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七章 死亡是特權
介災地給陸堯第一個感覺是整潔。
這個世界地面平整而具有砂礫質感，遠處原料礦山緊密相連，絕無任何逼死強迫癥的孔隙和錯落，如同一個超級廠區。
陸堯試著用手挖了挖泥土，它們比看起來要更加堅韌，這些粗糲的沙土有很多孔隙，能將大量雜質吸附和下沉，有些像是活性炭和瀝青混凝土的結合體。
空氣中有一種下雨天的氣味。
遠處傳來叮叮當當的敲打聲，那是輪工勞作所產生的聲響。
天空如衛星所描述那樣，呈現出如同黃龍五彩池那樣的景象。不同空域呈現出白、紫、藍、綠，濃淡各異，色彩繽紛。
大大小小的白色飛鳥陸續從地上沖天而起，鉆入了那些天池般的穹頂。
神明許可權在這裡完全失效，只保留了軀體本身的能力。
代體倒是毫無影響。
拿魯託摸著胡須說：“真是一個漂亮的地方。與外界隔絕，不需要清理塵埃和碎片，有處理好的原料和零件，作為工匠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工作地點了。”
“李四，這裡兩人住一個房間，我們住一起怎麼樣？我覺得你是一個不那麼麻煩的傢伙，和我應該很好相處。”
陸堯表示沒問題。
當地堯族輪工對他們這些新人進行了分組。
200人被分成了40個小組，每組5人，陸堯和拿魯託都在29組。
當地的兩人間宿舍是一個用胚基搭建起來的小房子，裡面的框架全是有手臂長、形如海螺的附肢。
堯族人發揮了他們的智慧，做出了本地化改良。
這裡的床是由軟化後的胚基固定而成，躺上去倒像是一種特殊的彈簧床，看著簡陋，但睡覺卻還挺舒服。
除去兩架床之外，室內還有一張長桌，兩個椅子，一個狹小的廁所隔間，除此之外就沒別的了。
衣服、揹包之類的只能掛在附肢的尖柄上，要麼就堆放角落。
不過凡事好壞都得看和誰比。
新人培訓期間需要到各地去當幫手，陸堯在原料區看到了不少非堯族輪工。
他們的生活更像是做日結的流浪漢，累了就地睡下，醒了起來繼續拆胚基和附肢，轉動日輪製作介災體，如此周而復始。
他們吃喝拉撒睡都在同一個地方，彼此都會有意識保持距離，免得尷尬。好在地面會迅速將各種雜質穢物吸走，除去殘留一些臭氣，其他倒也還好。
相比起他們，堯族勞動者們可以說是生活得很體面了。
陸堯所在的第29組被派往一座原料礦山，負責拆解這裡的原料，然後將其分類堆放在臨時倉庫裡。會有另一個組專門負責運送這些原料到指定地，完成資源的快速流轉。
礦山的活兒就是擰螺絲。
在老輪工的指點下，陸堯很快就掌握了其中關鍵。這一工作有些像是掃雷遊戲，先選好一個點，然後從這個點朝著四面辦法抽絲剝繭。
每天輪班幹完活兒之後，大夥兒都會小喝一杯，邊喝邊吹牛。
現在有著堯族酒水的持續供應，每天少量的酒是可以滿足的。
不論骷髏人、幽靈還是正常生命，都可以透過蜜酒或墜日酒緩和心情，變得放鬆和愉悅，這也是當地工作的一種福利。
事實上，因為1百年能賺夠1000萬海貝，輪工們倒是非常樂觀。
這一工作是貨真價實的高收入，而且還能人均獲得工作附帶的專注，乃至用多餘輪齒提升自己的生命和各種能力。
能經過篩選進入介災地的，就已經是堯族裡的精銳了。
陸堯很快發現，拿魯託在追求喪屍商人特蕾西婭。
“特蕾西婭小姐，你是如此美麗耀眼，你的智慧和敏銳猶如鋥亮的白銀，你的明艷容貌像黃金一樣迷人。”
“可否請你賞臉，與我一起共飲一杯呢？”
面對矮人的殷勤，特蕾西婭只是調侃說：“拿魯託，如果我告訴你，我其實還欠著巨額債務？你還會這麼說嗎？”
“當然，毫無疑問。”
“那麼你也願意幫我償還我欠喪屍之王的鉅款囉？換成輪齒大概是2700萬個就夠了，只要幫了我這個忙，那麼我們肯定會是無比親密的朋友。”
“……這，這我也沒有那麼多輪齒啊。”
雙馬尾胡的矮人又說：“不過只要以後你不回去，這筆債務就不用履行了吧？”
“那可不行。”
喪屍女搖頭：“我的女兒，我可愛的安吉莉還在喪屍之王的城堡裡。她還等著我回去，帶她一起去祭拜她父親的墳墓呢。”
矮人震驚：“你原來已經有孩子了！”
“不錯。”
“我不介意！”
“抱歉，可我介意……不過如果你能幫我償還債務，那麼這些也好說。”
矮人失魂落魄：“債務，又是債務……我這一生如履薄冰，總是走在債務之中……錢，我需要錢，我要去工作！”
他化悲憤為力量，沖向工作區。
陸堯倒是能理解矮人的心情。
因為特蕾西婭的確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
