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九章 我們擊潰末日
祈禱是達格斯人的習俗。
大夥兒遇到高興的事，像是打獵大豐收，找到了許多樹果，有新的孩子誕生，人們都會向神像祭拜，以感謝好運。
遭逢災難和痛苦，如有人死去，樹村遭到了死氣和魔物破壞，或者是有人患上了疾病，大家也到神像前祈福。
作為一名獵人，雪梨向來遵循經驗。
打獵這種事決不能突發奇想，每一個步驟和應對措施，都是前人流血才總結出的規律。
不過。
千面之神不再庇佑達格斯人了，這也是事實。
沒有奇跡，沒有神威，沒有巡狩蒼穹的飛鴉，世界正變得越來越壞。
達格斯就像是一個被蛀爛的樹果。先是大地出現裂痕，然後被逐漸撕開，裡面的瓤朝外鉆出來變成乾枯的細須，接著整個外殼徹底裂開和脫落。
即使如此，達格斯人還是供奉千面之神。
時間過去了太久，人們已經忘了神明到底是怎麼庇護子民了，或許這樣的情況就是常態，是某種考驗。
可在復活城裡，聽到了堯族的史詩和神跡，雪梨才知道不是這樣。
原來神明會做那麼多的事：會為追隨者啟蒙智慧，會從神殿降下恩賜，會創造出文明奇觀，會派出使徒處理世俗事務，會給予人們成為先知、英雄、使徒甚至是神的希望和機會……這一切的一切都讓雪梨無比羨慕。
唉，千面之神。
她想著。
大概神明之間也有強弱之分。
千面之神弱於堯神，所以無法像堯神一樣無處不在、無所不能。
站在神殿裡，雪梨覺得自己彷彿被什麼東西籠罩，一種不可理解的存在正注視著自己——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它們總在天上看著每一個人。
堯神意志降臨，透過使徒貓草詢問了雪梨諸多情況。
“達格斯有多少人？”
“我不太清楚具體人數，樹村之間不是一直有來往。按照巧婆婆說，樹上之前還有上萬人活著，地下就不知道了。”
“大災變後至今有多久了？”
“我們村子的魔樹，據說很多年前只是一棵普通大樹，在魔井噴湧後才變得像山一樣，它會禁止其他魔物靠近樹幹。脫落的樹幹上有樹紋計算，每一圈完整的樹紋要長50年，相當於大多達格斯人的一生。”
雪梨回憶說：“之前巧婆婆數過一次，有一百多圈樹紋，村子裡已經活過了一百代人。”
貓草又問：“魔井是這個世界自然誕生的，還是後天建造的？”
“本來就有的。”
雪梨對故事記得清楚，但就是復雜的東西很難掌握，一聽就暈，哪怕拼命去記住，但很快就會忘記。她覺得這應該是身體的保護措施，就像是人要滑倒時，身體會下意識平衡住。
自己對這些復雜東西天生不契合，所以身體在產生排斥。
獵人需要的是經驗和強壯的身體。太復雜的頭腦，反而會影響身體快速反應。
“達格斯就是因為魔井的存在，所以才獲得了神明的青睞。聽說古早之前，我們也是很強的。”
後續貓草又提出了不少問題。
然後是一段忽然的沉默。
貓人使徒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良久，它才緩緩起身：“奉堯神大人神諭，我們將對達格斯展開緊急救援。”
雪梨懷疑自己聽錯。
她小心翼翼地問：“堯神……要幫助達格斯人嗎？”
“準確來說，是救援整個達格斯世界。”
貓人糾正了一句，叮囑道：“在此期間，請不要走動，我們隨時可能找你，以確認達格斯當地情況。這段時間，我的助手小智將會作為特別聯絡官，與你保持形影不離。”
小智是一隻直立小熊。它圓眼短嘴，身體渾圓，體表有黃白相間的條紋，背著一個行囊，看起來憨態可掬。
“請多指教。”小熊很有禮貌地微微鞠躬。
雪梨也向它鞠躬。
離開神殿後，雪梨忍不住問小智：“堯神真的要援救達格斯嗎？”
“當然，神無戲言。”
