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江大相公致仕了
入夜,漫漫天宇,一片蒼涼。江府,枕水閣。「嗯」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正色凝神,不時作沉吟狀。就在其身前,毫筆、硯臺、書箋等,一一陳置。書案之上,一、二、三、四、五!其上,赫然攤開了五牘文書,幾乎佔滿了木案的一半。墨漬未乾,儼然是方才書就。「呼」一口氣吹過。墨跡稍幹。凡此文書,一一入手,江昭目光一凝,大致打量起來。江大相公要致仕了。不出意外的話,這便是他此生最後書就的有關於政治的文書了!這一干文書,涉及的內容,卻也不繁雜。其一,乃是遷都文書。自元亨二年起,有關於遷都的政策,便一一布陳。其中,一干阻力,自是不小。好在,江大相公的行事風格,始終都是讓大部分人站在自己的這一方。遷都一事,亦是如此。換房政策、換地政策,一經頒布,使得遷都真正的受害者,幾近寥寥。甚至於,就連已經落魄的一於勛貴,也都不太算得上是受害者。真要論起來,真正的受害者,無非就是洛陽的一於本地大族。一旦洛陽為都,洛陽大族便唯有搬走,別無他法。而對於一方大族來說,搬走他鄉,一定程度上無疑等同於衰落。故而,唯有洛陽大族,可稱得上是真正的被壓迫的一方。但,洛陽大族重要嗎?不重要!在朝廷的宏觀政策面前,區區一方大族,自是一點重量也無。這麼一來,遷都一策,終究還是成了。也正是從元亨二年起,新都洛陽,正式新築!時至今日,新都已修建了三年有餘,卻是告成了大半。在歷史上,關於都城的修建,時間有長有短。長的,可達一二十年,類似於明代的紫禁城。短的,也就三五年,類似於唐代的長安城。方今,大周僥幸搞出了「水泥」,一干建築的修建,自是事倍功半,堪稱神速。短短三年,便已告成大半。為何說是「大半」呢?只因主體建築都已建成,但一些細枝末節,卻是尚待完工。故而,大致在來年,便可正式告成,遷都洛陽。來年,江大相公就致仕了。這洛陽,他大機率是去不了了。但是,遷都一策,關乎頗大。就算是不能去,江大相公也得將這一政策定死,以免徒生變故。這一來,自是不免得上呈一道文書。其二,致仕文書的草稿。此前,江昭已經上呈過一道致仕文書。時至今日,還存於御書房中,尚未公佈。這一次,江昭卻是又書就了一道致仕文書。不過,這是簡略版的,並非是正式上呈的文書,而是寫在笏板上草稿。來日,便是五日一次的朝會。在朝會上,江大相公將正式提出致仕。為此,卻是連夜打一草稿,記上了一些關於致仕的話術。當然,說到這裡,還有一件頗為重要的事情—江大相公的致仕,並不遵從於常規性的三辭三讓!從古至今,一般來說,凡是致仕,都是三辭三讓。這一過程,攏共耗時大概一二十日左右。本質上,也就是裝一裝樣子,走一走流程。但是,偶爾也有例外的。武周時代,國老狄仁傑屢次已年邁為由,請求致仕,皆未被允。這一過程,大致耗時七年。大周時代,宰相趙普三次上表,懇請致仕辭相,太宗全部不準,加官優待,令在家理政、不必上朝。這一過程,大致耗時兩年。此外,歷史上的權相蔡京、權相賈似道、首輔張廷玉、楊士奇、嚴嵩等,也都是屢辭不允。凡此之類,凡是在榜之人,無非兩種:要麼,名聲和功績都非常之不俗,以至於皇帝甘於演戲,並延長三辭三讓的時間,以彰顯重視,類似於趙普、張廷玉、楊士奇等。要麼,本事非常之高,皇帝捨不得讓其致仕還鄉,類似於狄仁傑、蔡京、賈似道、嚴嵩等。方今,江大相公儼然也是非常特殊的宰輔大相公之一。為彰顯重視,自是不可能簡單的三辭三讓,就讓其致仕。在此次慶功宴過後,江昭交還兵權之時,新帝有過暗示一為彰顯重視,或可一次朝會,便主動請辭一次,直至來年!如今,乃是七月末。朝會五日一次。這麼一算,江昭大致得請辭五十來次。這也算是一種另類的重視了。其三,乃是一篇擢拔文書。其上,記載的乃是江系的一干大小官吏,涉及的擢升事宜。