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1節 易位

“沒想到考官先生的過往，如此的悲壯……” 安格爾低聲呢喃。 小惡魔主持原本被安格爾無視，眉頭倒豎，但聽到安格爾的感慨，皺起的眉頭重新舒展開。 原來這個考驗者還沉浸在枯朽者的講述中……也對，哪怕是作為主持的自己，也很難在短時間內釋懷。 作為一個喜歡看樂子的小惡魔，面對枯朽者，它甚至都提不起玩樂的心思。 太沉重了，太悲壯了。 這么一想，這個考驗者的反應倒也正常。 他剛才一直待在原地發愣，估摸著也是因為受到太大的震撼，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了。 這么一想后，小惡魔主持看安格爾的眼神又順眼了一些。 這小子剛才的思辨能力不錯，也不知道他面對枯朽者如此悲壯的過往，會說出什么話呢？感嘆？惋惜？還是說勸阻？ 帶著八卦的小心思，輕輕一躍，跳到距離枯朽者最近的封碑，蹲坐在上方，傾聽起了下面的對話。 枯朽者輕輕搖頭：“我講述這些過往，只是為了遵守承諾罷了……并不需要你的同情與憐憫。” 枯朽者其實此時還有些小小的后悔自己的沖動：突然就把藏了許久的秘密說出來了。 不過后悔歸后悔，將秘密說出來后，它明顯感覺內心的擔子舒壓了一部分。 它斂下眉，就當是一次放縱吧。 在枯朽者內心情緒起伏的時候，安格爾再次開口：“我當然知道，憐憫對于考官先生并無意義。或者說，絕大多數時候，同情和憐憫都沒有意義。” “比起這些無謂的情感，我更在意的是，考官先生有想過該如何解決……你頭顱中的負擔嗎？” “考官先生是打算一直就這么擔著這份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嗎？” 枯朽者抬眉看了安格爾一眼：“我現在已經不是你的考官，你直接叫我枯朽者就行。至于你提到的‘解決’……你為何會突然提這個？” 安格爾搖頭否認：“不是突然提，我的啟蒙導師從小就教導我：哭是沒有用的，發現問題，然后解決問題。” 發現問題，然后解決問題？枯朽者低聲重復，眼底閃過一絲贊賞。 不過，它很快搖搖頭：“你說的道理簡單，卻很深刻。但是你要知道，這世上有很多問題，你能發現卻解決不了它。” “就像生靈的老去、器物的銹蝕、信念的消磨……這些問題我都能看得到，卻無法讓時光倒流，也無法阻止那些必然走向消散的東西……” 縱然枯朽者如今變得惜命起來，但它的回答，還是帶著那股淡淡的虛無感；任何可聯想的事情，都會往消亡的方向去思考。 安格爾：“生靈老去，那就想辦法延壽；器物銹蝕，那就打磨翻新；信念消磨，那就重塑點燃。” 安格爾的回答，其實模糊了重點，但內容卻是明顯在和虛無主義對著干。 如果枯朽者此時還是考官，安格爾這番話在它看來就是抬杠了，大概率不會給過。 但現在，枯朽者其實沒有那么在意思辨。 它知道安格爾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明白我的困境。” “我的確無法明白先生的困境，就像小時候，我永遠讀不懂老師的心。”安格爾：“我只是很好奇，枯朽者的意思是，你把‘它們’裝在自己腦袋里，卻從來沒有想過，該如何去解決嗎？” 枯朽者嘴巴張了張，最后卻什么話也沒說。 它怎么可能沒想過解決的方案。 但沒辦法解決啊。 連神明大人見到都只是無奈搖頭，甚至還勸它放棄。 但它怎么可能放棄？ 哪怕只是靈魂碎片，但它們是自己唯一的同胞與手足，也是普魯夏文明最后的“遺物”。 于是，它就只能日復一日的承載著…… “我其實覺得這個考驗者說的挺對，你也不能一直帶著它們。”這時，小惡魔主持突然開口：“或許你可以考慮，尋找與靈魂相關的神明，祂們或許有解決方案。” 枯朽者：“我曾以神明大人的名義，去過靈界眼的地域。” 靈界眼，是和殘酷學者同個級別的深淵大魔神，其所持權柄的領域，就在于“靈魂”。 