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曙光城與鳳凰會
9月9日，D103，凌晨3:45
廬陵森林邊緣曠野，星夜之下，停靠著一座巨大的移動機械城，如山脈一般的地面履帶將枯萎的黑色森林碾壓出兩條深數米的大型溝壑，機械城多層艦體甲板，大量的雷達和自攻防武器24小時警戒備戰，各類光電觀瞄系統和無人機巡視下，無數的基座武器，高壓防御電網，防攀爬的等離子切割線束，邊緣甲板兩側，四臺巨大的軌道震星炮處于低頻休眠狀態，加上背后不計其數的哨兵，監控人員，武裝戰斗人員，共同組成了這道銅墻鐵壁一般的防御系。
林現帶著KIKI和陳思璇兩人來到了上層甲板，站在夜風高崗的鋼鐵哨所邊，這里已經是數百米的高處，風聲在耳邊呼嘯，目光及去，一邊是黑夜下遼闊的大地平原，另外一邊則是如風暴一般的5號星淵邊緣分割了地平線，看起來詭異莫測。
“一萬米的高空有一道天帷巨幕，但好像無法通過目視看到。”
KIKI抬頭凝望天空開口道：“聽說曙光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發射升空器嘗試突破，但都失敗了。”
“起初我們都以為，是受到星淵和黑暗侵襲的影響，所以才導致通訊中斷……”陳思璇沉聲道：“之前在渝北的時候，我記得魏科學還說起飛行器比陸地行軍更危險，我以為只是天空中有更多恐怖的怪物……”
“全面未知的情況下，飛行的風險是極大的。”林現手握在冰冷的欄桿上，看向下方巨大的艦體以及被探照燈掃射的黑暗森林，開口道：“哪怕是對于寂靜城，鳳凰城這樣的大型浮空器來說都是，不過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問題是，飛去哪兒？”
全世界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既然沒有目的地，本質上所有人都是在躲避極夜擴張的逃亡，那么飛得快飛得高或者停在空中都遠不如躲在地下室里安全，這也是寂靜城明明擁有浮空能力，卻大部分都選擇地面行進的原因。
當然，除了寂靜城，目前世界上也沒有這么大的陸地載具，即便是黎明中心的各種大型基地車都比不了。
“害呀，林老弟，你們在這兒啊。”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林現回過頭，發現是史迪元寧婧，以及錢得樂莫妮卡，他們都是被望月真嗣邀請準備一起到云端區的中樞塔去商議，順帶也同步一些情報。
“真是好大一座城，生活，工業，種植，醫療，武器配備幾乎都能達到自循環制造，這才是真正的末日堡壘啊。”
“我也去城里逛了逛，還真不錯，干凈整潔，交通便利，是個不錯的地方，看樣子人多就是好啊。”錢得樂一身休閑西裝，看得出來，從星淵逃離之后，他整個人松弛了許多，恢復了那副亮皮鞋黑墨鏡的夸張造型。
“哪那么簡單，你知道十萬人每天需要消耗多少物資嗎，而且這么大的一座移動城市，想要保持黑夜靜默可不容易。”寧婧無奈的朝他說道
史迪元哈哈一笑：“就是，你的車隊雜事都交給小夢，要真讓你管這么大一座城，你愿意嗎？”
錢得樂聞言眉頭皺了皺，不假思索的道：“那還是算了……”
隨后史迪元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下層甲板各種浮空的大小艦體對林現說道：“聽說他們大小艦隊都有幾十支，專門進入一些已經被極夜吞噬有聯邦儲備物資的城市和據點，包括貨運中轉和大小港口進行物資整備，才有著大量的原材料和基礎物資供給，養這么多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我龍山一號一千多人都夠頭疼了。”
“所以人多有人多的好處，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處。”莫妮卡也是一席簡約的裝束，退去了動力甲，身上一件青綠色的絲質包臀長裙，裙側緊收，將豐滿動人的身材完美勾勒出弧線，肩上披著一件貴氣的貂絨風衣，整個人氣場強大，她目視林現，開口說道
“出來了這么久，還沒當面感謝一下我們的大英雄呢，林隊長，列車飛躍，空間轉移，你還能再神奇一點嗎？”
