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女儿国》首映!
电影节的第三天,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感。
对于中国代表团而言,这一天意义重大——两部入围主竞赛单元的中国电影将首次在威尼斯亮相,接受来自世界影坛最苛刻目光的检阅。
威尼斯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是真正的角斗场,旨在评选出最高荣誉金狮奖。
每天这里只会安排三到四部顶尖影片的放映,每一场都伴随着严肃的媒体发布会,是电影节最核心、最受关注的部分。
而非竞赛单元则宽松许多,更像是电影交流和展示的集市,主打一个随便。
能进入主竞赛,本身已是一种认可,但随之而来的压力和审视也是成倍增加的。
在中国代表团内部,资源的倾斜在这一天显得尤为明显。
最好的上午黄金场次,毫无悬念地分配给了北影厂的《伤逝》。
为了这一刻,林斌可谓是做足了准备,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官方资源,试图营造一个完美的首次亮相。
从一大早,他就带着北影厂一行人精神高度紧张地忙碌起来,检查放映拷贝、确认媒体名单、反复叮嘱回答口径……
那架势,不像是来参加艺术交流,倒像是要打一场只许胜不许败的硬仗。
王心刚、水华导演等人也都面色凝重,如同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
陈屿带着峨眉厂的人在一旁看着,倒也乐得清闲。
唐国墙低声对陈屿说:“小陈,看这阵势,压力不小啊。”
陈屿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清楚《伤逝》背负的东西太重了,这种如临大敌的状态,往往都要坏事。
上午九点半,《伤逝》的放映厅外,果然聚集了不少媒体记者和受邀的电影界人士。
对于这个时隔多年重返欧洲主流视野的东方国度,很多人都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他们想知道,在铁幕之后,中国的电影人究竟在拍些什么?
是否带来了令人惊喜的艺术表达?
在林斌略显紧绷的引导和赵德元严肃的注视下,媒体和观众们陆续入场。
《伤逝》的胶片,在放映机中开始缓缓转动。
放映厅内,灯光暗下,银幕亮起。
影片以其特有的、带有北影厂标志性的严谨和略带舞台感的风格,讲述着上世纪二十年代知识分子涓生和子君冲破封建束缚结合,却又在现实生活压力下爱情消逝、最终悲剧收场的故事。
平心而论,作为鲁迅先生名著的改编,影片在还原时代氛围、体现原著批判精神方面是下了功夫的。
演员的表演,尤其是王心刚,堪称精湛。
影片的摄影、美术也都体现了当时中国电影的最高工艺水准。
然而,一个半小时的放映过程中,陈屿能敏锐地感觉到,现场的气氛却有些古怪。
对于那些看惯了法国新浪潮的跳接、意大利现实主义的粗粝、德国新电影冷峻思辨的欧洲电影人和记者来说,《伤逝》的叙事方式显得过于传统和工整,甚至有些“老套”。
现在是1980年代,就连苏联人都不这么拍电影了啊~
影片所探讨的知识分子彷徨与爱情悲剧,在西方影评人看来,其深度和锐度似乎并未超出他们几十年前就已经涉猎过的范畴。
如果不是顶着“来自神秘中国”和“鲁迅改编”这两个特殊的光环,这样一部影片,以其纯粹的艺术完成度,能否闯入竞争激烈的威尼斯主竞赛单元,确实要打上一个问号。
影片终于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
灯光亮起,银幕上出现字幕。
台下响起了礼节性的、但并不算热烈的掌声。
更多的是记者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疑惑。
“这就是中国现在的电影?叙事手法太陈旧了……”
“除了时代背景,我看不出太多新意。鲁迅的批判性似乎被柔化了?”
“摄影和表演是好的,但整体……缺乏惊喜。”
“我以为会看到更不一样的东方视角,结果还是一个……嗯,略显沉闷的爱情悲剧?”
“尼采说,平庸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恶,这就是了。”
这些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北影厂几人的心上。王心刚的脸色有些发白,水华导演的眉头紧紧锁住。
紧接着的媒体发布会,气氛更加尴尬和尖锐。
一位法国《电影手册》的记者率先发难,问题直接指向水华导演:
“导演先生,我很尊重鲁迅先生。
但我想知道,在1980年的今天,您为什么选择用这样一种相对保守和传统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
影片似乎并未在电影语言或思想深度上,带来我们预期中的、来自中国的新的冲击力。它更像是一部……制作精良的教科书式电影。”
水华导演张了张嘴,他想谈原著的精神,想谈中国特定的历史语境下对经典的诠释,但话到嘴边,看着台下那些充满质疑和期待更深层次回答的眼神,又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含糊地解释这是对经典的忠实呈现。
另一位意大利记者的问题更不客气,目标直指影片内核:
“这部电影名为《伤逝》,讲述爱情的消逝。
但我们看到的,似乎更多是外部环境(经济压力、社会舆论)导致的悲剧,对于人性深处、对于爱情本身复杂性的挖掘,是否显得过于表面和简单了?
