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對不起,做不到
「日常雜貨」商店後的庫房裡，一個穿著寬大工裝褲和布鞋的圓臉小男孩正在忙碌。
小男孩雙手舉起一個可以裝下他自己的大木箱，一路穩穩走到地下室，輕輕將箱子放在置物架上。
將一個個大箱子整齊疊放後，他用炭筆在上面做好當天的日期與數量標記。
接著，小男孩又拿著掃帚打掃地面，揮動羽毛撣子清理貨架上方的灰塵與蛛網，用抹布擦乾凈樓梯扶手、櫃子以及臺面。
忙完這一切，他將清潔用具用水清洗後放回原位，然後洗幹凈手和臉。他一路走到前廳外，輕輕敲了敲門。
“鹽布大叔，我把倉庫整理了，也打掃幹凈了。您來看看。”
櫃臺前打瞌睡的中年人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不用看，小野你幹活，我是放心的。”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從兜裡摸出兩張面額50的城市債券遞過來：“拿著，可不要掉了。”
“可是，鹽布大叔……週薪水是50海貝啊？你給多了。”
小野面色遲疑，抬起的手卻沒有去接那兩張紙幣。
“這是你應得的。”
鹽布將兩張紙幣塞進小野的衣兜裡，揉了揉鼻子說：“一個月前，我外出進貨，店後面失火……隔壁老闆說，你拼命救火，還把這傢伙給救了出來。”
他看向腳邊的一隻褐色小獵犬：“我又沒結婚，大古就是我的孩子，你救了它，我表示一下謝意。本來我該多給你一點的，只是這個店不景氣，上次重建後我已經一窮二白啦，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小野猶豫了一下，將兜裡的兩張城市債券都放在了桌上。
“請您一定要把這個店開下去，等您以後有錢了，再付給我酬勞吧。”
這下反而是鹽布愣了一下，隨即他哈哈大笑：“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你今天不拿這筆錢，以後可能就拿不到了，這個小店隨時可能倒閉關門。”
“請您堅持住！您是一個不會剋扣的好人！生意會好起來的！”
小野鞠了一躬，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
中年人看著小孩逃跑似的背影，臉上笑容漸漸收斂，他輕輕收起桌上的兩張紙幣塞進兜裡。
“真是個單純的蠢孩子。就是因為不懂剋扣，我才做不好生意嘛。”
鹽布摸了摸愛犬的腦袋：“大古，你說對不對？”
小狗叫了兩聲。
“看到那孩子，我才覺得真的有個孩子似乎也不錯。”
鹽布臉上露出些許惆悵。
他看向小狗大古：“你說，我和小野結為父子怎麼樣？你也覺得不錯？什麼？一定要我收養他，還說你不會跟他搶遺產……你這麼喜歡他嗎？唉，既然你都這麼請求我了，那我得好好想想辦法。”
小野離開店裡，越想越後悔。
沒有那50海貝，自己得餓肚子了。
老闆生意一向很差。
小野在店裡已經打工了五年，他很清楚店裡出貨進貨的情況，尤其是這兩年一直在虧損。不久前的那場大火更是讓鹽布損失慘重，中年老闆很長時間都渾渾噩噩，很多時候叫他他都聽不見，受到了非常沉重的打擊。
小野望著街道發呆。
老闆是挺慘的，可我的肚子要怎麼才能填飽。
作為一名火汽族，小野需要賺錢去購買全能石果腹。
火汽族以全能石為食，不論汙染還是純凈，都不影響。但必須透過城市債券才能在指定專賣店購買，如果沒有全能石，哪怕吞下再多的煤炭、火油還是木頭，都依舊會有劇烈的饑餓感，完全沒有力氣行動，大腦也會轉不動。
小野能感覺到，胸膛火汽爐裡的燃燒正在減弱。
沒有全能石的補給，火汽族的身體會變得無比沉重，嚴重時甚至會陷入宕機與休眠——相當於一名火汽族的死亡。
哪怕再次填充全能石和燃料，也未必能將火汽族再次喚醒，那時候不過是一具徒具人形的火汽爐。
堯神啊，請您幫幫我，給我啟示吧……我好餓啊，餓得腦子裡都聽到鳥叫了。
作為一名虔誠的信徒，小野一直都不忘祈禱。
一個聲音忽然從耳邊傳來。
“小朋友，要不要來我這裡幹活？你是火汽族吧？”
說話的是一個笑瞇瞇的女人。
小野心裡警惕。
光看外形，是很難辨認出火汽族的。但如果與火汽族有過經常接觸，就能發現他們與常人還是不一樣。
不論軀殼怎麼像是血肉之軀，火汽族身體受損並不會產生所謂的痛覺，所以火汽族最初不被認為是人，而是一種嬗變產生的異類。
火汽族的感知其實很敏銳，他們不像普通人用五感去觸碰世界，而是用全能石燃燒之後產生的超凡之力去觸碰它物獲得反饋，感知能力更加立體。
只是由於嬗變受到堯族環境影響，所以他們依舊是會習慣性去看、去聽、去觸碰。
