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一章 供需即真理
供需即真理！
這就是黑市存在的理由。
很多年裡，卡卡都生活在帝國最大黑市藏寶島上。
這是一座坐落在南方的小島，與陸地僅有一道海峽。島上生活著以黑市買賣為生的各種從業者，商人、掠奪者、賭博者、修補匠、藥劑師、盜賊等等。
帝國存在的東西都能在藏寶島上買到，只要能出得起價，就有人會將貨品擺上貨架。
事實上，帝國一直在嚴厲打擊各地黑市。但藏寶島卻是帝國直屬的海外領地，屬於帝都直管，得到帝國法律與法理庇護，這是其他黑市都做不到的事。
因為這裡交易帶來的稅實在太多了。
當納稅少的時候，帝國凌駕於納稅者頭頂。
當納稅很多時，帝國政策就會向納稅者傾斜。
當納稅超出法律所能遏制的限額時，帝國就會無條件保護納稅者，並且成為納稅者最堅定的後盾。
這是帝國商人們眾所周知的事。
木槌·卡卡是以修補匠身份被商人僱傭到藏寶島的。從名字就不難看出，他是一位幹木工的地精。
由於藏寶島的交易日益增多，所需各行業的人才也持續增長，木槌·卡卡就定居在了藏寶島。
他與一位女盜賊結合，生下了兒子快腳·卡卡。
女盜賊與木槌生活了很多年，直到孩子八歲時確定了名字，她職業病犯了，將家裡的財產都捲走，從此杳無音信。
快腳很小就混跡街頭，他迅速成長為一個黑市倒賣商人，後來又與一個做仿製藥的女藥劑師生下了一個兒子。
長大後，小卡卡得到了自己的名字：快手·卡卡。
之所以得到這樣一個名，是因為卡卡從小就手腳靈巧，特別擅長精巧的活兒。
他只用幾天時間就能一個人修好一輛報廢的長尾貨車，他能把一堆破銅爛鐵改造成能用的取暖爐、釣魚凳和置物架。
卡卡很擅長模仿和學習。
像是一些昂貴的機械物品，比如貴族和有錢人才有的機械懷表，多層銀酒壺，便攜多功能腰帶，可升降和旋轉的銅桿胡桃木椅子……這些發明部製作的高階精美道具，他都能仿造和維修。
在藏寶島，卡卡被稱之為高仿師。
有些地精商人開始偷偷讓他製作一些仿品，加入那些昂貴正品中混淆著賣。
依靠手藝，卡卡雖然算不上富裕，但也沒有餓著肚子。
可高仿和翻修能力，也給他帶來了困擾。
有人要他製作一些特別的仿品。
比如說，開著開著就會爆炸的發條機車，懷表裡置入淬了毒的毒針，旋轉椅裡加入一些可以彈出的手銬和鐵箍，藏著水銀的酒壺……
這讓卡卡不寒而慄。
他很清楚，這些東西將會作用於一些人身上，讓有的人消失或者猝死，而後續會給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
可僱主們也很不好惹，難以拒絕。出面的名義上是本地劫掠者與盜賊，但他們都不過是跑腿的，背後都是那些掌握權勢和財富的大人物。
卡卡感覺到很痛苦。
“為什麼一定要找我？其他修補匠和工程師也能做這個。”
這個問題讓僱主哈哈大笑：“你是最會仿造和翻修的，在藏寶島這地方，誰又是什麼好人呢？你本就經常做這些活兒不是嗎？”
也有的說：“高仿不就是盜竊別人的東西嗎？要的就是你這個手藝。你最好識相一點，收下金幣，把東西給我做好，這對我們都好。”
高仿師這個曾代表對技術承認的稱呼，已經變成了卡卡的煩惱。
他終於明白。
原因不是其他工程師做不到，而是高仿師在大家眼裡，就是一個盜竊技術和手藝的邪惡地精。
罪惡的高仿師，就該做骯臟的活兒。
發明部那些工程師，才是站在太陽下做正經事的發明家。
卡卡很多次試過，想要進入發明部。他申請從毫無薪酬而且勞累的學徒做起，如果無法評價技術晉升，他都能接受。
