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一八 明珠蒙塵
會議結束，千夜剛剛回到書房，宋慧就跟了進來。一進門，她就直接了當地道：“你是不是想要和索薩大領主打一場？”
千夜有些愕然，隨即道：“你很聰明。”
“你調動的那幾樣物資，都不是用在普通人身上的。我想來想去，在新世界需要用到這些的，也就是索薩了。”
千夜看著她，問：“你有什麼建議？”
“我還能有什麼建議？當然是讓你不要去！”
“為什麼？”
宋慧看著千夜的眼睛，認真地道：“你打不過！還需要更多理由嗎？還有，這些年來，你為帝國做了多少，他們又是怎麼對你的，你為什麼還要為帝國賣命？”
“這是為了我自己。”
“可能嗎？”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激烈，宋慧放緩了些，說：“你如果真是為自己考慮，那就不要在這個時候自己去面對索薩。應對大君本是帝國天王的事，沒有道理他們不出頭，就讓你去送死！”
“天王都有大事要辦，大概趕不過來吧。”千夜道。
宋慧冷笑，“他們不是趕不過來，而是根本就不想來！這些人，就想借索薩的手置你於死地。你那封求援信都送出去多久了？就是帝國皇帝也該來了。這種借刀殺人的小伎倆，連我都看出來了，你會看不出？”
千夜默然片刻，方道：“是又如何？我原本對此也沒抱太大希望。可是若我置之不理，摩薩爾狼人必會長驅直入，一旦給他們拿下幾座森林，站穩腳跟，再想把他們趕出去可就難了。況且在那個鬼地方，誰知道何時就會摸到帝國開拓場的身後，我對大秦雖有種種不滿，可是家人、兄弟都還在那裡。我不想因為私怨，再讓他們在戰場上多一個強敵。”
“可夜瞳呢？她不是在永夜嗎？”話一出口，宋慧就後悔了。她用力頓足，恨道：“隨便你吧，我管不了！”
說罷，也不看千夜，她就直接跑了出去。
千夜搖了搖頭，並未去追，而是開啟窗戶，道：“您老人家來了，怎麼不知會一聲，我也好安排人迎接。”
“我不能久留，何必弄那些繁文縟節？”窗外憑空而立的正是劉公公，他脊背微弓，就如一個真正老人，緩慢走進，站到千夜面前，就好象他足下不是虛空，而是真有實地一般。
千夜請劉公公落坐，道：“上次在中立之地的救命之恩，還未謝過公公。未知公公此來，有何要事？只要是我能夠辦到的，定當盡力。”
劉公公上下打量著千夜，眼中忽然精芒一閃，剎那間房中如有一道閃電亮過。瞬息之間，千夜只覺全身上下似乎都被看了個通透，再無秘密。他本能地騰空而起，光翼展開，環抱自己，就此將劉公公的視線隔斷。
這是剎那間的本能反應，做過之後，千夜才意識到有些不對，也未收起光翼，道：“公公這是何意？”
劉公公端坐未動，眼中精芒漸漸斂去，道：“老奴受人所託，要為你辦一件事。這件事想要辦得好，就得對你刻下實力有所瞭解。”
千夜心中疑慮稍去，收了光翼，重新坐下。不過這一次，他表面沒有動靜，身體內部的燃金之血卻在洶湧奔流，隨時可以暴擊出擊。劉公公似是一無所知，忽然嘆一口氣，道：“果然是不世出的英才！唉，我們這一帶人，終究是老了。”
他望定千夜，道：“指極王當年留下一根槍管，名曰葬心，現在還在你這裡吧？”
葬心曾經由宋子寧送回帝國改裝，配齊了其它部件，後又在白城之戰中，由趙君度所持，以之盡斬來犯的使徒之劍，自此名聲大噪。再加上英靈殿也聞名天下，千夜得了指極王傳承之事，在朝野內外，該知道的人全都知道了。
千夜點了點頭，取出葬心，交到劉公公手上。
劉公公撫摸著這把已是超越九級的長槍，混濁的雙眼也變得清亮了一些，緩緩地道：“這根槍管，當年也曾有過一段故事。只是沒想到，多年之後，它落入你手，你也有如此多的故事。看著你，就象看到了年輕時的王爺。”
千夜道：“我怎能與老王爺相比？”
劉公公嘿的一聲，道：“他當初在你的年紀，可還沒有這樣的成就。唉，亂世將至，必生英傑，你們這幾個，確實比我們這些老傢伙要強得多了。”
千夜還未想好該如何回答，就見劉公公雙手一錯，葬心嘩的一聲，槍身被揉得粉碎！
看著掉落一地的零件，千夜頓時為之愕然。葬心他雖然用得不多，可也是手中頂級的利器了，若論殺力，比東嶽還要強上一籌。現下劉公公說毀就給毀了，卻不知是何用意，可看他坦然自若的神情，又不是惡意。
劉公公雙手一擼，已將槍身零件全部清理幹凈，手中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槍管。他這才滿意，道：“明珠蒙塵，現在這樣方好。”
