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新舊生命
伊蓮技術很好，將原本幾乎完全被轟成飛灰的眼睛都給還原如初。
好訊息是修復極其完美，雙眼甚至比過去看得更遠更廣。
壞訊息是隻有眼睛完成了修復。
“損壞太嚴重，僅剩的這些訊號載體無法重組成完好的結構。”
伊蓮如此說著：“不過還好，你還有一隻手，至少保留了這一部分相對完好。”
“初步修復完畢！”
鹽回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形態。
僅剩的手臂變成了身體，手掌五指張開撐在地面，手臂原本連線肩膀的位置擺放了兩隻眼睛。
第一次透過金屬鏡面看到自己模樣，鹽回被嚇得夠嗆。
“不用擔心，接下來生命修理者將對你進行深度修復，我只是做基礎修補。”伊蓮安慰說：“你會恢復得很好，最差也會像我一樣。”
“我是因為身體徹底壞掉了，訊號結構也受損嚴重，就只能完全重新打造。”
鹽迴心說，自己就剩一雙眼睛和一隻手，似乎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好奇地說：“你一直在光區？”
“是的。我是被修理好的舊生命，不能進入新生命的區域。我用遠端訊號向你進行傳遞，利用光區的力量將你帶上來……兩隻眼睛是不是有點少？我可以再給你安裝兩個，就仿造原本的兩個。”
“兩個就挺好！”
鹽回拒絕。
他又想到：“那麼我被修理好之後，我也無法離開這裡嗎？”
“當然。你和我一樣。”
鹽迴心裡一陣惆悵，從此以後就要在這裡與世隔絕了。
“所有被修理好的舊生命都在這裡？”
“留下的很少，能留下的都是生命修理者的助手，像我這樣的。大多數被修理好之後，修理者就會將它們送出去，回歸外面的世界。因為這些生命原本都是從外界來的，也應該返回外界去，那才是它們該去的地方。”
鹽回猶豫了一下，說：“就這樣送出去……是指的胞宇宙之外？”
“對的。”
“那它們能活嗎？”
“不知道。”
鹽回算是搞明白了。
這位生命修理者只管修理這一環節，後續什麼的不在它考慮範圍內，會被它直接修好後丟出去。
“為什麼它要修理生命？”鹽回看向銀色的伊蓮。
“不知道。”
“你沒問過它嗎？”
“生命修理者不說話，只會唱歌，它一直在修理各種生命。”
伊蓮說：“不論是什麼樣的生命，哪怕只剩下最後一點碎片，它也會根據這一點碎片，竭力還原它的完整結構。不過因為無法找到原始材料，所以只能用白銀平原本地材料代替，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鋥元素。”
對生命修理者，伊蓮所知道的也不多。
它從未得到生命修理者的回應，但決定幫助這位總是忙碌勤勞的修理者，來修復更多的生命。
助手會各負責一片區域，伊蓮選定的是考察站正上方。
鹽回有些難以理解：“你們就是自發地去修理嗎？”
“對。”
“那麼會不會有偷懶的情況？”
“有。”
伊蓮說：“有的助手也會什麼也不做，不過這樣就會被修理者丟出去。說到底我們也是被修理好的生命，如果願意在這裡當修理助手就能留下，不然就會被送出去。”
“願意留下的非常少，因為這裡只有各式各樣的修理而已，對不少舊生命來說都是乏味而枯燥的。除我自己之外，我在這裡只看到過兩個助手。”
伊蓮會觀察地面的考察站。
它透過遠端訊號得知，自己曾經在裡面生活，還有一個父親。它工作時能看著考察站，也會覺得很安心。
唯一的遺憾是伊蓮受損嚴重，過去的訊號層——或者說記憶和自我部分，都已經丟失。如今剩下的雖然還是叫伊蓮，但僅僅剩下這個名字而已。
“你不一樣。”
伊莉看向手裡的兩個眼球：“你是完整的，我還以為你知道我是誰，我過去是什麼樣的模樣。”
鹽回說：“雖然我不知道，但我會去嘗試查清楚。”
金屬女郎嗯了一聲。
光區的環境簡單而直觀。
除去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眾多碎片，以及高居空間頂點的生命修理者，然後就是地面那白色的光幕陸地，助手們透過這裡可以看到下面的白銀平原。只是鹽回做不到。
他被伊蓮帶在身邊，變成一個飛行的手臂怪輔助它。每天伊蓮都在修復那些看起來慘不忍睹、甚至是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碎礫和焦炭。
有的只修復出一根骨頭，有的修復後就剩一塊皮革，有的被修復成像是泥巴或大便的東西，更多的是就剩灰，一撮一撮的灰……
相比而言，鹽回已經是修復程度最高的舊生命了。
伊蓮修復手法看起來神奇，但原理卻很簡單。
“就是將壞掉的生命殘留物質收集起來，找出其中還保留訊號反應的部分，將它們的信標連線起來。只要能組成訊號組，那麼就能保持一定的穩定形態。”
