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谈判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是‘偷’呢？”
当着方逸华的面，陈屿也不客气，径自走上前来，抽出一只纸杯，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就跟回家差不多，主打一个随意。
方逸华嘴角一抽，刚要发作，却听到陈屿的声音再次响起，
“方太，您这话说得可就严重了，我们可不是偷，而是请，光明正大地请，这可是正经合作啊。”
陈屿上来先站住阵脚，然后从自己的角度复述了一遍事实，完全不接方逸华那一茬。
“正经合作？”方逸华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晃了晃，
“狄龙是邵氏的签约演员，白纸黑字，合约期内，他的所有演艺活动都必须由公司安排。
你们绕过邵氏，直接接触演员，这在任何行业都是大忌！
一纸诉状告到法庭，天公地道！”
方逸华难得动了气，这件事明明那么严重，但是这家伙却轻飘飘的，就像没事发生一样，脸皮厚得惊人。
这让方逸华的进攻就像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根本没预想中的效果。
见一招不行，这位女强人也没退让，换了副严肃的口气对陈屿道，
“陈先生，我不管你在大陆是做什么的，指导员也好，副书记也罢，但是既然你们来了香港，那就得遵循香港的法律。
狄龙这边违反公司的规定，邵氏自然会对他做出处罚，至于你们公司（厂）.....我们也可以不计较，把人给我们送回来就行！”
这就是方逸华的高明之处了。
上来先威逼利诱一番，其实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把狄龙要回来，只要他人能回来，那一切都好说。
要是狄龙一直呆在大陆，一旦传出去的话，自己跟台湾那边可怎么交代？
时间越久，麻烦越大，总之越快越好。
当然，方逸华这么一说，陈屿哪能不明白？对方威胁打官司赔违约金都是假的，真实目的是让狄龙回港，但这个要求是峨眉厂没法接受的。
眼下《神刀》已经拍了一大半，狄龙作为男一号参与其中，戏份极重，眼见这部戏就要拍完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怎么可能放狄龙回去？
就像老厂长说的那样，别说是律师函了，就算邵氏开着坦克来也不可能放人。
“不好意思方太，狄龙他.....他.....”
“他怎么了！”方逸华陡然一惊，连忙问道。
“他大概得了一种动性信息接收功能选择性抑制的病，这会还在医院养伤呢，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这病当然是陈屿杜撰的，狄龙不但没病，而且两口子好得很呢。当然方逸华也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
“陈先生！”方逸华终于是忍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做什么，你在违法！”
见方逸华发火，陈屿这才喝了一口水，耐心解释起来，
“方太，您说的在理，规矩就是规矩。”陈屿点了点头，似乎表示认同，但话锋随即一转，
“但是，规矩之外也总有人情和现实。
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狄龙先生与邵氏的合约，据我所知，似乎也快到期了吧？
而且，最近一两年，他在邵氏得到的演出机会，还像几年前那样多么？”
“........”
果然，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要害。
方逸华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反驳。
邵氏片场制度僵化，演员众多，员工待遇差那是众所周知的事，这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就算是狄龙这种当家明星，一年能从六叔这里挣30万就算他牛笔，实际上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在最鼎盛时期的邵氏，就算是李翰祥这样的大导演，每个月也只能拿一万二。
票房一千万拿一万二，票房倒数也是一万二，堪称千年不变。
而狄龙作为邵氏的演员，就算是当年是头牌，他的收入最多也就这样，而同时期的嘉禾人家已经几百万地给了。
收入这么低，还不准人家自谋生路，方逸华虽然占理，但脸上总归是过不去。
“是，但是合同是他们自愿签的，签了就得认，就要负法律责任！至于他拿多拿少，得意还是失意，那不是邵氏的事。”
想必你们都清楚，他这一次给你们拍戏，不管怎么尽心尽力，不管这片子有多好，都注定没好结果！
你们要是好奇，倒是可以帮我问问他，他所作所为，难道不怕得罪台湾市场？”
方逸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就算很严重了，再严重就是封杀。
正如之前提过的那样，台湾市场是港片的命门所在，基本上要占到港片三四成的票房，谁都得罪不起？
在方逸华看来，不管眼前这两人怎么看，真要自己拿出这件事来，狄龙没倔强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呆在邵氏拿死工资，总比被台湾封杀来得强吧？
但是下一刻，方逸华没听到陈屿说话，下意识回头看去，却看到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不觉间换了张脸。
之前这家伙一脸轻佻，很不正经，但是此时此刻，陈屿的脸上却是相当严肃，他看着眼前的邵氏新掌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道：
“方太，你左一个台湾右一个台湾，口口声声说不能得罪台湾，
那今日我很想问问，你们不敢得罪台湾，难道就敢得罪大陆么？”
陈屿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分量却极重，不用重复，方逸华清楚明白。
时间好像慢了下来，四周再次沉入寂静之中，办公室内，只有空调的风声断断续续。
方逸华明显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不过女强人始终是女强人，更何况她怎么可能在年轻人面前露了怯，于是冷笑一声：“我们的电影又不卖给大陆，得罪了又如何？”
虽然方逸华才干出众，但毕竟是女流，论格局论境界当然是比不过男人。
陈屿叹息一声，看着眼前的女强人道：
“方太，老实说，我对你的回答感到失望，
我想如果是换了六叔，面对同样的问题，他一定不会你这样回答.......而这，就是你们邵氏注定衰亡的原因。”
说完陈屿也没解释，转身离开办公室，只留下一脸懵逼的方太。
临走之前，他还从前台顺走一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