他取出一段槍身，千夜剎那間就感覺到沉重、質樸與深沉的壓力撲面而來，而且槍身上還有種說不出的殺意，透著睥睨眾生的味道。
光是氣息，就可見此槍身的不凡！
劉公公緩道：“此槍名為龍泉，曾為武祖所持。雖已損毀，卻也當得天下之器。”
“公公的意思是？”
“龍泉配葬心，方是珠聯璧合。”
“可這槍，該是至寶，不知我要用何代價來換？”
劉公公道：“方才你也說過，家人、兄弟都還在帝國，有這份心意，也就夠了。只是將葬心裝在龍泉上，還需要些材料。聽說你弄了不少聖樹樹池的金石，拿些來吧。”
千夜便自安度亞的空間中取出幾塊來。他貼身的自是品質最好的金石，基本都是取自六臂將軍的寶座。這幾塊金石，劉公公見了也是雙眼一亮，贊道：“真是天下至寶，天下至寶！”
“公公若是喜歡，這幾塊盡管拿去。”此刻在安度亞的空間內，類似的金石還多著呢。六臂將軍體型龐大，他的寶座自然也不會小了。
劉公公猶豫一下，方道：“我俗世還有些家人，這幾塊金石性質奇特，正好給他們打造幾件傳家之器。千夜大人這番好意，我就心領了。”
千夜忙道：“公公不要這麼說，在中立之地的救命之恩，在下就永遠不會忘記。這一點點身外之物，根本償還不了什麼。”
劉公公嘆了口氣，道：“這人啊，總會有些牽掛，年紀越大就越是如此。我早年跟隨先帝四處徵戰時，心裡哪有什麼家人。這人到了老了，反而覺得有些愧疚。我也不指望那些後輩們能有多大出息，守住下品世家的名份也就心滿意足了。”
說到這個，千夜忽然想起一事，問：“公公，我義父在世時，從來沒有提起過他的家人。現下他走了，不知他的家人怎麼樣？”
“林家是軍旅世家，但一直位列下品，出了熙棠這種不世出的英才，地位也是水漲船高。就算熙棠從來沒有刻意為家人謀求些什麼，但是其它人看在他的面子上，總會給些方便。只是熙棠走得太早，林家根基還不穩，上品世家有些名不符實。依我看，不出三年，就要降到中品了吧。”
“林家現在還差什麼？領地還是功績？”
“軍功有熙棠生前的餘蔭，倒也還夠。至少十年內不會有人拿這個說事。熙棠又是當今陛下的老師，陛下對他極為看重，也斷不會坐視林家衰落。不過原本在他封公時候就應歸到林家名下的幾塊封地，卻被人找藉口給扣了下來。這樣一來，林家空頂了個上品世家的名頭，底子卻還是下品世家的老樣子。”
劉公公有些感慨地道：“先帝給他封侯太早，為了服眾，就不曾給他同爵位的領地，本想著以他軍功，早晚的事情而已。可後來朝中的狀況……就不容易了，熙棠自己也不爭。”
千夜眼中寒光一閃，道：“誰這麼大膽？要不我去找他理論理論？”
劉公公向千夜看了一眼，道：“年紀輕輕就有這種霸氣了。不過以你現在的本事，帝國內部能夠理論得過你的還真不多。再過幾年，或許我也不是你的對手了。可是你現在畢竟不算帝國子民，認真點說，連人族都不算。這樣公然上門理論，怕是不妥。另外，那幾人扣了領地，也是有理由的。”
“什麼理由？”
“預定給林家的共有四塊領地，其中兩塊在越陸，兩塊在西陸。越陸原本是富饒之地，雖然不大，但出產豐厚。可是現在異獸肆虐，直到現在越陸上都還有零星異獸沒有清理幹凈。目前越陸家家都有失土之責，林家那兩塊領地也被異獸蹂躪得不成樣子。至於西陸，領地原本就是邊界，要直面黑暗種族的攻勢。現下林家並無人願意前往西陸，擔不起守土之責，那領地自然也就無從說起。”
千夜聽得一怔，“沒人願意去？”
劉公公抬眼看了千夜一眼，道：“這是自然，又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樣從黃泉裡走出來，自小就習慣了殺戮。對大多數人而言，能夠平平安安地過點安穩日子，不要讓家裡人為自己擔心，那就是最好的生活了。在邊境打仗，那是時時刻刻都有可能送命的。”
千夜略一沉吟，道：“如果林家子弟都不願意去西陸的話，那麼，那兩塊領地我來替林家戍衛吧。”
劉公公卻是搖頭，“你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
千夜皺了皺眉，卻也無從辯駁。
若以劉公公剛才所說，林家一直不曾得到與爵位相匹配的封地和資源，而家族中也從沒聽說出過什麼少年天才。在這種情況下，林家或許不僅是不願，更可能是沒有那個實力守土，這不是一個兩個強者能解決的問題。
就像高陵宋氏，家族子弟一代兩代都不行，到了第三代，玉山傾倒之勢猶如雪崩。哪怕有宋子寧這樣的天才，也無關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