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眼角有淚劃過
役下339屏氣凝神，躲在枝葉繁茂的樹杈上一動不動。
他透過樹葉，看向空中。
一隻由白骨構成的巨大龍首蝴蝶從低空滑翔而過，其帶起的氣流吹得樹林沙沙作響。
沒多久，又是一隻白骨飛龍如離弦之箭一樣從高空雲中穿梭，它速度比蝴蝶龍要更快，居高臨下地巡狩著這片世界。
等這一輪的空中飛行獸徹底消失，339繃緊的身體稍微鬆弛了一點。
很好，傍晚的例行巡邏躲過了。
又活了一天。
他身陷敵佔區，至今已是第5天。
作為下級戰士，339的任務是偵查敵方現狀，並且及時反饋給後方大部隊。
339記得很清楚，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些雙眸發紅的骨龍時，那種汗毛倒立的恐懼戰慄，以及因強大敵人而激發的鬥志和昂揚戰意，兩種強烈的感覺沖擊著身體，讓他從未有過的興奮。
無人知道骨龍是從何而來。
它們從一處地窟裡陸續爬了出來，冰冷殘忍的爪子重臨這片大地，放肆兇狠的紅色雙眸四下尋找著獵物，就彷彿沉睡多年的邪獸被人揭開了封印。
這些怪物飛速地擴張著領地，飛上天，跨過山巒，踏入河流，到處都能看到這些白骨森森的恐怖怪物。
339還沒來得及撤離時就陷入了敵後。
他親眼目睹了飛龍從地下飛入空中——其中兩種就是剛才他見過的，一類蝴蝶龍屬於空中巡邏兵，一類是迅猛的飛龍，雙目可以釋放出穿透血肉的紅光。
而在它們後方，還有那飛龍之王。
339眺望遠方。
他目光穿過一片片樹冠，可以看到那龐然大物懸於天際。
厚密的雲層裡，只露出一小部分的復雜骨骼與怪異的隆起外骨。唯有云團飄動時，才能看到那巨無霸兇蠻而傲慢的猙獰龍首，以及它猶如島嶼一樣的驚人輪廓。
所有飛龍都會朝著飛龍之王回歸和匯攏，然後換下一批繼續輻射到四面八方，牢牢掌控著天空。
而在地面，靈活的骨龍們不斷開疆拓土。
率領骨龍的是重灌巨甲龍，它的體量是普通骨龍的三倍，軀殼更加堅厚，行動緩慢。其肩胛處有高高隆起的巨錘狀外骨，背脊上則是長出了許多詭異的花朵。
役蟲族戰士與骨龍首次交戰，339是旁觀的親歷者。
他當時同樣是如現在般趴在這一棵樹上，觀察敵方軍隊的攻勢和排程。
可一切都太快了。
飛龍和骨龍的進攻如烈火燎原，它們就像是空中的爪子和地上的獠牙，輕易撕碎了最前方的蟲裝戰士。在與骨龍的正面撞擊中，戰士們的盔甲不斷碎裂和被穿透。
重灌巨甲龍入場後，它背上的那些花爆發巨響，花蕾如巨石般轟中戰士們，飄落的黑紫色花瓣中，戰士們屍橫遍野，遍地殘肢。巨錘外骨則是在地上掃射出交叉的紅光，將中近距離不及躲避的戰士逐一虐殺。
339看得手足冰涼。
沒法打。
這群來自地下的怪物……比那些神明還更加兇殘。
役蟲族引以為豪的方陣沖鋒，天空和地面協同作戰，精湛強大的肉搏能力，法術減傷的特性……在面對這些彷彿死而復生的骨龍軍團時，沒有一個是優勢。
骨龍比蟲裝戰士陣型更加齊整有力，天上地上都有著分工明確的戰鬥單位，骨龍軀體強度更是遠超役蟲族，既可以肉搏也能施展法術。它們哪怕受損殘缺，也有骷髏士兵能將其修復，完全不像役蟲族戰士死一個少一個。
339旁觀看得太清楚，所以心裡格外沉重。
骨龍就像是一個更快、更有力、更強壯的役蟲族，它們同樣悍不畏死，同樣天上地下無處不在，同樣崇尚戰鬥和征服，而且有著令人恐懼的瘋狂力量……
完全沒有還手餘地。
339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收集敵人的各種情報，然後返回告訴役刀長老。