可發明部負責招募的技術官告訴他：“你得明白，發明部無法接受一個有嚴重劣跡的人員。發明部為帝國而創造偉大而輝煌的發明，是受人尊敬的殿堂，不容許任何人玷汙這裡的聖神事業！”
“回你的藏寶島，那才是你該呆的地方。”
這讓卡卡備受打擊。
出生在藏寶島不是他能選擇的，可技術和發明，難道在發明部誕生的就是光明和正義，在藏寶島的技術就是骯臟而下流的嗎？
卡卡迷茫又苦惱之際，父親快腳送了他一件禮物。
那是一隻黃金小海龜。
在帝國，這是一種昂貴而受地精歡迎的寵物。
“雖然這個禮物是遲了一點……你需要一點動力和改變，快腳。”年事已高的父親說：“帶著它，記住你將為它的生命負責，你會很快找到自己的方向。”
卡卡養起了這頭叫做小不點的海龜，他還沒想到自己的未來出路，然而外界已經天翻地覆。
帝國的皇帝流亡海外，選帝侯們開始輪番爭奪代表正統的帝都，整個帝國陷入了不間斷的戰亂與動蕩。
藏寶島也無法置身事外。
混亂結束了稅收特權，就有自不同番號的軍隊向島上徵收軍費，表示代替帝國保衛這裡。他們沒有為藏寶島出過頭，倒是以各種理由反復徵稅甚至直接上島抓人，導致島上不少人陸續離開和遷徙。
卡卡也帶著父親和小不點，跟隨商人們一起前往復活王國躲避禍端。
復活王國是一個年輕的國家，主體民族是白骨先民。
與帝國不同，這裡沒有老牌貴族群體，也沒有各地的領主和武裝力量，只要付出勞動並且有產出，就能得到王國統一支付的酬勞。
卡卡依靠自己的學習模仿能力，很快適應了當地，還應聘成了王國的高階工匠。
他的主要工作，是設計和測試新的骷髏生物。
復活王國有兩種常見的骷髏生物，一為骨馬，二是骷髏犬。
雷蒙德國王要求：“不能僅限於這兩個物種，我們要充分利用骨頭的優點，利用骨馬和骷髏犬，改造和強化出更多的骷髏類別。神諭中講過，多樣性就代表了穩定性。”
對此，卡卡也深表贊同。
雷蒙德國王是一個懂技術的國家領袖，他的許多政策都向更好地生產和製造而傾斜。
雙蛇帝國是以商人和貴族這樣的少數精英作為利益主體，復活王國的利益主體則是大眾的工匠和農民。
整個復活王國是一臺以國家為單位的龐大機械，不論農業、畜牧業還是製造業都是國家統一發放材料工具，並且統一回收產出的，所以大家都覺得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堯神的神威照耀，加上使徒貓草大人在側監督。國王雷蒙德也以身作則，以極強的個人魅力和聲望，全力推動國家主體的前進從而保障每一個國民的利益。
工作中，卡卡參與了骨牛和骨蜥專案。
這兩個專案雖然都最終以實用性太差而被放棄，卻讓他認識了一位志同道合的好友布基。
布基是王國最早的骨法師之一。
與大多數趨向於精進法術的骨法師不同，他特別重視基礎。
“沒有基石，就沒有房屋。”
布基總是說：“我們需要更多的幽靈燈塔，更多的學者，讓更多的民眾能夠接受和掌握知識，哪怕是最簡單的知識。必須做到這一點，王國才能完成真正意義上的飛躍，否則農民就永遠是農民，工匠也永遠是工匠，這種近乎於生來決定的刻板現狀，會讓王國無法充滿活力和創造力。”
“我們需要數學的基礎，需要語言、文字和修辭，需要挖礦，冶煉，鑄造，占星術，航海……每一種基礎的知識都會在前進路上交匯。”
布基去堯族世界的神學院進修過三年，回來後他更是堅定了這一觀點。
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卡卡是認可布基的。
很多僱主都覺得，要製作機械懷表，重點是要有那最重要的設計圖。只要有圖紙，就能找到工匠將其復原造出來。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圖紙的確重要，而且越是準確的圖紙越是有用。