陌生女人一眼認出自己身份，讓小野非常小心。
早期有不少火汽族遭到拐賣和欺騙，後來堯城和鹽城承認了火汽族的法理地位，共同頒布了相關保護法桉，才遏制了這股風氣。
可即使如此，火汽族因為屬於特殊的少數族群，還是容易被一些不法人士盯上。
“別緊張，我是那家店的老闆，我叫商姿。”
女人抬手指了指街道對面。
小野看了一眼。
那是一家馴養寵物的商店，經營的是培養和馴服寵物幼崽，包括各種狗、狐貍、兔子、蜥蜴以及野雞等。
寵物風向在鹽城變得很快，要做這生意不簡單。小野在記憶中找到了女人的印象，她的確是那個店的老闆。
“我們會養一些脾氣不那麼好的寵物。”
女老闆眨了眨眼：“普通馴獸師有些吃不住，經常受傷，但換成火汽族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為什麼要找我？”
小野還是和對方保持距離。
“你在鹽布的店裡打工對吧？我開店兩年，你就在他店裡幹了兩年活兒，週薪50海貝，兩年沒變，我沒說錯吧？我這個人比較在意僱員的可靠和本分，按照我的經驗，鹽布的店被那把火一燒，怕是很難再開下去了。”
“來我那裡幹活兒吧，我給你140海貝的週薪。”商姿笑著說。
“你們店裡養了什麼寵物？”
“我想想啊……”
商姿掰著手指：“有獅子，狼，鱷魚，蟒蛇……現在的顧客口味都變重了，沒有這些兇勐的傢伙，大家都不想養。”
“哦，還有一頭畸變獸，不過它原型是一輛火汽馬車，危險性還好。只是要安撫這傢伙不容易。”
小野心裡咯噔一聲。
果然。
重點就是那頭畸變獸。
商姿表態：“如果你願意來，我可以給你日結工資。你看起來很餓了吧？吃點全能石會比較舒服一點，哪怕只是一天呢？”
最後小野還是接受了僱傭。
他跟隨商姿進入那家大型寵物商店，店後面有一間特製倉庫，兩名高大的玉兔保鏢守在門口兩側。
開啟大門後，小野就看到，裡面有一輛老式火汽馬車。
它有著經典的寬幅鐵質車輪，車廂與車座都保留著幾十年前的老式風格。
火汽馬車體表被一條條鐵索纏繞，鐵索之間還有銅鏈纏繞，厚重的鐵索連入倉庫四角的地基石。
“它體內剩餘燃料不多，所以無法掙脫這裡。”
商姿說：“不過畢竟是畸變獸，很容易發狂。小野你就盡量和它好好相處，煤炭就在旁邊的箱子裡，如果它餓了，你就餵它一點。”
“主要我的這位客戶是一個大人物，就喜歡畸變獸，看上了這款老爺車。沒法子，只能養著。這畸變獸脾氣古怪且多疑，如果丟給它煤炭，它只會將其碾碎，必須拿著煤炭在它面前跑來跑去，讓它搶過去……它才肯進食。”
女老闆也一臉無奈：“所以你知道這工作麻煩在哪了吧？”
“明白了。”
小野點點頭。
“那麼，今晚就辛苦你了，務必要餵它吃點。它已經絕食近一週了，我可不想再它品相差了，到時候會折價。”
大門緩緩關閉。
倉庫頂部固定著一盞懸燈，昏黃的燈光籠罩在這並不寬大的空間裡，在被鎖鏈束縛的馬車上鍍上一層澹澹的金色。
小野先是從墻角衣架上取下一整套厚實皮甲，戴上覆面盔，穿上長靴和厚手套，這才開啟一旁箱子，從裡面拿出一包煤炭。
然後他繞著火汽馬車跑來跑去。
對方毫無反應。
小野試著丟了一塊煤炭，砸在了老爺車的鐵馬頭上，發出哐當一聲。
他心裡滴咕。
難道這頭畸變獸……死了？
這時候，車子裡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是不是有病啊？我睡覺招你惹你了？能不能懂一點禮貌？”
沒死？
小野吃了一驚，然而讓他更加驚愕的是，這頭畸變獸居然會說話！
“你居然會說話？”
“廢話，我會堯族語、龍語、玻族語、精靈語、竹蘆國與幽鬼界語七國語言。”
小野震驚了。
他雙眼勐地睜大：“你不是畸變獸……你是火汽族？”
“不是所有火汽族腦子都好用，也不是所有畸變獸都是原始獸。火汽族有天生殘疾的，畸變獸也有擅長各種語言的，謝謝。”
火汽馬車發出一陣卡察卡察的聲音，車頭緩緩豎起，車體則是發生了大幅度扭曲和形變，折疊與扭纏成一個盤坐在地的壯碩馬頭人。懸燈照射下，他稜角分明的軀體反射著金屬光暈。
“趁著我現在還正常，我們做個交易吧。你放我走，我送你一箱全能石。很簡單，你只需要把那邊的鎖鏈……”
“對不起，做不到。”小野和它保持距離，搖頭。
“他們給你多少，我給你雙倍。”
“你餓不餓？”小野舉起手裡的炭包。
“我和你談合作，你問我餓不餓？”
沉默了一會兒，盤膝而坐的馬頭人抬起金屬手指說：“來半箱洗過的煤炭，再來一桶用木炭吸附過雜質的加熱魔油，另外還要一捆原切松樹木柴，最後記得撒上玫瑰花瓣，幹玫瑰就好。就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