撰写了一篇短评,字里行间流露出惋惜:
“林青霞小姐乃不可多得之演员,才华横溢,如今卷入此等风波,实属可惜。
政治与艺术,本应泾渭分明,奈何……唉。”
文章保持了老爷子一贯的克制,并未明确站队,但那份遗憾之情溢于言表。
而与金庸态度截然相反的,则是同样在《明报》开设专栏的倪匡。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叫好,不仅在自己的专栏里冷嘲热讽,还特意通过相熟的记者放风:
“某些人以为抱上大腿就能飞天,殊不知爬得高摔得重!我看那部《甜蜜蜜》,还没甜到观众嘴里,就要先齁死在自己锅里了!”
他更是得意地提及与陈屿的赌约,声称自己已经联系了导演张彻等人,正在筹备一部“真正有市场、有看头”的电影,准备好好教训一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陆仔。
……
同一时刻。
《甜蜜蜜》片场,气氛同样凝重。
林青霞早早给夏梦打了电话请假,没有出现在片场。
虽说少了女主角也不影响,毕竟这部戏前面都是以黎小军为核心人物展开的,但众人都觉得莫名少了什么,总之就很不对劲。
最让人无力的是,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但好像都帮不上忙,夏梦也帮不上忙。
休息间隙,众人聚在一起,难免议论起这件事。
方育平扶了扶眼镜,清瘦的脸上满是愤懑,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陈屿和夏梦说:
“那个范中红,简直……太过分了!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拿封杀来威胁我们香港电影人,把我们当什么了?真是恶心!”
他性格里有文人的清高,对这种赤裸裸的zz干预感到极度不适。
但他也没办法,在范中红眼里他也只是个小蚂蚁,作为文艺片导演,甚至连小蚂蚁都算不上,范中红都懒得捏。
刘德桦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剧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既是事件的旁观者,搞不好以后还是事情的亲历者,内心也隐隐有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他低声对身边的狄龙说:“龙哥,我现在还没什么名气,人家不会注意到我。
可万一……万一将来我也有点成绩了,是不是也会像青霞姐这样……”
他没有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显而易见。
在这个圈子里,艺人看似风光,但在更大的力量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狄龙闻言,却是豁达地笑了笑,他经历过被封杀初期的惶恐,如今反而看开了。
他拍了拍刘德桦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一股江湖气:
“华仔,想那么多做什么?封杀?封杀之前我还挺担心,但现在嘛,我觉得挺自由的!”
他环顾一下四周,压低了一点声音,
“没错,台湾的收入是没了,但东南亚那边我们的片子照样卖得好!
而且,现在还能拿到大陆的津贴,我现在也算个干部了!
去内地走走看看,开阔眼界,钱够花,戏能拍,有什么不好?峨眉厂还给我分了房子你敢信?”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向往,“我跟我太太商量好了,等过了春节,剧组要是放假,我们打算再去四川,这回不去成都了,直接去川西高原走走!那才叫天地广阔!”
一旁的鲍起静听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她作为长城的二代,从小在左派电影圈长大,对这种来自对岸的政治压力早已司空见惯,心态最为平和。
陈屿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听着众人的议论,眉头微蹙。
范中红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如此迅速和激烈,还是让他感到有些棘手。
他更担心的,是林青霞此刻的状态。
那个看似坚强带着侠气的女子,在面对如此巨大的压力和近乎众叛亲离的处境时,内心承受的煎熬可想而知。
下班后,陈屿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在街边拦下了一辆的士,报出了九龙塘林青霞公寓的地址。
夜幕初降,华灯初上。
的士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穿行,车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照不进陈屿有些沉重的心绪。
来到公寓楼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就在陈屿以为她不在家或者不想见人,准备离开时,对讲器里传来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哪位?”
“是我,陈屿。”
短暂的沉默后,门“嘀”一声开了。
陈屿乘电梯上楼,来到公寓门前,刚抬起手,门就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林青霞出现在门后。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有访客,身上还穿着家居的棉质睡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有些凌乱。
脸上未施粉黛,眼眶红肿得厉害,白皙的皮肤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脆弱透明,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风雨摧折后的憔悴与柔弱,与平日里那个明艳照人、带着英气的女明星判若两人。
看到陈屿,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想用手背擦擦眼睛,掩饰自己的狼狈,声音带着刚哭过的哽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但她没哭,反而是俏皮一笑,含泪道:
“我现在被封杀了,你要怎么补偿我!”
(新的一周开始了,祝大家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