但手工打磨零件的工匠技藝也重要，精度差一點最終結果就會差很多。
材料也重要，以銅為例，黃銅、紅銅、青銅和白銅製造出的同樣零件，效果卻會差異巨大。
每一個基礎都是一塊石磚，眾多石磚才能堆砌出平整穩定的地基。
製造是一層一層地鋪就地基，可在外行眼裡，卻是一根筋地往上累加和疊盤子。
布基有次詢問卡卡：“你覺得我們需要什麼樣的工具，才能拓展出更多的骷髏生物？”
“那得是一種符合白骨先民使用習慣，操作簡單，又能具有很多可塑性的東西吧。”
卡卡抬起手裡的骨頭：“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不能用骨頭作為核心材料，來製作出一系列的工具？”
“既然骨頭可以組合出骷髏犬和骨馬，這是一種先天具有很強可能性的材質。王國擁有豐富的使用和製作經驗，為什麼要反其道而行之，想要用木頭和金屬來替代？”
“相比金屬，骨頭硬度太差。”
布基搖頭，骷髏頭的上下頜張合，發出毫無起伏的聲音：“而和木頭相比，它又柔韌性不足。骨頭是一個常見的原始材料，但它無法承擔太大的重物……而且要讓它具有活性，越是大型越是困難。你也看到了，骷髏犬製作很容易，骨馬卻要難得多，骨牛就更是經常摔倒和自然解體。”
“那麼換個角度。”
卡卡捏了捏手裡的一截骨骼：“骨頭比金屬更具有柔韌性，也更輕，比木頭硬度要大得多，還能互相組合，天然就能減少很多加工工序。不是嗎？”
“……有點道理。”
“為什麼不試試以骨頭作為核心材料，用木頭、石頭和金屬來輔助它？”
“這……”
卡卡越說越覺得可行，他揮了揮手裡的骨頭：“不一定要追求骷髏生物。哪怕只是用骨頭編織構造出一副完整而具有延展能力的框架，就能往裡面填充各種各樣的東西，對不對？”
“骨頭重量很輕，可以製作出各種大型裝置，比如車輛，房屋，船隻，甚至是城堡和要塞。”
布基愣了愣，繼而身體開始咔咔顫抖：“你這傢伙……說得很對！我們怎麼沒想到，我們自己就有很好的天然材料！”
兩人一拍即合，開始測試他們的猜測。
經過大量實驗和記錄，他們得出了驚人的結論。
骨頭的硬度遠超木材，而最為堅硬顱骨在抗擊打能力上更是與精鐵相差無幾。
不同種群的骨頭硬度的柔韌有輕微不同，而超凡者骨骼在這兩方面都表現出遠超普通骨頭。
在骨馬和骷髏犬中注入血元素，以進一步增強骨頭的硬度和柔韌，血元素還會使得骨骼結構能具有一定活性。
當調停軍正式進入雙蛇帝國調停戰爭時，卡卡和布基將《論“白骨工程”的可行性、必要性以及對王國未來的決定性影響》這一厚厚的申請書，送到了國王雷蒙德的桌子上。
卡卡兩人在焦急不安中等待著。
一天，兩天……他們甚至無法安下心看紙報。
整整十一天後，他們收到了國王親筆回復。
「已讀。我已驗證了你們的結論，王國批準你們的計劃，將為你們提供一切必要資源。」
卡卡和布基大喜過望。
他們當即開始組建了研究隊伍，不僅邀請了地精工程師和發明家，還請到了堯族的學者參與。
然而這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大事。
以英雄西達爾為首的骨稗巨人正式亮相，在雙蛇帝國戰場上大殺四方，振奮了無數白骨先民，引發了基因序熱潮。
既然基因序讓一個白骨先民就能擁有巨人般的力量，那麼白骨工程真的還有必要嗎？
白骨工程就像是海邊辛苦搭建的沙堡，面對基因序進化出的靈活巨人，簡直渾身都是破綻和缺陷。
卡卡和布基被基因序迎面重擊，陷入了自我懷疑。
白骨工程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