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為奴十三載
在商計眼裡，世界是一個巨大商店。
商店裡擺放了琳瑯滿目的商品，大蒜，小麥，土豆，大豆，葡萄，棉花，木頭，鐵，牛，羊……它們都有自己的價格。
你種出小麥，換成葡萄；他釀酒，用酒去置換羊肉；我砍木頭，將木料換成土豆……大家兜兜繞繞，都在不停地交易。
那麼人呢？
商計從小就在想，既然好東西都有價格，人是否也一樣呢？
如果將人變成可以直接放在商店裡的商品，是不是就會創造出更多利潤？
為什麼大家不試試看？
事實上，人是有價格的。
商計耐心地觀察了很多年。
他透過聊天和詢問發現。
倒不是大家覺得人不該有價格，而是一旦每個人都有一個固定的價格，那麼就會按照價格，將人變成優質品、普通貨、下等人。
除去這一點之外，那麼人如果變成了商品，那麼參與買賣的顧客又是誰？
唯一能有資格的是神明，因為神明偉力無處不在。偉大的堯神創造了堯族文明，並且管理著這個世界。
商計覺得，無處不在的神明根本不在意這種小事。
大家還是將自己看得太重要。
堯神能能製造閃電暴風，地震烈火，摧毀其他的邪神……祂太忙碌了，整個世界都需要被祂俯瞰和照顧。
這就像是一個巨人和他腳下的一群螞蟻。
巨人有時候覺得有趣，就多看兩眼，但大多時候，只是目光一瞥——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
給這群螞蟻一片樹葉，再阻攔一條水流，對這個無比龐大的巨人來說都是輕而易舉。但巨人不會持續盯著某一隻螞蟻。
神明不在意螞蟻的想法。
螞蟻終究是和螞蟻在打交道。
商計覺得，只要交易明碼標價，買賣雙方都認可，那為什麼不可以？
怎麼給一個人定價呢？
他花了很多時間，做出了一套詳細的定價標準。
首先是看這個人的年齡，年輕的貴，年老的便宜。
然後再看身體情況，強壯的價高，虛弱的價低。
最後判斷個人附加價格，也就是勞動能力。
相比於沒有技能的人，掌握熟練技能的人更值錢。
商計覺得自己的這一套很好。讓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的價格，清晰透明。
只要按照自己的方式來，人這種商品一定能更好地流通。
然而，市長漁連和商人領袖商利卻完全否定了他的提議。
“商計，你要首先學會一件事。將人當人看。”
商利反問：“按照你的方法，人和野獸、牲畜沒有區別。那人為什麼要聚集在一起？只是為了被其他人買賣嗎？”
“一旦將人看成牲畜進行買賣，信任就徹底消失了。”
“沒有了基本的信任，伱認為商人還會存在嗎？”
“大家還會按照你的方式和規則進行交易？而不是直接搶奪和捕獵？”
“太集中在交易上了，你現在是思想上出了問題。”
雖然很不爽，但商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可他還是覺得自己沒錯。
做生意就是這樣。
如果不試試看，誰知道有沒有錢途？
況且這還是從未有人做成的生意，充滿機會。
於是商計聯合了一些商人，慢慢達成共識，準備先去海外的島民那邊試試。島民土著沒那麼多忌諱，不少島嶼本就有交易人口的習慣。
海外試點非常成功。
島民土著對商計的奴隸交易很喜歡。商計等人也在海上購買了大量的奴隸，不過這些奴隸只能在海島上種植小麥、土豆、大豆和葡萄，不能進入西大陸。
在市長漁連去世後，商利接任了市長。
這時候，商利將目光投向到了海上，他離開鹽城，說是要去北方的島嶼和一個酋長談合作。
但商計得到內部訊息，商利是要整頓海外奴隸市場。這次他是去和幾個酋長會面，就是要正式動手的標志。
商計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先下手為強。
他買通了水手和漁民，在四處無島的大海深處鑿沉商利的槳帆船，將這位最後的絆腳石徹底消除。現場確認沉船被海洋漩渦吞沒，商計才放心。
過去商利就像是一座山，今天他卻變成了一張紙。
接下來就很輕鬆了。
商計聯合之前的商人們，說服了鹽城的絕大多數商人，承諾一部分利益給鹽族……廢除市長，建立市民議會，收取稅金……
一切都是為了最後目標。
奴隸交易合法化。
人終於作為商品被送入商店，擺上街頭，每一個人都被明碼標價，可以任意挑選。
這樣男人可以購買妻子，女人可以買下想要的丈夫，老人可以買到年輕的勞動力，沒有孩子的父母也能隨意挑選心儀的孩子。
