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父愛”摧殘的天才(二)
中國足球有太多悲傷的故事，天才折翼於傷病，就是其中一種。但是歷鯤鵬知道，更悲劇的是還有很多孩子還沒來得及展露足球天賦，沒來得及成長為中國足球故事的一部分，就已倒在了傷病上。
這種傷痛無法言說，也不知道該去追誰的責。但這是一名青訓教練無法迴避的事情。
在成體系的足球系統裡，絕大多數青訓教練都不僅是關注到隊員的技術成長，更能關注到孩子的身心健康成長。可也不排除有少數青訓教練為了出成績，而過早地對小孩子進行超負荷身訓，再加上技戰術訓練成人化，這樣日積月累下來，小孩子身心極易被摧殘。
這樣一來，這些孩子即便在青少年時期戰績驕人，等他們到了成年，不，不用到成年，他們中間很多人就得傷病纏身，絕望地永別足球。
這個餘平順！球襪裡放著沙袋訓練，是誰的主意？歷鯤鵬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他看向餘立志。
餘立志正一臉得色地跟某位家長吹噓呢，“看到沒，我的兒子！老子就是這麼嚴格。不聽就打，不嚴格哪個會優秀？”
看著餘立志那張得意得快要變形的臉，歷鯤鵬重重嘆了一口氣：這真是外行家長做著專業人的事！但願餘平順還沒有被傷病困擾。
七年前，楊爸那句“熱愛，卻找不到正確的路，越追逐，越遙遠！”深深打動了歷鯤鵬，這才使他下定決心帶著楊帆遠走正確的路。
眼下，餘平順卻極有可能被他爸弄得“越追逐，越遙遠”。
本來，歷鯤鵬是很反感餘平順他爸向校長要核心位置這種惡劣行徑，他不想要餘平順，因為他不想自己的球隊受到場外因素幹擾。可是這一瞬，歷鯤鵬決定留下餘平順，他想要挽回餘平順的運動生涯。
餘平順這孩子很不錯！歷鯤鵬心裡很確認，如果這孩子的身體沒有被超負荷訓練損傷的話，以他的素養是能成為球隊重要一員的。
歷鯤鵬笑著站起來，他先安排吳越和其他隊員去玩遛猴遊戲，然後，就把楊帆遠和餘平順叫到身邊，讓他們練一對一擺脫後射門。
楊帆遠興奮得跳起來——這一天他可盼了七年，終於能跟厲害的同齡人對抗了！
餘平順則很平靜——這樣的一對一，他不知道贏過多少次。
餘平順重心下沉，靜靜地看著楊帆遠，勾手示意對方先來。
楊帆遠點頭、眨眼，然後左腳向左前方一個跨步，緊接著左腳迅速從左到右跨過足球，右腳內側就這麼一撥，球就從餘平順襠下穿過去了，同時楊帆遠高速啟動、突破——內馬爾式跨步穿襠過人！
楊帆遠做動作時，餘平順一直盯著楊帆遠肩膀，他調整著自己重心。
楊帆遠啟動，他也啟動，沒有伸腳去搶，轉身擠住楊帆遠。
楊帆遠還沒來得及享受突破的暢快，人已經帶著球，離球門越來越遠。
歷鯤鵬滿意點頭，他又想起楊爸那句話“越追逐，越遙遠”，餘平順的防守很正確！
看來餘平順的習慣位置是中前衛，他的防守，不是以搶截為目的，而是把進攻方的威脅，消減掉。
正確的防守！楊帆遠的突破，變成無效突破。
如果這是場比賽，楊帆遠這一次突破，要麼被協防隊員斷掉，要麼就只能一路狂帶，遠離威脅區域，甚至打亂自己隊進攻節奏。
楊帆遠進攻無果，輪到餘平順進攻，他學楊帆遠，跨步穿襠過人！
楊帆遠同樣沒有伸腳搶斷，甚至楊帆遠轉身更快！
可，餘順平在幹擾之下，一路帶球，即便磕磕絆絆，最後還是把球送進球門。
只一個回合，楊帆遠沒踢過比賽的缺陷就顯露出來！
帶球突破的目的是什麼，歷鯤鵬教過，楊帆遠也懂，但終究沒有過，實戰切身體會。
這一課，來得及時！
歷鯤鵬看餘平順的爸，餘立志比之前更亢奮，他指著球場，手舞足蹈，向邊上幾個家長師範過人方法。
雖然只有兩三個家長，他似乎在向全世界宣告：看，我培養的兒子！
動作生硬，野球水平跟楊爸有一拼，歷鯤鵬迅速得出結論。
這就說明，餘平順的球技和意識，跟他爸無關！
浪潮青訓，在餘平順身上，是費了心血。那麼，為什麼會同意他離開？
這可是一個，可以成為職業隊青訓核心的孩子。
現在，歷鯤鵬就願意，給他和楊帆遠一樣的核心位置，即使他有個討人嫌的老爸。
餘平順，能幫助楊帆遠彌補，缺乏團隊比賽的缺陷！
歷鯤鵬回頭繼續看兩人一對一。
楊帆遠初遇強敵，徹底燃燒起來，意識經驗不如你，那我就提速！
用速度硬度難度沖刷你，擊垮你！贏不了，就當增加經驗。
一個又一個回合，餘平順感受到了壓力，在楊帆遠一浪快過一浪的沖刷下，餘平順逐漸開始出現失誤。
餘立志開始緊張，跑過來對歷鯤鵬說：“歷導，這一對一沒必要了吧，這小孩明顯踢不過我們平順，都發輸氣了。”
歷鯤鵬笑笑：“不急，我再看看你兒子。”
餘立志張張嘴，沒說話，緊張地看著兩個燃起來的孩子。
在這場一對一戰爭裡，歷鯤鵬看到了，他想看到的餘平順，技術扎實，足球素養高，有經驗有意識，而且會學習比賽，面對楊帆遠的狂暴提速，他正逐漸找到應對方法。
