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傷心的波田重一

七月的天，好像亮得特別快。輕霧還在晨曦中進行最后掙扎的時候，龍口堡內千余日軍已筆直地肅立在當地，一動一敢動。他們身前是一具具擺放整齊的同類的尸體，足足的二十行，二十列，這還是比較完整的，另外一大堆已經給技術處理了，實在是擺不上臺呀。

隨著一聲司號員的一聲：“立正！”，唰的一聲轟響，千余日軍全部肅立。同時中間閃出一條路來，不一會一個五十歲左右的高大軍官率領了一群大小軍官邁著沉重的步伐大步走了進來，看他的服飾，領章上赫然別著一粒閃閃發亮的金星，級別竟然是少將軍銜。在現在的安慶城有一粒星星的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波田重一了！

顯然這少將便是日本臺灣駐軍的最高指揮官，現在的波田支隊的支隊長波田重一了。他皮膚黝黑，臉上棱角分明，隱約帶著三分殺氣。不過他臉上是權威甚重，但身上的軍服卻是有點破爛，而且骯臟不堪，好像剛剛在田地里玩過泥沙一般，而且還沾有不少的血滴，實在令人難以目睹。

波田重一臉無表情，靜靜地檢閱著那一行行一列列的屬下。一個少佐軍官弓著腰向他匯報“成果”，只聽得他臉上的肌肉時不時地跳上幾跳。當聽到發現了村田正男的尸體時，他人都幾乎崩潰了，但他死死忍著，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白化”，絕不讓他的下屬看出心思來。

昨晚那毫無來由的炮擊，實在是讓他傷透了心。他是個大膽而且足智多謀的帝國將領，憑他一支隊不足一萬人的兵力便生生把支那人重兵把守的安慶收拾了下來，而且很快就消化了安慶的戰果，把安慶城成為帝國進軍支那臨時守都武漢的支點。按他的計劃，今晚本是要率大部隊搭乘海軍艦艇襲擊支那的馬當要塞的，經安慶一戰，他有信心、有把握拿下這個被支那統帥號稱能穩守一個月的要塞。

他英勇善戰，滿腹計謀，無奈朝中無人，只能一直蟄居臺灣，做個臺灣王。現在經安慶一役，他的大名終于在軍中傳開了，隱隱然已成為帝國的名將。他也急欲再立奇功，要讓大本營對他括目相看，要讓他們知道自己的大軍雖然不是正規軍，但經他調教，足可與國內的老牌勁旅相媲美。

他籌劃得很順利，現在安慶外圍已沒多少支那人的蹤影，只有大龍山上有一股殘敵，雖然傷了他的一個中隊，但他派出村田正男的大半個大隊，應該足夠把那山上的殘匪統統剿滅，再留一個大隊防守安慶，這已經足夠了。安慶穩妥了，他便可用多余的兵力去攻擊馬當要塞，把通往武漢的進軍要道打通。負責運載士兵的是帝國的第三艦隊第十一戰隊的旗艦“八重山”號巡洋艦和“鳥羽”號驅逐艦，以及大小五艘商船。

當晚安慶碼頭戒備森嚴，十里之內禁止支那人走動，沒有鼓樂沒有炮仗，他要打馬當的支那人一個出其不意。昨晚他可是志得意滿地在八重山號和十一戰隊司令官谷本馬太郎少將站立在八重山號寬大的指揮塔上，一邊看著自己手下英勇的士兵魚貫上著各艘艦船，一邊和谷本馬太郎談笑著，可謂相言甚歡。

對于他攻占安慶的戰績，這個驕傲的帝國海軍少將明顯對他是括目相看，這點他波田重一是相當滿意的。期間雖然他隱約感覺到龍口堡有些不對勁，但那龍口堡的地勢，他有信心足夠頂擋支那人一個師兩三天以上的攻擊。想到前天從軍艦上攜下來準備轉交給自合肥而下的坂井支隊的補給，他又不太放心。便是命令留守主將清水大介率人去接應，那批武器是萬萬不能有閃失的。否則崗村第六師團的師團長稻葉四郎中將絕不會放過他，他對這位戰功卓著的中將可絲毫不敢有懈怠之心的，為防萬一，只能讓清水大介辛苦一趟了。