枯朽者抱著希望去見靈界眼，但靈界眼根本沒有召見它。 只是找了個信徒，代為傳話。 “祂說，可以幫忙重塑靈魂，但每一個靈魂碎片補全，都需要用到大量淵魂砂。” 淵魂砂極其昂貴，哪怕只有一粒，都能在拉蘇德蘭上拍賣會。 而現在，一個靈魂碎片的補全，就要動用大量淵魂砂。 且不說價格問題。 枯朽者腦袋里裝的可不止一個靈魂碎片，而是無以計數…… 就算每年淵層出產的所有淵魂砂都交給它，估計都沒辦法填滿整個窟窿。 最后，枯朽者只能無奈的離開靈界眼。 連執掌靈魂的神明都沒辦法，它能怎么辦呢？ 聽完枯朽者的講述，小惡魔主持卻是一臉不信：“總感覺靈界眼大人騙了你，祂可是掌握靈魂權柄的存在，怎么可能無法解決？” 枯朽者搖搖頭：“后來我問過神明大人，祂說，靈界眼或許夸大了補全靈魂碎片的資源，但整體并無欺騙。” “靈界眼掌握的靈魂權柄再強大，也只是大魔神，而非絕世大魔神。更何況，絕世大魔神之上，還有奇跡……” 用巫師體系來對應的話，靈界眼是傳奇存在，傳奇權柄再怎么強，也不可能補全枯朽者那一腦袋的靈魂碎片。 除非祂接下來幾萬年都不修行了，全都耗在枯朽者身上。 但這可能嗎？ 顯然不可能。 所以，不是枯朽者不去想解決方案，是真的沒有。 它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的讓手下去搜集淵魂砂……它也不求補全全部靈魂，每年能補全一個，它就滿足了。 小惡魔主持：“可是，你還能這么堅持多少年呢？” 作為心之章的主持，它其實能隱隱感知封碑內的情況。 枯朽者如今的狀態，已經非常糟糕。 無論是它自己陷入虛無的心理狀態，還是那近乎枯槁的身體狀態，都無法讓它堅持太久…… 枯朽者苦澀的搖搖頭：“能堅持多久算多久吧……況且，我其實早該死了。” 小惡魔主持囁嚅了一下，最后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一時間，空氣也陷入了冰涼的寂靜中。 就在這時，安格爾突然開口道：“其實解決這個事，未必需要淵魂砂，也未必需要多么強橫的魔神權柄。” 這道話語如春雷乍響，瞬間吸引了小惡魔主持以及枯朽者的注意。 它們幾乎同時轉頭看向安格爾。 小惡魔主持雖然還是那副不著調的樣子，但無論表情還是聲音都帶著嚴肅與鄭重：“雖然總有人說我喜歡看樂子，但只能是我看別人樂子，我不愿意也不想要被別人當成樂子看。” “你懂我的意思嗎？” “不要開玩笑，尤其是這種玩笑。” 給人希望，然后又讓人失望；這聽上去好像沒什么大不了的，但對于深陷虛無主義的人來說，很有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小惡魔主持在警告的同時，還用余光瞥了眼枯朽者。 枯朽者保持著沉默，雖然眼神很平靜，但還是能看到些微期望的光。 “我沒有立場去開玩笑。”安格爾聳聳肩：“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不等小惡魔主持反駁，安格爾轉頭看向枯朽者：“我老師曾經告訴過我一個道理，如果你在這個山頭找不到磨礪刀刃的堅石，那就換個山頭找。” “如果深淵的力量無法幫助你，你為什么不去嘗試其他體系的力量呢？” 小惡魔主持一愣。 安格爾雖然沒有明確說出方法，但他說的這個道理并無錯。 想到這，它轉頭看向枯朽者，想知道枯朽者會如何回應。 枯朽者：“你老師是一位智者，他所說的道理并沒有錯。但是，你既然來到了心之章，你的目的不就是覲見學識尊閣下么？” 學識尊是信仰學城的子民，對于殘酷學者的敬稱。 相比起泛泛的“神明大人”，“學識尊”的稱呼更注重殘酷學者的學識無人比擬，是唯一之尊。 “學識尊閣下所掌握的知識，遠超人想象。”枯朽者：“它不僅能識明深淵這座高山的每一塊石頭，泛位面很多文明的高山，它都能識得清。” “包括你所在的巫師文明，甚至你們煉金術士所掌握的一些能力，也是從學識尊的教誨中演變的，譬如銘文。” 