她的確是一名喪屍，有著青灰色皮膚，以及在皮膚上顯得清晰無比、猶如紋身般的黑色血管。而且她的頭上還有一個小洞，那裡戴著一頂紗網黑色禮帽。
特蕾西婭展現出一種病態美。她穿著淺薄的黑衫，系帶勒出細細的腰線，雙腿修長，總是露出一種有些狡猾的笑容，但就是會讓人忍不住看她。
陸堯琢磨著，要麼是她自帶魅惑特性，要麼就是因為身材太好。
“那麼，李四先生，你對我的商品有興趣嗎？或者說有沒有什麼東西想要交易呢？”特蕾西婭笑著說。
陸堯遞給她一個紙盒。
特蕾西婭接過後熟練地拆開，發現裡面是一包茶葉，不由說：“口嚼茶可是不錯的上等貨呢，這麼多的分量，我得估一估價才行。”
“不用，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是不會發生關系的那種吧？”
“對。”
對方反而露出略微好奇的表情：“看來李四先生不是一般人，會這麼闊綽送禮的，哪怕堯族裡也是第一個呢。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走私這種事，我可是不會乾的喲……”
“聊天而已。”
陸堯說：“講講你所在的世界吧，我喜歡聽故事。”
“這樣啊。”
特蕾西婭用手指背輕輕摩挲著下唇：“我來自奧特朗，那是一個特殊的胞宇宙，和你們堯族所在的虛空不一樣，那邊一切生命都追求死亡。因為亡者狀態才是那邊最高階的形態，才能解除世界對我們的制約。所以世界的統治者和權貴，也都是亡者。”
“所有生者都渴望著死亡，但是要想死也不容易。必須積累足夠的壽命——也就是活的夠久，這是資歷，然後獲得不同族裔的統治者的冊封，才能成為合法的亡者，否則哪怕利用一些灰色手段成為非法亡者，一旦被抓住就會被碾碎和變成肥料。”
“我們那邊是活得越久，壽命越長，但活得越久，越是被胞宇宙制約，導致慢慢能去的地方越來越少，最終被凝固在原地，變成一種活著但比死了還慘的狀態。直到完全無法對外表達自己之後，就徹底變成了材料，沒有人再將這樣的生者看成活著，只是一種柴火或石頭而已。”
陸堯有些意外：“按照你這麼說，是無法自然死亡的嗎？”
“對。”
女喪屍點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苦澀：“那是一個死亡無比珍貴和稀缺的世界。聽說你們世界的任何生命都可以自然死亡，或者選擇自己提前死亡，真是讓人羨慕。”
陸堯問：“無法自然死亡，也就是無法毀滅自己？”
“是啊。在我們那邊，死亡是特權，而生者嘗試任何傷害自己或他人的行為，都將導致身體麻痺和禁錮，越來越難以運動。”
“所以我們那邊的生命都是不死的，越是不死的絕望，越是隻有透過繁衍來獲得希望，這就讓人口一直非常多，不過到了一定程度即不算生命了，只是材料而已。能夠突破獲得死亡的，只有統治者們，他們擁有改變規則的力量，賦予死亡。”
“死亡之後，就能以亡者身份行動，那就是另一種上層生活的方式，不會再凝固和鎖住。”
特蕾西婭回憶道：“我為喪屍之王大人幹了很多年的活兒，到處售賣材料和做陵墓生意，很多很多年了。”
“我們那裡，大家都知道自己都會凝固，所以陵墓是大多都會購置的一種財產，哪怕變成無法動彈的石頭，有一個好地段，也能看得更遠更多。”
“所以陵墓大多是修建得非常高大，直入雲端，當然價格也昂貴就是了，但動彈不了之前，也得有一個落腳地對不對？而且統治者們也會抽取一些普通生者成為新的亡者，這樣至少能被他們看到。”
“不過要維持修繕陵墓，也是一筆持續開支。也有人想得開，不管這些，那麼就成為別人陵墓的地基材料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吧？”
陸堯聽得心中一凜。
這種不死的確是一種折磨。統治者們用死亡這一希望將所有人牢牢拴在戰車上，時間會消磨意志和反抗，人們難以擺脫。
“我孩子的父親，也還在陵墓裡等著機會。他的事我才懶得管，不過我可愛的安吉莉，我還是想要幫她成為亡者。這也是我留在這裡，繼續設法賺取輪齒的動力。所以我說，我欠喪屍之王很多的輪齒，那些輪齒是為安吉莉準備的亡者禮。”
特蕾西婭看向陸堯：“對於我的故事，還滿意嗎？”
“好評。”
陸堯比了個拇指，遞給對方一瓶大力丸：“講得不錯，我還會再來。”
“謝謝惠顧，李四先生，歡迎下次再來。”
女喪屍雙手接過小費，笑容可掬地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