林現苦笑一聲：“人被逼到絕路了，總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主意，把我們卷進去的巨像又把我們送出來，說起來，這還托了深紅世界的福了。”
“呸呸呸，這群家伙盡干些惡心人的事兒，要是被我們碰到，肯定不會給他們好果子吃。”KIKI一臉不屑的道，旋即她看向莫妮卡，開口道：“對了，那個周磊不是被你關起來了嗎，怎么樣了？”
莫妮卡聳了聳肩，眉間平淡的道：“剛出來的時候哭哭啼啼的，過了這么久發現自己沒死，又來了精神，給他什么吃什么。”
“這家伙不是說出了星淵就會死嗎？”陳思璇皺眉道：“還是說只是個幌子，想騙我們把他帶出來……”
“他身上有禁忌物的氣息這一點不假。”寧婧此時看向林現說道：“阿白說他感受到了對方和林隊身上有某種相同的氣息，應該沒錯，只不過這人心思狡猾，他的話能信幾分就不知道了。”
林現目光閃動：“黑燭……如果真的存在的話，要么就是神圣啟示的人騙了他，或者沒有熄滅燭光，讓這家伙先撿了條命。”
“說到這個……”莫妮卡目光掃在林現臉上，淡淡的說道：“你打算留他多久？”
“先不管他。”林現看向遠方的云端高塔，說道：“走吧，望月真嗣在等我們，頂級富豪的晚宴我可還沒享用過呢。”
“對，先把正事辦了，這種家伙就靠著一點情報活著，說不定他的情報望月真嗣比我們更感興趣一些。”史迪元說道。
林現點了點頭，雖然是晚宴，但主要還是幾個核心團隊的領袖準備商議一下接下來的安排，所以林現只帶了KIKI和陳思璇兩個人，其他的人此時都去了寂靜都市里放松，列車上則留下了格蕾絲和舞者1號以及數臺PX05維護機器人對無限號進行基礎的維護檢修工作。
此時一個負責接應的機器人前來接引著幾人往高塔的方向走去，林現剛跨出幾步，便聽到身側莫妮卡傳來一道仿佛只有他能聽到的微妙低語
“霓虹料理清幽寡淡，高端晚宴上不得臺面，頂級富豪的晚宴只有龍餐法餐，你要是真想，改天我請你享用龍國真正的美味。”
林現微微皺眉，忍不住轉過頭看向她，發現莫妮卡目光看著前方，于是問道
“這都末日了，哪兒還有什么美味……”
莫妮卡唇角微微一掀，身形快步向前，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話。
“我的車上。”
林現聞言怔了怔，心想這女人難道在末日之下還藏了什么頂級食材？
不過他其實也只是隨口一說，對吃的什么壓根也不太關心，讓他吃美食不如讓他把莫女王號吞噬了，說不定能直接讓他突破到LV.6完成機械覺醒！
這才是最重要的，林現心中思忖，現在身處寂靜城中，他得好好的利用這個機會將之前貧瘠的機械理論和圖紙庫豐富一下，順便加強一波自己的異能。
跟隨一個領隊機器人，7個人沿著電梯一路來到云端區上層甲板，位于浮空城的頂端后方，這里有一層單獨的甲板，整層甲板被設計為一處隱秘的私人空間，仿佛懸浮于云端的和風圣境。
機械大門打開后，可伸縮覆蓋的鋼鐵幕頂下方是一個偌大的霓虹風格的庭院，庭院中央是一方清池，池底鋪著瑩白的玉砂石，水面倒映著四周的竹垣與石燈籠，池畔立著幾尊經景石，形似遠山，暗合「筑山庭」的造景精髓，池中一駕竹制「驚鹿」緩緩傾斜，竹筒叩擊在青石上，發出清越的聲響，在靜謐的庭院中蕩起漣漪般的回音。
越往里走，頂部則增加了藍天白云的全息投影，模擬了霓虹四季的變幻，春日櫻瓣飄落，夏夜螢火點點，秋時楓紅似火，冬雪寂然覆庭，光影灑在庭院的苔蘚與砂紋上，虛實交錯，讓人恍若置身于遠離塵囂的茶庭之中。
這里的隔音技術登峰造極，當幕頂完全閉合，外界的機械轟鳴徹底消失，只余竹葉摩挲的沙沙聲與池水的滴答，幾人感覺仿佛自己并不是身處一個機械浮空城內部，而是來到了風景秀麗的清野郊外的某座豪華宅邸中。
走到走廊的盡頭，一個熟悉的人影面帶微笑的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在等他們。
千宿旬。
“看樣子你休息的不錯。”千宿旬看著林現面帶微笑的道。
“你恢復的也不錯。”
千宿旬和他一樣也經歷了直面觀測魚尾獅巨像的恐怖境遇長達幾分鐘，雖然有寂靜城血玉蘭和詩織的出手，但這家伙此時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看來精神力水平也絕對不一般。
說完，他回過身，后方的門緩緩打開：“請。”
