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他鄉遇故人
帕瓦從槳帆船的甲板上走下來，拉了拉兜帽。
南方陽光溫暖，腳下是柔軟幹凈的沙礫，海風帶著淡淡的鹹腥味。
帕瓦打量著周圍的其他人。
背負行囊的探險家一個個結伴而行，他們背著弓箭和盾牌，有不同的口音和膚色。這些人大多穿著軟皮甲，腰繫劍與刀，一下船就迫不及待地朝森林走去。
水手們則是三三兩兩，坐在岸邊的石頭上休息和吃醃葡萄。
槳帆船的陰影下有一名皮膚被曬得發黑的學者。他支起了木頭畫架，在上面蒙上一卷羊皮，用炭筆在上面勾畫這片新大陸的地圖。
另有一名藥師背著藥箱，在森林外圍採摘各種草藥。
此外，還有三個正在交談的矮人。
帕瓦和矮人一族打過交道。他們定居在鬼城薩尼羅外的要塞，每一個人都是打鐵好手，就是酒量不太好，偏偏又很愛喝。
這三個矮人登船時，和船長吵了一頓。給帕瓦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船長認為，矮人們每一個都身披銅甲，這重量完全相當於兩到三個人。所以他們每個人都必須繳納雙倍的船費。
雙方爭執之後，矮人們幫船長修理好了一批鐵器，給船長改良了半身甲。船長不僅免去船費，還送給他們一罐麥酒。
帕瓦看在眼裡，心裡羨慕。
有一門過硬手藝，走到哪裡都不會挨餓。
眼下，帕瓦引起了矮人們注意。
其中一個矮人過來，對他比劃手勢，指向前方：“你？”
“我，我，我。”
矮人先指了自己，又指向旁邊兩個同伴。
“那邊。”
矮人再指向前方森林。
帕瓦看懂了對方的意思。
於是他也用手指三個矮人和自己，然後再轉向森林：“我們一起？”
當頭的矮人哈哈大笑：“對，對！”
他們想和自己結伴。
帕瓦不明白為什麼，是因為自己身穿黑衣？
這是從神學院進修過的標志。不過自己胸口並沒有資格佩戴聖花，因為連續五年，帕瓦都沒有透過最後的神學試題。
他將《福音》和《部落簡史》讀了一遍又一遍，紙張都磨得起毛，最後還是無法給出學者們想要的答案。
反倒是先知多倫努努寫的《鹽城變遷史》，帕瓦看得津津有味，倒背如流。
裡面每一個片段，帕瓦都銘記於心：城堡外的百年之戰的慘烈，神明折服血騎士的莊嚴，鹽城建立的壯闊，城市燈塔的驕傲，雙城交相輝映的激動人心……乃至最後奴隸時代的慘烈與痛苦。
第六年神學院考試失敗後，帕瓦被神學院趕了出來。
他將不能佩戴聖花，因為那是正式學者的標志。他依舊是一個學徒，只能穿著代表曾在神學院進修的學徒黑衣。
帕瓦決心，要學多倫努努先知那樣，寫下屬於每一個人的故事，讓更多的人看到和聽到。
他在堯城古老的麥酒劇院裡，聽大家講述劇院飄蕩的幽靈。人們都說，那是曾經死在劇院裡的天才發明家木軻。
木軻在這裡輸給了上一代先知海米拉，他的亡魂一直不肯離去。
據說，如果在劇院裡玩部落戰旗，有時就會聽到木軻的笑聲。
帕瓦在劇院學會了用牛角和海螺吹曲子。
在堯城與鹽城之間的山中，帕瓦拜訪了苦修會，聽到大長老鹽久曲折的經歷。在戒除慾望的苦修士們身上，帕瓦看到了信仰火焰對意志的淬煉。
他們在苦修中獲得了神明的指引與恩賜，其中極少數甚至踏入超越凡俗的境界，擁有不可思議的能力。
抵達鹽城後，帕瓦聽到人們說起兩位市長的故事。過去，商利和漁連絞盡腦汁去賣掉各種屋宅，籌集資金以修路築墻。
因為實在太拮據，漁連市長甚至想過，將標志性的燈塔先暫時租給商人，等鹽城有錢了之後再贖回來。
那時候，多倫努努先知還是酋長，他前後連續買了三座市長宅邸。倒不是這位酋長愚笨，而是他覺得商利和漁連有趣，買兩座房子和他們交個朋友。
在南方的鬼城薩尼羅，帕瓦見到了最勤奮工作的沙蟲，也看見懶惰地躺在地上被曬得發乾的魚人。
雖然無法看見這座城市的幽靈居民，但帕瓦還是在那記錄了許多故事。他和魚人們一起摘棉花和修理堤壩，和沙蟲們一起挖土開礦。矮人們推著車進城售賣各種鐵器銅具時，帕瓦替他們算賬和收取海貝。
帕瓦在薩尼羅有與矮人接觸的經驗，和三個矮人很快就熟了起來。
三名矮人分別叫做高又壯、威而猛、火燒雲。