可他實在找不到任何機會逃脫。
天上地下都是敵人，骨龍非常重視領地的掌控力。而且，地面上也出現了骸骨騎士和骷髏士兵混編的戰鬥隊伍，它們承擔了更多日常的巡邏和防衛工作。
339知道，每過一天，自己生還的機率就更小一點。
他藏身於枝繁葉茂的大樹上，這一盲點遲早會被發現。
必須盡早脫離！
這天入夜後，339終於找到了機會。
不遠處亮起了一盞燈，那是敵人的一種特殊裝置，能在空中懸浮，晚上發光。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飛天燈忽然變得非常黯淡，339猜測是壞掉了或者出了什麼事故。
飛天燈降落到了地面，由一名身著銅甲、頭戴水晶盔的偵察兵在修理著。這人水晶盔裡還亮著火光，似乎是一種將燈火藏在頭盔裡的技術。
對方開啟一個箱子，在搗鼓什麼東西。
339悄無聲息地落地，潛伏，靠近到偵察兵身後，暴起飛撲。他一手鎖住對方頭盔，一手彈出腕刃刺入對方喉嚨，用力一抹！
偵察兵的頭顱咕嚕咕嚕滾落在地。
刺殺完成！
339收刀回鞘。
接下來，只要搶走這個飛天燈，就有機會摸黑飛出這片森林。
339湊到那個飛天燈前，然後沉默了。
這玩意兒裡面都是一條條金屬線，而且還有奇怪的皮革、金屬殼、繩索以及一些裝著液體的瓶瓶罐罐。
339一時間僵住了。
要怎麼飛？
就在他準備隨便搞一搞時，忽然感覺到不對。
“不要亂動我的工具包。”
339腕刃猛地刺入身後人體內，對方竟是那無頭偵察兵。對方脖子燃著火，胸口銅甲也被自己刺穿，盔甲裡卻是空空如也。
他沒有形體？還是說，那根黑色的骨頭，才是他的形體？
然而下一秒，339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爆音。他感覺自己胸口被巨錘連續掄中，身體一下子被打飛在地，變得軟塌塌的。
模糊的視線裡，他看到那個無頭偵察兵手拿一根奇怪木頭棍子，棍子中空，裡面有黑乎乎的東西，還在冒著輕煙。
對方說了一句：“總算碎甲了，黑魔術近距離噴起來還是好用……沒死吧？沒死就好。”
然後無頭士兵開始拆卸扒拉339身上的甲豸。
339渾身冰冷，他拼命想要掙脫和保護自己的甲冑和尊嚴，但全身卻完全用不上力量，和甲豸的聯系彷彿也被就此切斷。
他的意識變得模糊，眼角有淚劃過。
再次醒來時，339感到無比疲憊，身體變得沉重而麻木。
自己已經沒有了甲豸纏身，從一個光榮的役下戰士，變成另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平民。
強大的戰士意志與不屈的戰鬥慾望，也隨甲豸離去而消失。
339心神不安。
他們抓住我要怎麼做？要折磨我嗎？要當眾處死我嗎？還是要吃了我？
大門被人推開，一個模樣怪異的人飛了進來。
它有著果核般的軀體，兩撇八字鬍，圓圓的眼睛盯著339。在它身後，站著兩名背著粗木棍的骷髏士兵。
“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役下339。”
“也就是說，你是役下戰士，是下級戰士的339號？”
“是的……”
339有點意外，對方似乎對役蟲族有著清晰的瞭解。而且自己和對方溝通竟然完全沒有問題，明明對方發音和說話和自己完全不同，可雙方互相都能聽懂。
“我叫瓦迪耶，是一名軍事顧問。”
對方注視著他：“看著我，役下339，失去那層盔甲，你連對視的勇氣都沒有了嗎？”
339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在躲閃，他覺得身體很冷，又餓又難受。