商計很滿意。
鹽城裡，一時間奴隸生意迅速火爆起來。
奴隸商人變成了最炙手可熱的職業，奴隸主也變成了財富的象徵。奴隸的多少代表了一個人的地位，沒有奴隸的人被認為是貧窮的。
接著奴隸開始從勞動力變成了寵物，又從寵物變成了消耗品……因為奴隸是財產，不是人，所以哪怕當街被奴隸主殺死也不會有任何問題。
商計漸漸意識到，奴隸交易失控了。
可他再也無法停下這一輛巨大的車輦。別看他是名義上的頭，其實也不過是代表了奴隸商人、鹽族等人的利益。
和所有得利者作對，下場不會比商利更好。
商計並不後悔。
他覺得自己不算是嘴硬。
做生意本來就有賺有賠，只是這次代價有點大，輸得不止是自己，連帶這座城市的其他人也輸了太多。
願賭服輸，再來過。
商計籌劃了沒幾年，忽然得到訊息，一群海盜悄然興起。這群海盜自稱北方神殿軍，他們在海上不斷襲擊奴隸商人的商船，搶走奴隸，殺死商人。
為首是一名叫銅海的男人，他因為妻子被賣做奴隸，拉起了這一群人，號稱要粉碎奴隸制度，解放所有奴隸。
商計派人派人和北方神殿軍接觸，發現這群人的確不是另一群商人，而是真的要對整個奴隸制度宣戰。
這讓商計很高興。
外來力量會是自己的一大助力，高壓下會有助於自己規範奴隸市場。
然後他發現錯了，市民議會甚至連石墻都不願意加固。
許多商人甚至狂喜。
“現在各種商品都能直接漲價了！因為有海盜，所以運送昂貴嘛。”
“奴隸也是，會更值錢！”
“船現在少了，咱們的生意好做了！”
商計不由記起商利的話。
——太集中在交易上了。
商計終於有些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他累了。
做生意這件事，第一次讓商計覺得疲乏而厭倦。
讓這一切都毀滅吧，洗牌重來。
趕緊的。
所以當銅海帶著北方神殿軍氣勢洶洶攻城，城裡立即響應，無比順利破城。那不僅僅是他們多年安排內應的結果，也有商計在背後的大力推動。
破城後，商計逃亡海外。
然後他被一群島民抓住，搶走了船上所有值錢物品後，船上人也都被當做奴隸賣給了領一群島民。
年紀已大的商計只值三張羊皮。
他這才知道，原來自己這麼不值錢。
當了十三年奴隸，商計種過土豆和葡萄，養過踱步鳥，現在在種棉花。
他被島民奴隸主們來回倒賣，如今落在了一個年輕人手裡。
這個年輕的奴隸主對他還算不錯，打他不算多，給他水喝，也允許他穿上衣服——這對奴隸來說已經是很好的待遇。
為奴時期，商計發現，島上有一種大型蟲子。
它們有著拱起的甲殼，紅色的背甲上有七顆星星，看起來很漂亮。這種蟲子會散發出濃鬱的香氣，還有食人蟹會保護著它。
商計將所有時間都用在觀察這種蟲子，這讓他覺得快樂和平和。
聞著那股香氣，讓他覺得回到了千萬裡之外的鹽城，返回了正常的城市文明秩序裡。
他用木炭在椰子殼上記錄了這種蟲子，記下它們的模樣，它們飛行的姿態，它們的氣味，它們吃什麼，白天做什麼夜晚幹什麼……
最終《瓢蟲記》誕生在一大串椰子殼上。
在一艘槳帆船來到小島上時，商計將這串椰子殼交給了一個學者，請他帶回堯城或鹽城。
對方看到椰殼上的字跡，非常吃驚。
“您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可以請問您的名字嗎？”
商計黝黑的臉上，皺紋擠成一堆，露出有些拘謹的笑容。
旁邊的奴隸主拉了拉商計脖子上的繩子，用不流利的堯族話說：“他叫三羊皮！奴隸，會寫字的，奴隸。”
學者看向商計：“我會回去籌錢幫您恢復自由，您應該回到堯城或鹽城去。”
“八張羊皮。”
奴隸主報價：“他吃了我不少糧食，我教會他摘棉花，種土豆。”
目送槳帆船駛入大海，商計默默祈禱。
堯神大人，我只希望您能保佑，將我寫的書流傳出去……希望大家都能從這本書裡去找那種奇妙的蟲子，獲得最簡單的快樂和平和。
半年後，學者再次乘船回來，找到奴隸主：“我要為那位‘三羊皮’先生贖回自由。”
“哦，三羊皮，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肚子痛，拉肚子，拉死了。”
學者生氣地說：“他是你的奴隸，你為什麼不救他！”
“島上草藥很貴，你們商人賣得貴。”
奴隸主理所當然地說：“比三羊皮……不，八張羊皮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