“可是……為什麼？”
“很多年以前，堯神就為了營救‘白嶺部落’擊潰眾神，將部落世界救下。雲中寺世界曾經瀕臨毀滅，但堯族在當地建造了沙城，完成了許多不可思議的發明創造。作為對沙城和當地人們的獎勵，堯神大人將那個世界進行了修復，如今雲中寺正在變成了一個充滿生機的新世界。”
小智咧嘴說：“堯神大人欣賞勤勞和堅持的族群。哪怕起步再遲，本身條件再差，只要踏踏實實地發展和生活，這樣的族群，堯神大人都很喜歡。”
“達格斯人也滿足這兩點，大概這才讓堯神大人願意百忙之中出手吧。”
“其實就我看來，你們也很神奇。身處一個正在毀滅的世界裡，伱們還保持互相信任和幫助，沒有變得瘋狂，沒有互相掠奪，這是一件很讓人佩服的事。”
“真的嗎？”
雪梨眼裡有光了。
“真的。像是深淵，堯神降臨前各方勢力互相廝殺，戰亂不斷。還有外圍的竹蘆國和幽鬼界，也曾彼此仇視，差點雙方同歸於盡。這都還是外部壓力很小的情況下。”
小熊眨了眨眼：“我也好奇。像是強大的獵人，不應該統治其他人嗎？不應該壟斷所有食物、水和安全環境嗎？”
雪梨想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
大概這種復雜的事，自己是想不明白的。只是老人們是這樣，孩子們跟隨效仿而已，好像這一切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幫助弱小者，互相幫扶，強者做更多的事，得到大家的尊敬和喜歡。
想不通的事，雪梨就不去想了。
她轉而興奮地問起救援事宜。
“堯神大人準備降臨達格斯，用神威直接籠罩那邊嗎？”
小熊擺擺手：“這種小事，肯定是由堯族文明出面。堯神大人很忙的。”
“這還算小事？”
雪梨急了：“那些魔物很可怕！魔樹周圍有不少強者，更遠一點的大型魔物，刻有盧恩符文的戰弓也無法對它們造成傷害。如果不是神明降臨的話，根本不可能解決它們。”
小熊攤手：“你不是說了嗎？那些魔物可能有神明實力，但普通眾神的話，堯族文明的軍隊足以解決。”
“以前稱號神明級別的神戰時，復活王國也都是擔任主力，半神和眾神已經剿滅了不少了……”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就是拯救一個世界而已，只要確定了坐標，那邊有堯神大人的神像，就不是問題。當然，堯族文明解決不了，堯神大人的屬神們也會出手，十大屬神裡可是有主神級的存在，放心啦。”
這些完全超出了雪梨理解。
她想不出來，凡人之軀要怎麼對抗掌控世界的神明。
小熊反過來問：“那個群星神話，你和米婭可能是堯族第一起完成群星閃耀之時的搭檔。裡面有什麼訣竅嗎？”
“你是說星星交換嗎？”
“對，就是那個。”
雪梨思考。
頭腦好清晰！
什麼都一清二楚，就像是大太陽下看到的樹皮紋理一樣清晰，不愧是米婭的腦袋！真好用啊！
真想把這個腦袋帶回老家去。
雪梨腦子裡各種思緒浮現，口中說：“沒打獵的時候，我就會看星星。小時候是數星星，長大了就會覺得，星星和地面似乎有某種聯系，星星黯淡，魔井也變得更加恐怖和泛濫，如果星星閃亮的話，整個世界可能都會更好一些。”
“從小到大，我看到天上的星星越來越少，就覺得很可惜。”
“有一天晚上，有一顆星星忽然在不停閃爍，我在天上看到一個很奇怪的世界，那裡全是白骨，然後我暈暈乎乎就來到了這邊。不過來到這裡之後，我發現復活王國和那個白骨世界不一樣，這裡非常……繁華。”
雪梨腦子裡浮現出一幕幕過往，學著本地人的用詞。
“哦，你透過星閃看到的是幾百年前的復活王國。”
小熊臉上若有所思，它用爪子撓了撓臉上的毛：“星閃透過不同世界的群星折射，最終抵達兩個世界時，需要耗費不少時間，你看到的都是很多年前的景象。”