“你們有多少人？”
“9萬名戰士，這邊有1萬。”
如此輕易就說出機密，讓339自己都吃驚。
哎，多麼軟弱！我真是廢物！
現在自己已經不是戰士，只是一個虛弱而可憐的平民。
“哦？這麼點人，就敢對這個世界發起攻擊嗎？”
“我只知道，我們成功降落的有1萬人，大概死了3萬人的樣子。不過到這裡之後，透過建造營地和馴養繁殖異形蟲，以及軍團本部繼續投放，我們的戰士也在增加。”
339有些自暴自棄地說：“現在我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了，役刀長老才知道吧。”
“你們這裡的軍團領袖，那位長老在這個世界？”
“是的，否則我們無法和這裡的神明對抗。為了剿滅祂們，我們花費了很多時間和代價，終於給了當地這些生命重歸自由的機會，讓他們不必再被神明奴役。”
瓦迪耶眼神裡露出一絲怪異：“你們怎麼知道，他們是被神明奴役，而不是心甘情願追隨神明的呢？”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339脫口而出：“人們總是恐懼於神，而恐懼只能變成崇拜，否則就無法生活下去。所以只有解救這些被神奴役和控制的人，他們才能從愚昧和自我欺騙中解脫出來，恢復自由。”
“這是你的見解？”
“不，是女王陛下的意志和智慧。”
“也就是你們最高的領袖對吧？那麼你們是怎麼解救這些人的？將他們當做奴隸一樣抓走，殺死其中不服從者，然後用這種方式來摧毀神像和神明意志的源頭，這就是拯救嗎？”
瓦迪耶的質疑讓339撓了撓頭：“因為信仰神明之後，很多人都非常頑固，我們必須用特殊的辦法，才能讓他們醒過來，讓他們變成我們的戰士，這樣是最好的。這些都是必要的，要讓他們從狂亂中蘇醒，而不是愚昧地跟隨神明。”
“所以為此處死他們也在所不惜？”
瓦迪耶冷冷說：“知道為什麼失去甲豸，你就變得虛弱而怯懦了嗎？因為你本身就是這樣的，是異形蟲改造了你們，有它們在，你們就變成了瘋狂的好戰者，它們改變你們的傾向和認知，讓你們充滿了戰鬥和狩獵慾望。”
“不對。”339辯解說：“是我們在馴養異形蟲，是我們在使用它們的力量，它們是我們的戰友和夥伴。”
“這樣嗎？那我問你，你們那些沒有異形蟲共生的石狒狒，那些所謂的平民，在做什麼？”
“它們在生活。”
對方大笑：“所謂生活就是像是工具一樣，不斷被強行要求交配，生下後代，然後在失去生育價值後被丟去喂蟲子嗎？”
“這就是平民的生活啊，平民總會死。”339隨口說。
這本就是役蟲族很正常的分工。
戰士死於戰場，平民死在後方。
“原來如此。”
瓦迪耶說：“那麼如果有這樣一位神明，祂控制每一個人的思想，讓人們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被祂控制。人們認為，為祂而死，為祂而戰，為祂逼迫和殺戮虛弱的同類，都是很正常的事。那麼這樣的神明，你們要去打倒祂，去解救這群人嗎？”
“當然要，如果我是戰士的話……你說的神明，是指的異形蟲嗎？”
339反應了過來。
“我們是為了拯救被神奴役的人，和你們的野蠻戰爭行為不一樣。”
瓦迪耶咧嘴一笑：“真的嗎？那讓我們看看吧，看看到底什麼是奴役，什麼是你口中所謂的拯救。只需要很短時間，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看看到底是你們馴化了蟲子，還是蟲子馴服了你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