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七 崩塌
千夜鬆了手，直接躺倒在血騎士的屍體旁邊，大口喘著氣。包正誠也跌坐在地，同樣氣喘如牛。他身上到處是傷，尤其背上一道劍傷已經可以看到骨頭。
這個時候若再進來幾個炮灰，說不定也能把他們給收拾了。
喘息一會，包正誠說：“頭兒，你眼睛受傷了？”他聲音裡全是擔心，這種形勢下，一名戰士眼睛受傷幾乎沒有活過下一場戰斗的可能。
“沒事，一點小傷，過會就好了。”千夜依舊緊閉雙眼。
在人族控制區域內，一輛輕型軍用越野車正緩緩行駛著。一望無際的森林光線黯淡得不分晝夜，到處都影影幢幢，好象潛伏著無數怪物。
道路崎嶇不平，車輪滑過鋪著厚氈般落葉的地面，總好像隨時會打滑。越野車的四個前燈全部開啟，雪亮的光練照亮前方。
在陰暗的環境中，這就是最好的靶子，但是越野車頂那挺猙獰的機關炮無時不在提醒著暗中窺伺的人或野獸，這個鋼鐵大傢伙絕不好惹！
一個黑影突然從路旁竄出來，攔住了越野車，用力揮手，喊道：“停車！停車！”
越野車嘎然而止。
那人拉開車門，直接跳到副駕駛位置上，氣喘吁吁地說：“我是325營的上士！立刻送我去60師的師部，快！土城堡被黑暗種族包圍了，我們需要援軍！”
越野車啟動了，繼續向前。
上士終於放鬆下來，整個人都癱在了座椅上，這時才看清越野車裡只有他和駕駛員兩個人，那是一位年輕美麗的短發女中尉。
“葉慕薇中尉？”上士又驚又喜。戰地上的美女並不多，這位葉中尉又美麗又能幹，雖然來這個戰區報道沒幾個月，但已經成了不少大兵的夢中情人。
“你認得我？”
“當然！哪有人會不認得......哦，您這樣的大美女呢？”
葉慕薇微微一笑，說：“認得我啊，那就更好了。325營不是隸屬55師嗎？為什麼要去60師？”
“這次黑暗種族調動了整個集團軍！往55師的方向已經過不去了。”
“是這樣啊，你們還有人逃出來嗎？”
“沒有了，只有我自己。”上士有些黯然，望向窗外。但是這麼一看，他差點跳了起來，叫道：“不對！這不是去師部的方向，你......”
上士轉頭，才看到一支黑洞洞的槍口已經指向了他的額頭。
“這本來就不是去師部的方向，是送你去墓地的方向。”
話聲未落，葉慕薇就扣下了扳機，車窗上立刻濺滿了血。
傍晚時分，這輛越野車出現在一個中途運輸站。平時只駐扎著一小隊哨兵的小站裡燈火通明，停了一支過載運輸隊。片刻後葉慕薇悄悄上了其中一輛卡車的後廂。
裡面只有顧立羽一個人，正靠著椅背在靜靜休息。聽完她的匯報，顧立羽道：“131連果然選了這裡做突圍處。”
葉慕薇不解地說：“如果是平時，55師的巡邏隊早就發現不對了。但是那邊的會戰昨晚就開始了，肯定顧不上他們。以土城堡那點實力，絕對挺不過今晚，為何還要我去攔截報訊的人呢？”
顧立羽微笑著說：“因為我喜歡萬無一失。”
“但是琪琪還會有新情人的！”
顧立羽臉上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不自然，緩緩地說：“這個人不一樣。他有威脅。”
葉慕薇不說話了。凡是顧立羽認為有威脅的人，現在大多已在墓地中長眠。
顧立羽把葉慕薇攬進懷裡，輕輕摸著她的頭發，過了一會兒才說：“也不全是為了這麼一個小東西。這次會戰實際上的總排程是殷家的老十七，他要保一保58師，消耗一下55師，我只是如他所願，然後順便達成一點自己的小小心願而已。”
葉慕薇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後竄起來，她這時才恍然大悟顧立羽的佈局，一箭數雕。
殷十七，是琪琪所在家族分支的長老之一。而這次西昌城戰區的會戰主力是58師和55師，60師後備。琪琪帶來的一個營就掛在58師名下，殷十七的想法很好理解，不過是減少點大小姐面對的風險，至於為什麼特別提出要消耗55師，必然還有其他內幕。
58師和55師在會戰中是互為倚角的關系。一方面對的壓力重點，就會傷亡多點，相對另一方就會少點。
而顧立羽用一份假情報，引131連在那個時間、地點進入黑暗種族集團軍的移動範圍，使得會戰在55師防區提前爆發。又讓她攔截可能逃出來的報信者，防止60師得到訊息，提前介入。僅僅需要一個晚上的時間差，就能達成很多目的。
戰場情況瞬息萬變，或許顧立羽所謀劃的還不僅止於她看到的這些，否則他也不會隱藏身份親自到永夜大陸來，但是葉慕薇沒有興趣知道更多。在那些大人物心中，軍功、戰績和大勢才是需要考慮的正事，傷亡和犧牲不過是些數字而已，哪個番號多點，哪支部隊少點，根本無所謂。