雪梨不由想。
身處危在旦夕的達格斯，不知道米婭到底在做什麼，有沒有吃飽飯。
米婭打了個噴嚏。
寒冬來得毫無徵兆。
樹上的村莊被大雪壓頂，到處都變得白皚皚的。
下雪時，復活城的孩子們會興奮地跑出來打雪仗，樹村的孩子們卻沒有到處奔跑。
他們在幫助大人們一起清理積雪，將一部分幹凈的雪裝入罐子裡當做水源，收集樹上掉落的枝葉用作取暖燃料。冬天人很容易餓，日照時間很短，白天和體力都需要格外珍惜。
米婭和老傑洛在開魔瓶。
巧婆婆在一旁告誡說：“不要弄壞了上面的卡槽和四根桿子，要靠它們才能固定。”
“不要急著開啟，先在外面聽一聽聲響。如果聽到平穩的呼呼聲，說明裡面正常，如果聽到雜音或爆音，就得千萬小心……”
米婭打量著前方的魔瓶。
這一樹村最重要的寶貝，上面是一個青銅大漏斗，漏口直徑有一個人張開雙臂那麼長，下面連著一個大甕。
魔瓶表面雕刻了復雜的盧恩符文，總計800個符文連成了一個整體，就像是一篇密密麻麻的古代文獻。
米婭嘗試解讀這些符文，但卻無從解起。
因為魔瓶上的盧恩符文無法確定起始點，上下左右似乎都可以彼此連線和完成組合。看似古樸而簡單的符文記錄，其復雜和精密，根本不是一個人的頭腦短時間能破譯的。
整個樹村有兩個魔瓶，它們外形一模一樣。獵人所用的魔角，老人用的切割刀，日常會用的繩索、小木輪、搬運靴都需要魔瓶的魔能進行充能，以彌補人力不足的缺陷。
“一、二、三，起！”
老傑洛和米婭一左一右手握鐵桿，將魔瓶上覆蓋的青銅蓋左右推動。隨著呲的一聲，裡面噴出大量氣霧，帶來一種讓人耳鳴的金屬顫音。
這一步驟倒不僅是開蓋，也是停止魔瓶的充能狀態。
魔瓶是對魔井的一種細化利用，它能吸附空中飄散的魔能，將其吸納下沉於瓶內，但無法將它們永久鎖住。
不過，光是大量魔能富集就能做到很多事了。
這種簡單易上手的裝置，對於各村子更是生存命脈。
米婭看到，魔瓶內有一圈銅掛架。
各種需要充能的道具固定在裡面，利用魔能進行充能。只是不同的道具需要懸掛於不同層高，耗時也截然不同，時間太短充能無法生效，時間過久道具又會變形和損壞，這些都有非常明確的經驗總結和記錄輔助。
米婭手持一把長柄木鉤，找準角度，掛住一對用麻繩纏繞的魔角。她將其小心翼翼拖出，放置於銅蓋上。
離開魔瓶的魔角，表面還縈繞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旁邊的老傑洛則是套著厚手套，用布帛將魔角緊緊纏裹，放入一個木匣裡。
接下來米婭又接連勾出了三卷繩子，三個鉤爪，以及一雙搬運靴。
“關蓋。”巧婆婆喊道。
兩名獵人將魔瓶再次封閉。
充入魔能的道具，被發放給了需要的幾人。
離開魔瓶後，各種道具的魔能會逐漸揮發和消失，所以只有用時才會從中取出。
不過也有一些特殊的情況。
像是獵人會配幾對魔角，一對用以固定在戰弓弓弦兩側，一對則是放在身上備用，完成充能的魔角要和戰弓進行除錯。獵人透過試射，以確保拉弦時能發揮出盧恩符文的力量。
忙碌完畢之後，人們齊聚於巧婆婆所在的大屋子裡，這裡是村民們一起用飯的地方。整個村子也就33個人，統一燒火取暖和煮湯做飯，這樣能節省燃料。
“雪梨，你提出的辦法真好用。用那個尺子來進行標準測量，不用再用手指節和繩結，方便多了。”
老傑洛捧著木缽，哈著白氣說：“就是我還是搞不懂，你是怎麼測量出魔瓶的空間，以及能放多少道具的。”
“那是一個比較復雜的問題……是幾何學。”
“幾何？也是你從堯神那裡獲得的啟示嗎？”
“是的。”
米婭喝著容器裡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