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五章 一花一世界
天下著小雨。
宋詩宜撐了傘，看了一眼腕錶。
現在是晚上20點零8分。
綠島花園小區的住戶在陸續返家，一棟棟樓的窗戶裡都亮起燈光。
這是一座2009年竣工的住宅小區，總共2960戶，基本都是50到90平米的戶型，從小區的出口往外走個120米就是公交站臺，出行還算方便。
魏映雪就住在這裡。
剛認識魏映雪那會兒，宋詩宜覺得很意外。
雙目失明，這位年輕同事卻獨自居住，她手持導盲杖，每天上樓下樓，避開小孩和其他人，完成按電梯、刷卡進出……光是想想都覺得費勁和不便。
“其實不難。”
魏映雪說這話時臉上甚至帶著笑容：“我和你們不同，我雖然在十三歲時就看不見了，但我的嗅覺很好。”
“你看過德國電影《香水》嗎？那就是講的一個對香味特別敏感的人，每一個人的感官敏銳度都不一樣。”
“我可以透過氣味來識別周圍環境和每一個人，在頭腦裡成像……這說起來比較怪，但我的確可以做到。以前我也體會過用眼睛去觀察和識別，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方式。”
魏映雪輕輕說著：“我很感謝能接觸到模擬器……如果沒有它，大概我就是一個普通的盲人吧。”
她能光靠氣味就分辨一朵花是不是正在衰敗，一塊牛肉是否新鮮美味，桌子上擦得是否幹凈。
最讓宋詩宜覺得不可思議的是，魏映雪能聞香識人。
“宋檢，你應該長得很好看，而且很年輕，伱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有些像月光。”
即使是宋詩宜，也說不上來月光是什麼味道。
魏映雪的確是用嗅覺來認知和描述世界。
而面對其他人，她也能透過氣味進行鑒別。
“這位調查員氣味像是火焰，是一個強壯而熱情的男子。”
“嗯。”
“財務室的黃姐感覺氣味有些偏暗，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啊，是熬夜，遇到了煩心事，還是其他？”
“她剛離婚。”
“隔壁的那位徐敬軒身上有一種太陽的味道，是個清新幹凈的帥哥誒，這種氣味很少見。”
“嗯，他已經變成他們執行局的宣傳代表了。”
與瑪麗見面的那一次烤肉，等離開時，魏映雪才說：“瑪麗小姐身上有一股復雜而古典的香氣，明明年紀不大，而且長相清秀，偏偏有一種老前輩的復古感。真是一個奇妙的人。”
魏映雪的父母都在委員執行局工作，一個因公去世，一個病重不治，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她原本想要進入執行局，但最終被分到保密局，也是委員會對她的一種變相保護。
後來參與“天驅工程”，成為北斗代體，都是魏映雪積極堅持申請的結果。
可她還沒工作到一年，就在宋詩宜眼皮底下消失了。
宋詩宜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20點30分瑪麗準時出現，與宋詩宜在小區門口的雨棚下匯合。
瑪麗還是穿著簡單的灰色的連帽衛衣，下面是牛仔褲和跑步鞋，穿著打扮偏向於休閑和舒適。
不同之處在於，今天她旁邊還多了一個人。
“這位是黃甲。”
瑪麗向宋詩宜介紹說：“我的一個朋友。”
言簡意賅。
宋詩宜一眼看出，來者並不是一個真人。
這人有著一張孔武有力的男性面孔，身高在185公分左右，絡腮胡，方臉闊鼻，寬肩窄腰，同樣穿著衛衣——只是這衛衣在他身上就顯得有些小而緊身。
太乙真人所造的黃巾力士原型，神明代行。
稱號神明級的機體。
宋詩宜看得暗暗心驚。
瑪麗口中所說的那個朋友，就是她背後的那位。
“你好。”
宋詩宜向對方打了個招呼。
對方也對她頷首示意。
“魏映雪就是在這裡失蹤的，和我分別是在昨天22點10分左右。”
宋詩宜抬手指向前方：“我開車將她送到了這邊小區入口，然後繞路從另一側離開。”
““所羅門封印星”顯示，她還在這裡。我的“天驅指環”能感應到，但完全無法找到她的具體蹤跡，封印星也沒有找到。”
瑪麗轉過臉，打量周圍。
小區步行入口的左邊是一排小商鋪，包括超市、小吃店、蔬果店、關門的聲樂培訓與一家還在營業的洗腳店。右邊則是地下車庫入口，再往右同樣是一些商鋪。
而綠島花園小區對面是一個被矮墻圈起來的空地。
瑪麗目光停在空地上：“那邊是做什麼的？”
“臨時停車場。”
宋詩宜對這裡早就做過充分調查，脫口而出：“開發商拍下這塊地，專案擱置了四年還沒動工，一年前就改成了臨時停車場，我也在裡面停過車。”
“執行局的同事最先搜尋的就是那兒，沒有任何收獲。我也去看過，停車場的保安也說，昨晚他也沒看到人進來。”
她又指了指正面小區入口通道：“那裡有個監控攝像頭，但只能拍到入口。昨天魏映雪根本沒有進去。”
按照保安和周圍商店老闆的描述，魏映雪的確在這裡短暫停留，她戴著墨鏡，手持導盲棍的樣子實在醒目。她像是在這裡等人，又像是在找人。