門后，是一個偌大的和風大廳，鋪設淺草色榻榻米，中央擺放著長達五間的櫸木舟形膳桌，桌面保留天然木紋，兩側整齊排列著紫檀木座卓，每個席位前擺放著輪島涂漆器與備前燒酒具，長桌的最遠端，望月真嗣一身素袍靜靜站立。
人造夜風拂過，垂櫻的花瓣飄落在膳桌的天目茶碗中，這一刻，機械浮空城的喧囂，仿佛被徹底隔絕在這方侘寂宇宙之外。
“不用客氣，都請坐吧。”望月真嗣一如既往的面色平和，他看到眾人對這里面的場景頗多好奇，于是看向窗外的一個方向說道：“別誤會，我對于環境空間的好壞并沒有喜好，建造這樣的一個區域，只是給一位老朋友安排的棲身之所。”
眾人聞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發現在那屋外清池邊上，一個頭發花白的消瘦老人拿著一根簡易的竹竿釣魚，老人躬身駝背，坐在那里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般，漂浮在清池上的魚鰾輕輕蕩漾著波紋。
林現看著那老人的背影又看向望月真嗣，目光之中帶著幾分疑惑，半響，他頓時目色一凝，開口說道。
“他是你？”
林現的話一出，另外幾人皆是目光一變。
望月真嗣淡淡一笑：“不，他是他，我是我，我們都是獨立的個體，硬要說起來，在數字生命法案沒有被通過前，在人的角色上，我無法繼承他的身份，但對于當前來說，他和我的關系，其實是師生關系。”
聽到望月真嗣的話，陳思璇KIKI幾人這才確定了，那清池邊的老者，竟然正是望月真嗣本人！
“我就說望月真嗣不是五六十歲了嗎，所以你現在的機體形象，使用的是你年輕的時候？”KIKI開口問道。
望月真嗣點點頭：“沒錯。”
說完他對眾人示意：“請坐吧，他這個年紀了，喜歡清凈，糟心的事就交給我們吧。”
林現和陳思璇幾人面面相覷，不知為何，聽到望月真嗣的話，一種難以名狀的心情在幾人心底中升起，就像是一個人在對自己生命的告別，看著那垂垂老矣的垂釣者，又看向眼前這位面容悠然，有著胸懷天下氣度的望月真嗣，林現心情頓時有些復雜。
“也難怪數字生命法案不會被通過，在和平年代，這種存在形式確實很難被接受。”落座后，陳思璇緩聲說道。
望月真嗣笑笑道：“你們在大學的哲學課堂上肯定聽說過忒修斯之船悖論，說的是一艘遠征的木船在行駛的過程中，隨著時間的流逝，這艘船的部件逐漸腐朽，人們不斷用新部件替換它，最終所有部件都被更換過了，由此產生的問題是，這艘船還是原來那艘忒修斯之船嗎？如果是，原因何在？如果不是，那它從什么時候開始不是的？”
陳思璇點點頭：“我記得這個，關于哲學的自我思考。”
“嗯，對，人類的壽命其實是與細胞分裂更迭相關，曾經也有過一個相同的問題，說人的細胞每7年完成一次更新，當然，這是個誤區……”望月真嗣聳了聳肩：“其實不同的細胞更新速率相差很大，不過……whatever，假設就用7年這個說法，那問題來了，現在的你們，和7年前的你們，還是同一個人嗎？”
“我自個兒肯定還是我自個兒啊。”史迪元皺著眉頭，率性的說道：“至少腦子軀干硬件什么的，還是我個人吧……”
望月真嗣打了個響指，意味深長的看了史迪元一眼，說道：“說的沒錯，如果把人比作一臺機械，所有的臟器都是這臺機械的硬件，而硬件是要更新的，不管是細胞迭代，還是不可逆的受損，比如說四肢壞了可以安裝義肢，眼睛失明了可以安裝義眼，心肝脾肺腎都可以有替代，這些都被替代了之后，他就不是原來的自己了嗎？”
“但腦子不一樣啊！”KIKI反駁說道：“大腦是一個人的思維意識中樞，具備自我認可的！”
“所以其實問題就在這里。”望月真嗣聽到這話面帶微笑雙手攏在袖子里緩緩坐下，說道：“你之所以是你，是因為你的記憶，還是因為你的思考？”
“那當然是……呃……”KIKI想了想，卻發現這個問題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望月真嗣繼續問道：“當大腦退化，思考能力下降，會得帕金森，失憶，如果比作一臺機械，那就是核心處理器出了問題，所以當我們保留其原來的記憶，更換一臺核心處理器，那人腦的運算和量子計算機的運算不同的只是計算邏輯和效率不同，他自己就不是他自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