當然，他也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楊帆遠，一個永不滿足，每天都在進步的楊帆遠。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突然皺起來，開始緊張。
楊帆遠的狂暴已經到了極限，但是，還在堅持。
餘平順是在支撐！幾十回合過去，餘平順有些跟不上，幾次差點摔倒。
歷鯤鵬不知不覺握緊拳頭，微微搖頭，眼神裡流露出痛苦。他猛地向前走了兩步，叫停一對一。
他側頭看向餘立志，聲音有點冷：“你兒子腳上有傷吧！”
餘立志愣了一下，連忙搖頭，大聲道：“怎麼可能呢！這麼小的孩子，哪能有什麼傷？累了，休息一下就活蹦亂跳！”
“休息一下？”歷鯤鵬莫名火起，語氣很重。
“我們以前踢球，更累時候都有，睡一覺就沒啥事。傷什麼傷！”餘立志爭辯著。
歷鯤鵬不理他，揮手讓兩個少年過來。
楊帆遠和餘平順剛拿起水壺，準備喝水呢，看見歷鯤鵬揮手，就仰頭喝了一小口。
然後拿起準備好的小毛巾，擦著汗，走到歷鯤鵬面前。
拿水壺，喝水，拿毛巾，擦汗，兩個少年，動作神同步。不用問，從小養的習慣，很專業。
看著餘平順，歷鯤鵬有點難過，指著他的左腳膝蓋，說道：“拿掉你的護髕帶，給我看下。”
餘平順聽話地解開護髕帶，低頭看自己的膝蓋。
他的膝蓋接近脛骨的地方有些紅腫，形狀跟右腳有點不一樣。
歷鯤鵬有些惱怒：“你的教練知不知道，你腳成這樣？”
餘平順低下頭，眼角有淚水，小聲說：“知道，說我踢不了職業足球了。”
“我不是問現在！”歷鯤鵬吼道，“我是說你前幾次受傷，你教練知不知道？”
歷鯤鵬不是醫生，但是他如何看不出來，餘平順的左膝蓋周圍，同時有兩個問題。
第一個，脛骨上端突起的紅腫，如果是脛骨結節炎那還好說，不少愛運動的孩子都有，發育完就沒什麼大問題。
第二個，明顯是滑囊炎多次反復發作，造成的。這傷是很常見，但是不根治的話，以後極易復發，嚴重還會造成肌肉萎縮，職業之路就算是毀了！
浪潮青訓教練不可能這麼不專業！
歷鯤鵬吼歸吼，他隱隱覺得，這鍋，可能在餘立志。
“不知道。我爸說就是腳痛，休息一下就好了。”餘平順一邊抹眼淚，一邊看餘立志。
歷鯤鵬瞪著餘立志，冷冷地道：“你是他爸爸！”
“運動員誰不受點傷啊！”餘立志辯解，“男孩子嘛，一點點痛就不訓練，怎麼變強！那誰還說呢，你的訓練，常人也能做到，憑什麼拿冠軍！”
歷鯤鵬忍住打人的沖動，吞了口口水，咬牙道：“天分，勤奮，加科學的方法，才有可能得到你說的冠軍。”
餘立志突然有點不耐煩，嚷嚷：“你是不是和浪潮那教練一樣，不想要我們平順啊！哪有什麼傷？每次他痛，我都帶去診所看，休息個把禮拜就沒事啦！”
餘立志開始有些哽咽，“哪有什麼傷，哪有什麼傷？我們以前踢球，崴了腳，休息一兩個禮拜不照樣踢球？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問題？！歷教練，你是不是不想要我們平順啊！憑什麼？！”
歷鯤鵬看著要哭的餘立志，靜默。
他見過這樣的眼淚，父親的眼淚。
等餘立志平靜下來，歷鯤鵬盯著他的眼睛，說：“你踢野球的強度，比得職業足球強度？傷了，繼續踢野球，兩周能好的傷，三四周好，你就覺得沒問題？你想過，你兒子每天訓練強度，抵得上你一個星期還要多的野球強度嗎？！”
餘立志又激動起來，大聲嚷：“強度不夠怎麼拿冠軍!為了他踢球，我房子門面都賣了。一點點痛就不練，怎麼拿冠軍?哈，你告訴我，怎麼拿冠軍？教練！”
餘立志拍著自己的胸脯，肯定地喊，“他沒問題的！你看見了，他剛剛表現多好！哪裡有很嚴重的傷，就算真痛，小孩子，哪有休息幾天都休息不好？！”
餘立志說著，又留下了眼淚。不知道為什麼，歷鯤鵬也想哭。
他之所以不喜歡用手機上網，不僅僅是恐懼網上，對中國足球無休止謾罵，他也害怕看到，那些不知道怎麼去愛的鐵桿中國球迷，又犯什麼傻。
餘立志蹲下去，不顧周圍圍上來的幾個家長，嚎啕大哭：“我們順平是有天分的，你們為什麼不給機會！他那麼聽話，那麼努力，那麼聽話！為什麼不給機會？！”
“老大！你收下他吧，他真的很強！傷，能養好的！我們幫他。”楊帆遠不知道為什麼哭了，去拉歷鯤鵬肩膀。
“教練！讓我繼續踢球吧，我什麼都聽你的！”餘平順也哭著說。
周圍有個別女家長，背過去抹眼淚，想說，又不懂足球，不知怎麼說。
另外一邊，吳越帶著玩遛猴遊戲的小隊員，也都停下來，向這邊張望。
老舊的球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等歷鯤鵬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