这难道不是一个放在任何时代、任何国家都可能发生的、有些……无聊的爱情故事吗?它的特殊性在哪里?”
“无聊”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在台上每个人的心里。
那位饰演子君的女演员眼圈瞬间就红了。
王心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林斌用眼神严厉制止。
林斌自己抢过话筒,试图用“艺术表现各有不同”、“东西方文化差异”等套话来搪塞,但这种缺乏底气的辩解,在追求犀利和深度的欧洲媒体看来,更加显得苍白无力。
随后几个关于中国电影现状、创作环境的问题,更是让林斌和赵德元疲于应付,连连使用“无可奉告”和“我们主要进行艺术交流”来抵挡。
整个发布会充满了隔阂与误解,提问尖锐,回答闪躲,气氛降到了冰点。
最后,主持人不得不匆匆结束了这场失败的媒体见面会。
北影厂一行人再次逃离了现场,身后留下的是记者们失望的摇头和笔记本上写下的诸如“中国电影与国际脱节”、“形式大于内容”等负面评价。
中午,代表团下榻的酒店餐厅。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北影厂的人坐在一桌,个个无精打采,像是霜打的茄子。
没有人说话,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
王心刚食不知味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水华导演则几乎没动筷子,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林斌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寄予厚望的《伤逝》,他精心准备的亮相,竟然败得如此彻底,如此体无完肤!
被那些“洋人”批得一文不值,这不仅仅是电影的失败,更像是对他工作能力乃至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的一种否定。
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耳光。
几个年轻的演员,包括那位“子君”,终于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他们满怀艺术理想来到世界舞台,却遭遇如此残酷的否定和毒辣的批评,那种委屈和挫败感,难以言喻。
“洋人的嘴……太毒了……”一个女演员带着哭腔小声说。
峨眉厂这边,陈屿几人坐在另一桌,也将那边的低气压尽收眼底。
何晴和周洁悄悄吐了吐舌头,不敢大声说话。
朱琳看着那边的情景,再想到下午即将放映的《女儿国》,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忧心忡忡地对陈屿说:“小陈,连《伤逝》那样正经的文艺片都被批评成这样……我们那个《女儿国》,会不会……会不会更不被看好?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们这是封建迷信,更落后?”
唐国墙也面露忧色:“是啊,小陈。咱们这故事,毕竟是从神怪小说里来的,跟人家欧洲人讲究的现实主义、深刻思想,好像不太搭边啊。我这心里也跟着没底了。”
章金莱倒是心大,还在啃着面包,嘟囔道:“怕啥,咱们国王多好看!”
陈屿看着身边同伴们担忧的神色,反而笑了。
他放下刀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的观点恰恰相反。《伤逝》的失利,正好给了我们《女儿国》机会。”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解释道:“《伤逝》的问题,在于它试图用一个西方相对熟悉的‘批判现实主义’框架去对话,但我们的表达方式和他们期待的深度有落差,所以失望更大。而我们《女儿国》呢?
我们根本不跟他们玩他们熟悉的那一套!
我们带来的是纯粹的、他们不熟悉的东方奇观,是神秘的女儿国,是美艳痴情的女王,是求而不得的宿命悲剧!
这里面的情感是普世的,但包裹它的外壳是独一无二的、洋人绝对喜欢!”
陈屿想起了索菲亚和她的女权主义者朋友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不定我们这部电影,说不定还能意外地戳中某些当下的‘时髦’话题呢。”
尽管将信将疑,但陈屿的镇定和分析,还是给忐忑的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下午,《女儿国》的展映时间临近。
陈屿早早带着剧组众人来到了指定的放映厅外。
与上午《伤逝》放映前媒体云集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冷清了不少。
显然,《伤逝》的失利消息已经传开,很多媒体对另一部中国电影也失去了大部分兴趣,只有零星几个好奇的、或者专门关注亚洲电影的记者到场。
朱琳看着这略显空旷的大厅,手心有些冒汗。
唐国墙也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灯光次第熄灭,巨大的银幕亮起。
伴随着充满异域风情的、由中国传统乐器与现代配乐结合而成的序曲,《西游记之女儿国》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出现在银幕上。
属于《女儿国》的威尼斯时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