葉慕薇只知道，現在整個戰局必然會往顧立羽想要的方向走去。就算事後被琪琪發現，那也是殷家長輩做的決定，她又能說什麼？
葉慕薇忽然浮上一個奇怪的念頭，當土城堡上那些倖存的戰士熬過今晚，迎來黎明，卻發現期盼的援軍根本沒有到來時，不知會想些什麼呢？這時，她聽到顧立羽在叫她的名字，於是輕輕應了一聲。
“明天中午過後，我們去60師。”
“嗯？”
“去調兵。我這次過來，手上有臨時徵調遠徵軍一個師的權力。土城堡那個防禦節點不能丟，我們去把它打回來。”顧立羽的聲音漸漸變得有些飄渺，“這次會戰之後，我就能晉升上校了。”
葉慕薇沒有作聲。她在顧立羽胸前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而他的手撫到她臉上輕輕摩挲著，帶來令人沉醉的溫暖，她把所有思緒都驅出腦海。
在這戰亂的大陸上，只要現在就好。
此時，土城堡慢慢安靜下來，外面的廝殺聲、槍炮聲漸漸淡去，黑暗種族倖存的戰士們退出了小鎮。第一場戰鬥就這樣結束了。
片刻之後，千夜和包正誠互相攙了一把，勉強站起來，走出房門。眼前已是滿目瘡夷，處處都是廢墟、屍體和烈火，土城堡已經毀了。
一個個受傷的戰士從藏身處走出，軍官們開始試圖收攏士兵，包正誠也跳了出去，大聲招呼著還倖存的兄弟。
千夜站在廢墟中，忽然覺得這一切好象都有些不真實，意識也有點點的恍惚。他微微張開眼睛，視野中的血色已經淡了很多。
廢墟中插著一把還算完好的軍刀。千夜撿起來，橫過刀面看著自己的眼睛。有點模糊的刀面上，千夜雙瞳中只殘留著一點血色，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已經看不出來。
不過千夜注視著那張窄窄鋒刃中的面孔，恍若熟悉又陌生。他有點茫然地抬頭，望著一個個或疲憊，或痛苦呻吟著的戰士從面前走過。
每個人都接近枯竭，但千夜的狀態卻是非常好。雖然他身上還有傷，已經不怎麼影響活動了，斷裂的骨骼大部分自行對接起來，連固定的步驟都可以省掉，如果能好好休息，那麼只要幾天時間就可以恢復如初。
此刻沸血的效果漸漸消褪，額外增加的力量和體質都在徐徐回落到正常水平。千夜又一次感到睏倦，這是沸血過後以及過度使用興奮藥劑雙重疊加的疲累。
這時就在不遠處，遠徵軍戰士們拖著幾具狼人屍體走過。
那幾具屍體和其它狼人不同，全都幹癟枯萎，好象一具乾屍。幾名遠徵軍戰士在爭論著為什麼屍體會變成這樣，有人認為是吸血鬼饑不擇食了，另一個人則大聲反駁，說吸血鬼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吸狼人的血。兩人一路爭論，逐漸走遠。
不過千夜看到那幾具殘缺得厲害的屍體，已經知道他們是從哪裡找到的。在戰場上，吸血確實是無以倫比的恢復手段，或許連血族中的大部分氏族都沒有這麼強的恢復能力。
如果不是吸血啟用了沸血效果，那麼千夜早就和那名遠徵軍少年一樣被狼人分食，也就殺不了那名血騎士，救不下包正誠。
此際站在廢墟中，千夜只覺得心是空的，從小到大的信念支柱在這一刻崩塌的十分徹底。
他一直痛恨和排斥血族，也有著寧死也不變為血奴的剛烈和勇氣。可是現在他卻清醒著使用了血族獨有的天賦能力，吸血。
這算什麼呢？
“頭兒！你還活著！太好了！”
熟悉的聲音把千夜拉回到現實，一名131連的戰士興奮地奔過來，懷裡抱著那把長度驚人的鷹擊。顯然戰士們在打掃戰場時發現了它，並且立刻知道槍的主人是誰。如今千夜在他們心目中幾乎被奉若神明，以四級實力越級狙殺高階黑暗種族，這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做到的。
千夜伸手接過鷹擊，看著眼前這張被硝煙和血汙塗染得看不清五官的笑容，突然覺得整個世界真實起來。
他回了一個淡淡笑容，“謝謝。”然後四下望望，指著一片空地，說：“招呼兄弟們到那裡集合，順便找找食物和武器彈藥。”
“沒問題，頭兒！”那名年輕戰士好象忽然有了力氣，一路小跑著走遠。
當千夜靠著一堵只剩齊腰高的斷墻坐下時，包正誠和遠徵軍營長一起走了過來，在他對面席地而坐。
營長也是滿身血汙和戰火的痕跡，大半個腦袋包在繃帶裡，而且脖子上還有兩個明顯的深深齒洞！
看到千夜的表情，營長苦笑道：“我被吸血鬼咬了，不過現在這也算不了什麼。我可活不到變成血奴的時候。以我們剩下的這點人，最多還能頂住一輪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