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一章 女神大人糊涂呀
正常人是不寫日記的。
可惜，這卻是怠惰小姐繁重艱苦的工作。
她不喜歡寫字，不喜歡記錄，不喜歡動腦。
嚴格來說，怠惰小姐不喜歡一切任何與時間賽跑、會產生疲倦和煩惱的事。她的最大愛好就是躺著什麼也不幹，在埃琉德尼爾宮那張名為「憂愁」的床上，讓自己變成空虛的白紙。
所以得到女神命令，要搬遷到另一個地方去，還要對當地死者進行詳細記錄，怠惰小姐如同面臨世界末日。
但她也僅僅是在心裡抗議了一下。
作為女神的使徒和女僕，女神的意志，就是她必須履行的使命。
怠惰小姐很感傷。
萬惡的工作。
這沒有假期的絕望世界。
過去，女神總是在悲慘殿，祂用餐刀「饕餮」解剖各式各樣的亡者，從它們體內去驗證死亡的痕跡和真理，然後再予以縫合。
這樣聽起來也許有點血腥，但事實上，亡者們都是心甘情願、甚至爭先奪後希望能成為被解剖的物件。
因為女神切開它們的身體實驗，也會滿足它們一個切除部分軀體的願望。
有的幽靈希望能剝離饑餓，有的厭惡恐懼，有的不想回憶，有的想要消除仇恨。
女神一一滿足它們的願望。
那些饑餓、恐懼、回憶與仇恨等切除物，都被存放在了冰棺裡，作為以後可能用得上的素材與樣本。
女神在亡者體內尋找死亡留下的痕跡，關於由生到死這一變化規律的某種共同點，以及死亡與冥界的進一步內在關聯。
但迄今為止，這一探索仍然進展緩慢。
今天的女神卻一邊在做解剖，一邊哼起了歌兒。
「死吧，死吧，我親愛的寶貝。」
「死神的雙手輕輕搖著你」
怠惰小姐大吃一驚。
海拉女神那讓人恐懼而顫抖的歌聲，在北歐神話錨地封閉後，女神就沒有再歌唱過。
到底是誰讓女神這麼芳心大悅？
搬家也沒有這麼開心的吧？
怠惰小姐詢問另一位使徒，遲緩男僕。
遲緩男僕是一個穿著白色衣服、像貓頭鷹般睜一眼閉一隻眼的男人。他總是站在埃琉德尼爾宮內的某個地方，一直在地面滑行移動，只是移動得慢如蝸牛。
雖然他動作慢吞吞的，卻是維持整個宮殿的關鍵，這裡的衛生打掃和監督修補，都由他來進行，遲緩男僕時時刻刻都在忙碌。他的緩慢是因為要確定每一個地方一塵不染，才會移動到下一個地方。
對於怠惰小姐的疑問，男僕說：“因為，女神得到了一筆信仰之火。”
“有多少？”怠惰小姐豎起耳朵。
“20億。”
“哇！！”
怠惰小姐睜大了眼：“你是說，咱們家有錢了？”
“準確說，是女神大人，這些資產都只屬於女神大人。”遲緩男僕糾正：“而且事後，還會有20億入賬。”
怠惰小姐震驚：“這也太多了……女神大人要刺殺哪位頂級主神嗎？”
“不，是哈羅先生介紹了一位大人物，堯神大人給予的機會和合作。”
雖然對於搬家，怠惰小姐是一萬個不願意。
但對方給的實在太多了。
怠惰小姐不由擦了擦眼淚，清貧的女神大人終於盈利了，終於有了一些可以用來購買亡者和生者做實驗的經費。
真是太好了！
搬到新家的第七天，怠惰小姐就精力耗盡，她感覺自己像是被邪神的法術和奇跡籠罩，身體變成了石頭，每邁動一步都非常艱難。
自己身陷無盡的工作地獄中。
好什麼啊，一點也不好！
還是貧窮的無所事事最好。
女神大人糊塗呀。
怠惰小姐斜挎著巨大的死亡筆記本，疲倦地飛到今天的第一個將死者門口。
“勞煩讓一讓。”
雖然知道這樣說，其他人聽不到，也看不到。
怠惰小姐從他們的身體裡穿了過去。
將死者是一個女巨魔，它有著火紅色的頭發，青綠色的面孔，有些齙凸的嘴外獠牙。
巨魔大多外貌兇神惡煞，但床上這位卻面容虛弱而孤獨。
它瞇起眼睛：“您是……來接我的死神嗎？”
