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六十章 故人之托
薛北的婚事，並不難辦。
他是邊軍大將的兒子，又被賜了五品的出身，再加上有沈家出面，燕京城裡適齡的女子一抓一大把，再加上陸若溪這些年在大陳“貴婦圈”也已經有了一些地位，連孫太后都是她的“閨蜜”，給薛北選一個合適的未婚妻，並不是什麼難事。
這件事，沈毅也乾脆交給了夫人，讓陸若溪去給物色。
薛北從小在太原長大，沒有怎麼見過京城的模樣，這幾天時間，他就吃住在沈侯府，本來應該是沈家的兒子們帶他出去遊玩的，不過沈淵沈濟兄弟倆都不在家，就只能讓沈恆家的兒子沈周，帶著他到處轉一轉。
這天下午，沈毅又被請到了中書。
也是在這裡，他第一次見到了韃靼汗的兒子阿穆託。
阿穆託見到了沈毅之後，畢恭畢敬的欠身行禮，聲音恭敬：“韃靼部阿穆託，拜見沈太師。”
沈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幾位宰相，然後伸手虛扶，笑著說道：“使者客氣。”
他又看了看幾個宰相，開口道：“諸位相公與韃靼部談好了麼？”
宰相宋垣咳嗽了一聲，開口道：“韃靼部願意俯首稱臣，願意與大陳互市，但是不願意接受大陳的封賞，尤其是封賞韃靼汗的三個兒子…”
沈毅點了點頭，對著阿穆託微笑道：“看來，貴使就是韃靼汗的繼承人了，不然貴使不會不同意這個法子。”
阿穆託欠身低頭道：“太師，大陳一旦封賞父汗諸子，那麼韃靼部就會徹底亂起來了。”
“怎麼會亂起來呢？”
沈老爺笑著說道：“只要你們兄弟都忠心於大陳，自然就會相安無事，將來大陳每年都會給你們兄弟一些封賞。”
“這些賞賜，包括貴使那一份。”
阿穆託急了，開口道：“太師，我們不要賞賜還不行麼？我們用皮毛，跟大陳互市…”
“不成。”
沈老爺淡淡的說道：“你們韃靼部要是還這麼上下一心，將來再有什麼風霜疾病，是不是還要再來打一次大陳？”
阿穆託低頭不語。
沈毅見他猶豫，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韃靼汗是個英主，這個繼承人阿穆託卻也聰明，韃靼人…得了上天庇佑啊
見阿穆託不說話，沈毅與幾位宰相走到一邊，沈老爺看向眾人，問道：“陛下不是見過阿穆託了麼？陛下是什麼態度？”
“對於韃靼人的臣服，陛下很高興。”
宋垣回答道：“但是具體的條陳，陛下吩咐過，還是要問過太師，由太師定奪。”
沈毅聞言，微微皺眉。
這個操作，先帝在世的時候也常做，很多事情就直接丟給沈毅全權負責。
但是同樣一件事，先帝做起來，就像是放權給沈毅，而今上做這件事，反倒是…有點像是沈毅在專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韃靼部一定要分化，這是早就定下來的事情，不分化他們，用不了多久，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年八年，他們就又會成為心腹大患。”
“這事要不遺餘力的去做，戶部要去著手跟他們互市，另外邸報司也要全力配合做成這件事。”
“分化了韃靼部，大陳邊患哪怕依然有，但至少三十年之內，不至於到亡國的地步。”
宋垣等幾位宰相點頭道：“這邊關軍事，自然是按照太師的意思來辦。”
“也不一定全按照我的意思來辦。”
沈毅看了看眾人，搖頭道：“這麼一來，好像是諸位相公非要把沈某人捧到高處。”
“不管任何事情，大家商量著來就是了。”
洪德帝去後，沈毅的威望達到了頂峰。
幾個中書宰相，彷彿也都是事事順著沈毅來了。
而沈毅本人，並不願意去做什麼“代皇帝”，他只是想在皇帝“實習期”結束之前，盡量看好朝廷，不要犯什麼太大的錯處。