可宋詩宜不記得魏映雪和什麼人有約。昨天已經很晚了，魏映雪也不像是會那個時間與人相約的樣子。
保密局呼叫了運營商公司的資料，確認她在此期間沒有任何通話記錄。
在原地左右小范圍移動了幾分鐘後，魏映雪就忽然不見了。
“……保密局和執行局的同事推斷，這裡可能存在一個重疊區，魏映雪陷在了裡面，只是還沒有找到具體坐標。”
宋詩宜注意到，瑪麗和黃甲看向街邊。
一條白中帶黑斑的狗一路小跑過來，湊到了黃甲身邊。
瑪麗問：“讓你找的魏映雪貼身物品，在嗎？”
“有，這個。”
宋詩宜從兜裡摸出一副墨鏡。
這是魏映雪留在單位的。她有三副墨鏡，一副放單位，一副隨身攜帶，還有一副放在家裡備用。
斑點狗湊到墨鏡邊一陣嗅。
它一身白毛，但眼睛處卻是大團黑斑，看起來就像是戴了單片墨鏡似的，有一種怪異的匪氣。
宋詩宜偷偷觀察。
眼前的狗也不是普通的犬類，而是冥界的塞柏拉斯，它在人類文明史裡還有一個更加響亮的名字，地獄三頭犬。
塞柏拉斯大多性格驕傲，委員會都很難請得動它們。
黃甲竟然養了一頭三頭犬。
這種冥界生物具有追獵者奧秘，只要對觸碰物進行識別，就能找到其關聯的人。
三頭犬確認了墨鏡殘留的個人痕跡，它一路鉆進小區電子門禁，朝裡面狂奔。
黃甲和瑪麗也跟過去，這兩人都是手一撐就從門禁機上跳了進去。
裡面保安這才反應過來：“你們哪來的！什麼人！站住，站住！”
宋詩宜立即過去，出示了一張社群的工作證。
“不好意思，我們找個人。”
保安是認識宋詩宜的，這才松開了本來摁下的對講機。
宋詩宜跟著一路上了入口那棟樓的頂樓。
三頭犬和瑪麗她們圍在了一個角落，彷彿那裡有什麼值得關注的東西。
“怎麼了？”
宋詩宜快步過去，發現他們注視的是一朵長在石板縫隙裡的小白花。
三頭犬警惕地看著這朵花：“就在這裡。”
不論怎麼看，宋詩宜也看不出這朵花有什麼特殊之處。
但她忽然意識到，這朵花就是魏映雪所消失的空中位置。
執行局的調查員查了周圍一公里範圍的區域，篩查過地下車庫，地上停車場，樓道與房屋……但誰也沒有注意到屋頂這樣一朵小花。
如果魏映雪是在這朵花裡的話，可以用破界錘試試。
“你們讓開一下。”
宋詩宜抬手從背後界鏈裡取出一個大號尖頭錘。這尖頭錘渾身漆黑，僅有頂部有一枚銀色的鉚釘。
她抬手一錘正中白花。
尖頭錘彷彿砸中了堅硬的花崗巖，發出哐當一聲。
那朵花上也多了一條細細的裂縫。
宋詩宜揮舞破界錘一陣砸，將小白花上砸出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她停下手拍了拍挎包，明仔從裡面飛出來，鉆進空間縫隙裡。
沒多久，那縫隙發出一陣嘩啦嘩啦的聲音，就像是即將散架的老傢俱一樣。
然後明仔化身的天官火正撞開了裂縫，魏映雪踉踉蹌蹌從裡面出來。
“被乾闥婆陰了一手。”
她收起手裡的導盲棍，臉上露出不忿的表情：“那小子倒也機靈，知道不能和我正面對上。用“旃檀香陰”配合“乾闥婆城”造出了一個方寸之地的城市，讓我在原地走來走去……然後才被這“一花一世界”困住。”
宋詩宜聽得臉色一沉：“誰允許你用魏映雪作誘餌引乾闥婆的？”
廉貞星君臉色有些不自然，她裝作無事發生般在整理著衣領和袖口：“反正她嗅到後確定了乾闥婆的氣味，不用白不用。她自己也同意了，不是我強迫的……是我和她的合作和共識。”
宋詩宜壓抑著怒火，左手輕輕轉動著右手上的天驅指環：“看來，你是忘了我這位監督者了，我有理由懷疑，目前的廉貞星君已經不適合繼續執行任務。你不僅屢次無視和違反紀律，而且教唆和蠱惑魏映雪，讓一位助理檢察官陷入極端危險。”
“宋檢，冷靜，冷靜……我認錯行了吧？”
廉貞星君小聲說：“好不容易抓住一個機會，不試試太可惜了……呃。”
她臉上表情一僵，在胸口位置多了一個拳頭。
宋詩宜也是看得愣住。
廉貞星君背後的黃甲說：“你受傷會痛嗎？”
他的聲音低沉而木訥，這也是他第一次開口。
廉貞星君身體猛地一陣扭曲，變成一個身著黃色長裙、身材豐腴的高挑女人。
她摸了摸胸口，那裡有一個窟窿，但裡面卻沒有血流出來。
宋詩宜卻終於發現，這位陌生女人在月神之眼中顯示為乾闥婆。
乾闥婆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你怎麼識破的？”
明明是頗有女性魅力的相貌與身材，她口中卻發出了男低音。
“看來你不怕痛。”
黃甲身影一閃，把那個女人一拳打倒在地。
宋詩宜猛然驚醒。
在那朵花開始，自己就中了乾闥婆的圈套。
不，甚至可能更早時候，對方的法術能力就已經生效。
宋詩宜目光左右掃過。
不論瑪麗還是明仔和三頭犬，都表現出如臨大敵，她們也是現在才知情。
唯有那個黃甲，從一開頭就知道了。
他完全不受影響。
宋詩宜心裡有幾分後怕。
還好黃甲親自出手，不然今天別說救魏映雪，自己和瑪麗也得陷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