“我不是神，只是死神大人的使徒。我來對你做臨終關懷和慰問。”
怠惰小姐解開帶子，翻開筆記本，讓它懸浮在自己面前，從中間拔出一根黑色的羽毛筆，讓其立在筆記本的黃色舊紙上。
然後她將手輕輕放在對方的額頭：“你叫……黛烏爾，原來是難產和舊傷引起了致命傷，真是可惜。”
“按照死亡筆記的統計，巨魔一族之中，每100個孕婦，就有10個難產而死呢。”
“你是一個勇士，黛烏爾，面對死亡的威脅，你沒有退縮，你勇敢地戰鬥，你的勇氣被所有人所銘記。你為新生的追逐也令人尊敬，死亡並非是一切的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
“黛烏爾，不要彷徨，不要絕望，也不要悲傷。”
怠惰小姐輕聲說著，慢慢用手撫平巨魔臉上的痛楚：“睡吧，睡吧，醒來之後，我將帶著你進入新的世界……”
這時外面忽然沖進來一個瘦巨魔。那瘦巨魔帶著一個骷髏人，它大吼著推開前面的其他巨魔：“讓開！黛烏爾還有救，還有救！！”
骷髏人站定，用白骨嶙峋的手觸碰著女巨魔的脖頸和胸膛，眼窟裡燃著幽幽綠火。
它說：“撕裂傷和內臟舊傷並發，還有血液病癥……先用速效救心丸。”
瘦巨魔趕緊翻出一個水晶瓶，慌慌張張地倒出藥丸給女巨魔服下。
“注意給病人補水，然後，現在可以加止血膏了。”
“嗯，就是那樣，不要著急。繼續喂補血丸，只1枚就行。”
“讓我看看，狀態穩定了下來了，身體不再發冷，心跳和呼吸也變得有力……安全起見，還是再服用一枚祈神丹。這個丹藥雖然是用於戰場，但現在能讓病人全身活性激發，減少痛楚，增強它康復的自信和意志。”
骷髏人從容地下達一個個命令，並且檢查著病人的實時情況。
它熟練縫合了女巨魔的撕裂傷口，又抬起手，手中綠光將女巨魔籠罩，讓它原本繃緊而痛苦的臉逐漸放鬆了下來。
怠惰小姐眼睜睜看著，死巨魔的死亡程序從98硬生生回到了70。
這……等於說巨魔死不了了。
那自己今天不是白乾了嘛！
怠惰小姐對骷髏人怒目而視。
你這傢伙！
這個骷髏醫師真是該死啊！竟然破壞別人寶貴的勞動成果！
骷髏醫師還在繼續叮囑：“它的癥狀依舊嚴重，內臟損傷是不可逆的，撕裂傷也會對身體有長久影響。而血液中的問題，以這裡的條件是無法治療的，除非找來血丘的血妖精們。”
“目前還需要病人多休息，黛烏爾女士不能幹重活，但傷口恢復後可以下床適當活動，隨時觀察它的狀況。有問題再來找我吧。還有，分娩生育，要找我們這樣的醫師，不要按照傳統的危險方式進行了，巨魔一族雖然身體強悍，但超凡生命的生育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旁邊的瘦巨魔激動地不停點頭：“是，是，您說的是！我是蠢貨，我是傻瓜！”
它狠狠給了自己兩巴掌：“謝謝您！！！謝謝您救了我妻子！感謝您，感謝堯神！！”
其他巨魔頓時歡呼起來。
“活了，活了！！”
“太厲害了，不愧是堯族的醫師啊！”
“真險吶，換成過去就救不活了。”
怠惰小姐狠狠盯著骷髏醫師，恨不得用目光將對方燒成骨頭片。
不過她最終只是斜跨死亡筆記，趕赴下一家。
雖然很不爽，但沒有攻擊對方的理由。
醫師本就是從死神這邊搶生意的對手。
很快，怠惰小姐就抵達了下一個死亡反應強力的地帶。
好在這回沒有看到其他醫師，因為附近的死亡氣息如影隨形，醫生們根本無法跟上死亡的速度。
將死之人是一名骷髏士兵，它此時靜靜坐在一張椅子上，穿著一身布滿傷痕的陳舊盔甲。骷髏犬趴在它的腿邊，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一樣，它有些緊張地繞著主人跑來跑去，不安地跳躍和甩著骨頭尾巴。