他們對自己的名字能做到準確發音，能聽懂簡單的堯族話。
這三位組成了一個冒險團高爐奇人。在海上的墜日之地沒有發現後，他們前往南方新大陸尋寶。
之所以請帕瓦一起，是因為矮人們在海船上發現，帕瓦也是一個人。
這個堯族青年喜歡寫字，還會用海螺吹出美妙的旋律——這很重要，就和矮人們打鐵一樣，代表熟練的技巧。
矮人冒險團請求帕瓦。
如果他們死在這裡，請帕瓦將他們的冒險記下來，告訴矮人要塞的其他矮人，讓高爐奇人的名字在要塞流傳下去。
帕瓦答應。
這支臨時湊起來的小隊才進入森林，迎面就遇到強敵。
一群森林狼在森林裡踱步，巡狩領地。
這些超凡野獸每一頭都散發出讓人戰慄的氣息，總數超過五十隻。
帕瓦一時間嚇得渾身僵硬，小腿抽筋。
矮人們將他拉到身後。
他們組成防守陣型，護住帕瓦，在與狼群對峙中慢慢後撤。
森林狼並沒有發起攻擊，只是瞥了他們一眼，就繼續朝著前方走去。似乎它們還有某種重要的使命。
矮人們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看向帕瓦。
帕瓦心裡有些緊張。
這情況……他可從來沒遇到過。
帕瓦一咬牙，硬起頭皮連比帶劃：“森林裡一定有什麼東西，吸引了這些超凡生物。可能是寶物，也可能是……”
“寶物！”
三個矮人對這個詞很敏銳，他們一下興奮起來。
“沖沖沖！”
矮人三人組揮舞手裡的斧頭和錘子。
帕瓦很想說，不如下次再來？
可看到矮人們期待的目光，以及信任的表情，帕瓦實在說不出口。
他只能說：“等它們走了，我們再去看看。”
兩天后，帕瓦和矮人們一路狼狽逃出森林。
身後的森林狼群對他們齜牙咧嘴，綠色的眼眸裡閃爍兇光。被這一雙雙眼睛盯著，讓帕瓦頭皮發麻。
他很清楚，這是狼群最後的警告。
狼群們見他們老實下來，這才陸續轉身，回到森林。
三個矮人和帕瓦在海灘邊生起了火。帕瓦依靠自己的島民生活經驗，在海里抓了魚，在水窪裡找到了清水，一時半刻倒是還能填飽肚子。
同一天，他們看到很多冒險家從裡面連滾帶爬跑出來。有的直接逃回了槳帆船，有的罵罵咧咧，但也不敢再往森林裡走。
看到這場景，帕瓦等人心情稍微好過了一點。
半夜時，有一個男人走向他們的火堆。
這個人看起來一臉疲憊，臉上和手上都有許多傷疤。他身披破舊銅甲，扛著一柄錘子，倒是和矮人們的風格很像。
“能烤個火嗎？”
純正的鹽城口音。
帕瓦看了看三個矮人，矮人們沒有反對。
於是外來者盤腿坐了下來。
帕瓦感覺，眼前人的長相有點熟悉。
久遠的記憶忽然被觸動。
帕瓦呆了一下，然後激動地說：“您是奴隸解放者銅海先生？您救過我，您可能都不記得的，我一直銘記您的幫助……”
銅海愣了愣，臉上的笑容有點落寞。
“這個森林裡已經被狼群、巨蜥還有樹人佔據了，裡面應該沒有奴隸商人。他們欺軟怕硬，膽子可沒那麼大。”帕瓦遞給銅海一條烤好的魚。
雙方彼此閑聊了一陣，帕瓦一不小心就滔滔不絕。
講起銅海的經歷，他比對面本人還要如數家珍，海上迂迴接舷戰，三襲港口，燒毀燈塔，擊潰奴隸方陣……
“都是過去的事了。”
銅海慢慢啃著烤魚，岔開話題：“我在這塊大陸上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怪物。你們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那傢伙自稱‘湖中仙女’。”
“不過她瞞不過我，其實是一頭樹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她喜歡在海邊出沒。”
帕瓦看三矮人一臉躍躍欲試，他小心翼翼問：“那個樹妖危險嗎？”
“不太好講。”
“如果有人願意當她丈夫，每天給她講故事，她就願意送給他很多寶貝。我覺得……”
銅海看向帕瓦。
三個矮人也望向帕瓦。
“你們看我做什麼……”帕瓦皺起眉頭。
每天講故事？
人類的故事也是有極限的啊！
那怎麼可能做得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