韃靼部的事情商議了七七八八之後，沈毅離開了中書，還沒走出皇城，遠遠的就看到了宗人令李穆，邁步走來。
沈毅連忙上前，拱手行禮：“王爺。”
晉王爺連連擺手，搖頭道：“子恆莫要行這些虛禮了，我有事跟你說。”
沈毅看了看，在皇城邊上找了個亭子，二人在亭子下面落座，沈老爺笑著說道：“聽說王爺在宗人府忙得很，怎麼今天有空來尋我了？”
“自然是因為宗人府的事情。”
李穆嘆了口氣，開口道：“三殿下已經被圈禁了兩個月了，都是宗人府在派人看著，他每天在自己宅子裡大吵大嚷，嚷嚷著說…”
“說今上勾結…勾結子恆你，謀朝篡位…”
沈毅聞言，大皺眉頭：“怎麼這麼不曉事？”
先帝廢太子，是當著眾臣的面廢的，立太子更是告祭了太廟，可以說是名正言順，任何人都不能拿建隆皇帝的正統性說事，而廢太子還這樣吵嚷，不僅沒有任何用處，反而還會給自己以及家裡人招惹禍患。
李穆嘆了口氣，開口道：“這孩兒，怕是在求死了。”
他看著沈毅，問道：“子恆方便去看一看他麼？”
沈老爺想了想，點頭道：“不妨事，陛下不會疑我這個。”
李穆微微點頭，開口道：“那咱們現在就去一趟？”
“看著他瘋瘋癲癲的，我也跟著膽戰心驚。”
沈毅輕輕點頭，開口道：“那我跟王爺一起去一趟，勸勸他…”
李穆這才鬆了口氣，他帶著沈毅一起，坐車到了一座大宅子門口。
皇三子李容並沒有被封王過，因此沒有王府，不過他做皇子的時候，給自己置辦了宅子，眼前這座大宅，就是他自己的宅子，也成了他的牢籠。
雖然這座宅子遠不如王府大，但也比尋常人家大了不知道多少。
事實上，宗室被圈禁之後，日子並不會太難過，除了不能夠自由行動之外，吃喝用度一應俱全，女人也不會缺。
另一個世界某位皇子，圈禁二十年，生了二十多個娃，日子過的相當滋潤。
比普通老百姓，不知道好了多少。
如今皇三子李容就是如此，他雖然不得自由，但是在這座宅子裡，宗人府給他的用度，是按照郡王規格來的。
有李穆領著，沈毅很順利的進了宅子之中，還沒靠近後院，就聽到了有人在後院破口大罵。
“竊國賊！竊國賊！”
“勾結外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沈毅皺了皺眉頭，給了李穆一個眼色，自己背著手，邁步走了進去。
後院裡，一個衣著不整，披散頭發的年輕人，正兩手叉腰，對著天空破口大罵。
沈老爺邁步走了過去，聲音平靜。
“三殿下。”
李容猛地回頭，正要開口罵人，看到是沈毅之後，把他嚇了一大跳，連忙噤聲，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沈侯威嚴，可見一斑。
沈毅背著手，打量著他，嘆了口氣：“你瞧瞧你，像個什麼樣子。”
“先帝在天之靈，看到你這樣，會作何想？”
聽到這句話，李容心中一陣委屈，他抬頭看著沈毅，咬牙切齒：“正是要讓他看見！”
“我要死給他看！”
“等到了那邊，見了他，我還要罵他一句偏心！”
沈侯爺自己找了個凳子坐下，默然道：“你不想活了，你還有子嗣家眷，他們也不想活了？”
“遲早的事情罷了。”
見沈毅這個長輩到了，李容心裡委屈更甚，他幾乎流下眼淚，咬牙道：“等老四坐穩了帝位，第一件事就是拿我一家老小開刀，與其憋憋屈屈的去死，不如狠狠罵他一兩年！”
“死，也算夠本了！”
沈侯默然許久。
這件事，先帝做的的確不地道。
他看著李容，嘆了口氣：“三殿下，安分一些罷。”
“安分一些，我保你留有香火流傳。”
李容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沈毅，不由淚流滿面。
“叔父願意為我，得罪老四？”
沈侯抬頭望天。
“這是…故人之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