言下之意很直白了，它山之石的確可以攻玉，但這個道理不適用于殘酷學者。 安格爾沒有否認，只是道：“再明亮的光，也有照不進的角落。或許，博學如學識尊閣下，也有沒有涉獵到的地方呢？” 枯朽者：“你說的也沒錯，但是你……” 枯朽者下意識想要質疑安格爾，但想了想，覺得也沒有意義。 若是，萬一呢？ 萬一安格爾真的擁有連殘酷學者都沒有掌握的知識呢？萬一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能找到解決靈魂碎片的辦法呢？ 帶著這微弱的冀望，枯朽者選擇了沉默。 小惡魔主持：“那你所說的方法是……” 安格爾：“我的確想到一種可能對枯朽者有用的解決方法，但是在說這個方法之前，我想詢問枯朽者幾個問題。” 小惡魔主持轉頭看向枯朽者。 枯朽者沉默了片刻，輕輕點點頭：“……問吧。” “第一個問題，若是真有能解決你困境的方法，你會為此付出什么代價？” 枯朽者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就給出了答案：“我所擁有的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安格爾沒有任何表情，繼續問： “第二個問題，如果它們能重新活過來，你希望它們重建普魯夏文明嗎？” 枯朽者這回猶豫了，遲疑片刻后，才道：“現在要問我這個答案的話，我可能會說，要不要重建普魯夏文明都不重要，活下來才重要；但如果它們真的活了，我或許就會變得貪心，變得得寸進尺……” “所以，為了不讓自己改變。” “假如你真的有辦法讓它們活過來，我可以提前簽訂契約，無論你要求重建文明，或者不建文明，都可以寫入契約中。” “很務實的回答。”安格爾輕聲道。 “第三個問題，假如它們重新活過來，但不再是原有的模樣……就像是把你的靈魂，安置在了一只狗的身上，以這種形態復活，你能接受嗎？” 枯朽者這回沉默的比之前更久，眼神閃爍不斷，最終還是輕聲道：“只要內核不變，它就還是它。” 安格爾不置可否地點點頭：“第四個問題，如果它們復活，你覺得自己的定位是什么？引導者，旁觀者，或者參與者？” 枯朽者：“如果真的能夠復活，你希望我的定位是什么，我都可以去做。” “最后一個問題。當它們重獲新生，成為獨立的個體后，如果它們的意志與規則產生沖突……屆時，你的立場會是什么？” “是站在你的同胞身邊對抗規則？” “還是站在維護規則秩序的這一邊，約束、甚至懲罰你的同胞？” 枯朽者沉思片刻：“若是它們因規則而獲救，那么之后……無論對錯，我都會站在規則這一邊。” 安格爾點點頭：“我明白了。” “這幾個問題，沒有正確答案，我只是想要看看你的立場。” 枯朽者的表態代表了它愿意付出一切，愿意讓渡權利，同時也愿意維護規則。 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小惡魔主持：“嘎嘎——怎么感覺攻守易位了？” 之前是枯朽者問安格爾，安格爾尋找立場。 現在是安格爾問枯朽者，而枯朽者要表明立場。 它隱隱覺得有些怪，但如果安格爾真的能幫助枯朽者，那一切都無所謂…… “所以，你真的有解決困境的方法嗎？”小惡魔主持跳到安格爾身側的封碑上方，好奇的低頭問道。 安格爾直視著枯朽者，在對方明顯帶著期冀與顫抖的眼神中，輕聲道：“是的，我有。” “不過這個方法只是理論上存在，而且源自……”安格爾沒有明說，只是指了指上方，似乎在暗示來自更高遠的存在。 枯朽者和小惡魔主持恍悟，表示明白。 如果真是安格爾的方法，它們或許還會有所猜疑，畢竟安格爾在他們看來，太年輕了。 但如果安格爾說，是背后有“人”，那他們的猜疑倒是少了很多。 “這個方法能不能用，我也不清楚，需要測試一下。”安格爾看向枯朽者：“你同意測試嗎？” 1秒：m.dlngdi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