怠惰小姐輕輕走到了骷髏士兵的身旁，將手貼在對方冰冷的顱骨上。
將死者頭骨上遍佈裂痕。
怠惰小姐閉上眼，看到了它將死之前的種種回憶。
作為一名脆弱的亡者，它參與了大量戰鬥，它的第一戰就參與了對抗咒蟲群的戰鬥，而後又對非法惡魔們進行了圍剿，最後被派往了在這裡——這個名為旅行者的世界。
不久前，它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規模隕石雨中身受重傷，死亡原因既不壯烈，也沒有任何故事性。
這才是死亡大多數的情況。
怠惰小姐輕聲說：“睡吧，睡吧，醒來之後，我將帶著你進入新的世界……”
那彌留之際的骷髏士兵說：“美麗的死神小姐，不用騙我。我接受過學校教育，我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亡者，再次死亡之後，就會徹底消散，就像是被粉碎的石頭一樣，重歸自然。”
這的確是事實。
但大多數情況下，將死之人總是願意相信美麗的謊言，而非殘酷冷峻的事實。
怠惰小姐只能說：“不要難過，死亡是萬物的終點，”
“我並不難過，我的一生精彩而不亮麗。但我見證了很多堯族和復活王國重要的時刻，我看到天災般的咒蟲群在我們的軍隊面前退走，我看到了我們的骨龍遮天蔽日捍衛尊嚴與領土，我克服了世界規則的高壓來到這個新世界，幫助了不少人，我見到了昔日先輩們一生都沒有見過的風景。我很滿意了。”
“只是我這條蠢狗，您能幫我給它找一個主人嗎？如果可以的話就太好了，它很笨，又毛手毛腳，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傢伙，但它是一個不離不棄的夥伴，就像我的家人一樣，永遠都會守在身邊。”
骷髏士兵手指動了動，它此時已經非常虛弱了。
它頭骨的裂開是不可彌補和癒合的，不同於血肉之軀，亡者是脆弱而很難癒合傷勢的。
骷髏戰士仰起頭，黑漆漆的眼窟眺望頭頂：“偉大的堯神大人，再見了，願堯族長盛不衰，文明之火永不熄滅。”
“死神小姐，也祝你萬事順利，希望我沒有給你添什麼麻煩。”
骷髏士兵顱骨裡微弱的意識逐漸消失，它身上浮現出一團光影，轉瞬即逝。
怠惰小姐抓起在自動書寫的黑色羽毛筆，將自己所見的符號描繪留檔。
骷髏犬用力拱了拱骷髏人甲冑裡的腿，發出哐哐的聲音。
它張開上下頜骨，發出汪汪聲。
但它不知道，這位曾經陪伴它多年的主人永遠不會回應它了。
“那你暫時就跟著我吧。”
怠惰小姐摸了摸骷髏犬的腦袋，向它傳遞：“你的家人已經擁抱了死亡，它將你託付給了我。”
骷髏犬隻是對她汪汪叫。
“別求我，我也沒辦法。”
怠惰小姐將死亡筆記斜跨肩上：“死亡就是這樣，我們只能去接受它的存在和到來。如果你想要知道它去了哪兒，那就跟著我，女神大人或許會告訴你一些什麼。”
骷髏犬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怠惰小姐出門就迎面撞上了一個骷髏醫師，那醫師看到裡面的場景先是一呆，繼而嘆息。
“可惡！本來可以用最新到的魔藥再搶救一下的！我應該快一點治療上一個病人……”
怠惰小姐心裡不由奇怪。
這裡的人，對於死亡既不懼怕也不絕望，他們在千方百計對抗死亡，完全沒在怕的。
她忽然想到。
他們追隨的，可是能拿出40億信仰的超級神明，大概這就是頂級神明帶來的自信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