對于谷本馬太郎，他是要全力討好，總結他的一生，最讓人悲憤的便是朝中無人，否則以他的能力，別說中將就是大將也能當得。這谷本馬太郎郎雖然同是少將軍銜，但人家是海軍，地位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既然搭上了這條線，他自然不能放過。

不料黑暗處的數聲炮響，以及天空中那糝人的隆隆聲，徹底地打破了他的夢想，三顆炮彈不偏不倚地從天而降，都落到了八重山號的甲板上，有一顆甚至就砸在了他們下方的駕駛倉的上方。他反應靈敏，迅速伏了下來，從下方濺起的一大堆軍艦上的零碎從他的頭頂上呼嘯而過，對他毫發無傷。但他轉眼一看，卻是驚得心魄俱裂，那谷本馬太郎的大檐帽上竟然多了一塊黝黑的鐵片。那鮮血便如噴泉一般，有好幾滴卻是噴到了他的身上，他心涼了：這交情白搭羅……

炮彈源源不斷地砸了過來，有的砸在軍艦上，有的卻是砸在碼頭上，從炮聲中他聽出那是帝國的大正四年式150毫米野戰炮。威力嘛，真是大啊。剎時間，一條商船沉了，碼頭上的臨時油庫給炸得瞬爆了，那氣浪和火苗，幾乎把碼頭上所有動物和工事燒成灰燼，可憐啊，在碼頭上警戒以及一小半準備上船的兵喲……波田重一傷心了，這個鐵石心腸卻也禁不住擠出了幾滴傷心的眼淚。

鳥羽號開始反擊了，不斷地射出憤怒的吼聲，八重山號也化悲憤為力量，竭力調整方位要為英雄的司令官復仇，結果不慎的是，那龐大的船尾不小掛了一艘運兵船，一碰便讓它側翻過去了，當那巨大的商船翻側到江面的時候，波田重一幾乎要放聲大哭了，一個大隊沒了……全完了……

一切平靜下來后，波田重一在艦上海軍官兵要殺人的眼神中逃離了八重山號，收拾起殘兵，又讓他幾乎想剖腹了，幸好還有兩條小船沒什么大事，只有百余個士兵給晃進江里面，其他的總算完好。

他真的心碎了，這無來由的炮擊，現在他的波田支隊的原九千精兵只剩余兩千多人了……更不幸的是第一聯隊長佐藤要大佐隨商船沉到了江底，連泡都找不到一個。炮兵聯隊中島要吉聯隊長在另一商船上英勇地保護他的炮，結果不幸地給那炮彈炸進了江里，與魚為伍。損了兵讓他傷心，折了將更讓他欲哭無淚。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得搞清楚，便點起一個大隊奔赴龍口堡，他懷疑那炮擊便是龍口堡內暫時存放的那三門大炮……

還真是喲！波田重一臉上表情全無，心卻在滴血……

他心里哀嘆著，看來這番他要是不想上軍事法庭，就得剖腹自盡了。但臨死之前還得向上通報吧，一切都是為了帝國的大業。

他木然地命令：“向師團長閣下發報……”電報員動作迅速地攤開紙筆。波田重一緩緩地念道：“師團長閣下，我部昨晚遇襲，損失嚴重，佐藤要大佐、中島要吉中佐玉碎，下官罪責難逃，如今安慶勢危，請求師團長閣下增派援兵，固守安慶，下官等援兵到時，將剖腹以謝天皇。”通訊兵手一顫，波田重一又加了一句：“天皇萬歲！大日本帝國萬歲！”

通訊兵筆走龍蛇，一一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