不是將毀掉的軀體無中生有，而是用訊號當做工具進行高階復原。
鹽回提議：“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就將瀕死的生命收集過來？這樣應該會容易很多。”
“人手不足，而且壞掉的生命太多了，都撿不過來。”
伊蓮詳細說起，鹽回這才知道。
最多的壞掉生命並不在地面，而是光區這一側。
光區上有著形如金屬光片的界壁，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裡的界壁東一塊西一塊，就像是碎裂的鏡子。
持續會有外界之物進來。進入者幾乎都是壞掉的生命，沒有生命能安全進入一個壞掉的界壁。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能從光區之上進來的都是毀壞品。
唯一完好的界壁就是白銀平原下的那一個。
天上到處漂浮的碎片，都是進入這裡後將死未死的生命。根據保留的核心訊號組，生命修理者會將其修復，然後透過碎片界壁丟出去。
事實上，白銀平原那裡並不是舊生命應該出現的地方。
伊蓮梳理著一團皺巴巴的紙一樣的東西。
它說：“白銀平原有兩種生命，一種是我和你這樣的舊生命，是本來就存在，然後進入了這裡。有的依舊完好，就像是考察站的堯族一樣，有的像是我們這樣，經過了修理者的修理恢復。”
“我們一旦被修理完畢，就會留在光區的後面，不論是當助手，還是回到外界空間，都無法越過光區進入下面。充其量像我那樣，對同樣的舊生命釋放訊號——我用遠端訊號抵消了白銀平原對你們的影響，讓你們的訊號結構更堅固。除去我之外，其他助手不會浪費時間和精力做這樣的事。”
“另一個群體是新生命，也就是電振星。”
“電振星是生命修理者所創造的生命，它們被製造出來之後，會被放入下面的高頻區。那裡也是生命修理者打造出的區域，用以篩選出其中訊號強度夠高的個體，從而能擠入更優質區域的低頻區。”
金屬女郎說：“進入低頻區後，新生命將會經過漫長的時間考驗。電振星擁有強大的訊號強度和結構，但它們最大的難題是缺乏創造力，它們只能使用和復制世界上既有的訊號組，卻無法更進一步地利用既有訊號組獨創出新的訊號組。”
“唯有完成這一步，才能完成新生命的最終蛻變，進入光區。”
“然後？”
“然後生命修理者會把它們丟出去。”
原來結果還是沒變。
別管外來生命還是自己創造的生命，最終都是被丟出去。還真是公平。
鹽回忍不住望向天空。
銀色的修理者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精密機器，發出嗤嗤嗤嗤的聲音。
被修理的這天來的猝不及防。
鹽回還在盯著伊蓮在縫紉一樣修補某種須狀物，忽然他莫名其妙飛了起來。
伊蓮仰起頭說：“修理者找到你了，放輕松。”
僅剩的一點身體被拉入高空，鹽回身體一陣冰冷。他逐漸的感應到了胸口和腰腹的實感，接著是有了雙腿，然後是另一隻手，最後是基於兩隻眼球而重鑄的頭顱。
整個人從分散飄忽的狀態一下子變得凝聚踏實。
修復在一分鐘內完成。
然後是墜落。
高速下落時，鹽回下意識慌忙地揮舞雙臂。然後他身體裡自然而然地激發出一股力量，立即穩住了身體，讓自己懸停空中。
與此同時，他發現自己右臂變成了銀色金屬結構，身體和雙腿同樣，唯有左手依舊保持著血肉之軀的形態。
這就是訊號的力量？
使用訊號比他想的要容易得多，不用什麼技巧，全是本能。
鹽回輕易地回到光區地面，找到了同樣形態的伊蓮。
“和我想的差不多。”
對方問：“你能聯絡到地面嗎？”
“有一種辦法。”
鹽回說：“只要將訊號透過光的能量方式釋放，就能被地面的天文臺觀測到。”
“居然可以這樣……我完全沒想到，你好聰明！”對方吃驚。
鹽回覺得奇怪。
難道是因為伊蓮損壞較徹底的原因嗎？
總感覺它不太聰明的樣子。
透過這種方式，鹽回很快就和天文臺聯絡上了，經過一陣簡單溝通後，他終於知道伊蓮為什麼會這樣。
因為死亡時，伊蓮也才三歲。
一個三歲的小女孩，還處於懵懵懂懂的狀態，即使訊號結構全部完好，也很難以正常人的思維去思考問題。
由於僅剩下一個基本名字的訊號組，所以生命修理者按照考察站堯族女性標準形象給伊蓮打造了一副鋥元素軀體。
只是這副成熟的軀體有很大的迷惑性。
鹽回旁邊的金屬女郎：“天文臺說，大家都很想你。”
“為什麼？”
“因為大家都覺得你很可愛。”
“可愛是什麼意思？”
鹽回切換回訊號傳遞的方式，旁邊的伊蓮頓時理解了。
“啊，原來是這樣。”
它說：“你也可愛。”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