作為江系的老大,江大相公就算是要致仕了,也不能一走了之,必須得把下面人的前程也給安排好。唯有如此,江系一脈,方能傳承有序,有後繼者!為官入仕,能往上走,自是有大本事之人。但,唯有安穩落地,方是真高手。而「安穩落地」,往往有指兩方面:一方面,乃是讓自己安穩落地。也即,乃是因主動致仕而榮歸桑梓,而非因被貶官而還鄉。本質上,也就是衣錦還鄉和虎落平陽的區別。若是主動致仕,經君王允準,方才還鄉,自是衣錦還鄉。若是因政鬥失敗,被貶罷官,自是虎落平陽。在宦海中,真正能本人安穩落地的官員,大致有半數左右。事實上,這所謂的「半數」,都還算是虛假資料。大官與小官的落地成本,本質上是不一樣的。大員之中,一個蘿卜一個坑,政鬥非常之狠,真正能安穩落地的,恐怕也就三成左右0之所以顯得是「半數」,只因小官安穩落地的數量,比例更大。主要在於,下面的小官就算是再鬥,也不影響大局。就算是政鬥失敗了,也還能讓靠山將自己調任其他地方為官。本質上,只要靠山沒倒,他本人就還有機會安穩落地。大官不一樣。大官沒有靠山。他本人,就是自己的靠山!如此一來,在大員中,真正讓自己能安穩落地的,自是少部分人。當然,其實從客觀角度來講,對於大員這一層次的人來說,三成的人安穩落地,比例也不低了。除了讓自己安穩落地以外,安穩落地還有另一含義一讓門生故吏傳承有序!也即,讓自己的本生接班,使人走茶不涼。這一層面,就很難了。若說讓自己安慰落地是困難難度,那麼讓門生故吏接班,便是地獄難度。大員之中,真正能達到這一水準的,十不存一。換句話說,在方今廟堂上,一干大員之中,真正能人走茶不涼的,還不足一手之數!就是這麼誇張。人走茶涼,對於宦海來說,堪稱是鐵律。甚至於,就連內閣大學士,也都很難逃脫這一鐵律。無它,讓門生故吏接班,實在是太難了一讓門生故吏接班的前提在於,門生故吏得有本事!這也是最難的一點。你能確保自己有本事,你能確保門生故吏也有本事嗎?並且,這種有本事,還不能是一般的有本事,得是非常有本事。若你是內閣大學士,那你的接班人,起碼也得是六部尚書,方才稱得上人走茶不涼。可六部尚書,在這天下之中,也就那麼一手之數。茫茫大海,要讓未來有機會成就六部尚書的其中一人,成為你的門生故吏,並建立深厚利益關系。這一過程,不單是涉及識人的問題,更是運氣的問題。這實在是太難了!這也是為何當年韓章致仕,一干同為內閣大學士的存在,都相當艷羨的緣故。畢竟,有著江昭這樣的存在作弟子,韓章是真的不必擔心人走茶涼的問題。自身安穩致仕!人走茶不涼!這才是宦海大員真正追求的「安穩落地」。當然,大部分宦海大員,其實都沒有這樣的運氣。更為常見的,還是類似於餘老太師一樣的人,致仕榮休之後,便是人走茶涼,門前冷落!方今,江大相公儼然也是要追求真正的安穩落地。讓人心安的在於,江昭這一脈,人才頗多,不乏有相當一部分人,都是入閣之姿。故而,江昭卻是不必擔心人走茶涼的問題。「嗯」」江昭長呼一口氣。又拾起一道文書。那是一篇有關於政策的問題。江大相公要致仕榮休了。但是,盛世還是要繼續締造的。因此,在臨走之前,一篇有關於往後政策的大局規劃文書,自是必不可少。文書之中,內容倒也不繁雜,主要就是以休養生息為主。方今天下,外敵已除,變法也已告成。往後的日子,但凡不出千古奸臣,新帝不昏聵,就幾乎是板上釘釘的盛世。餘下一道文書,乃是五道文書中的最後一道。江昭拾起,眼神一凝,頗為復雜。這一文書,無關政治,乃是私人書信。盛紘病了!大病!估摸著,也就這一年半載了。故此,一篇訴說病情的書信,自是不可避免的呈了上來。當然,這倒不是說盛要讓江大相公去看望他。江大相公擔著天下,關乎社稷。區區盛,還沒這麼大的面子。只不過,這一時代,終究是人情社會。在這一時代,親戚病了,送來一封書信,訴說病情,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並且,從某一方面來講,也是彰顯一種對於收信人的鄭重。江昭注目著,無聲一嘆。隨著年紀的增大,他身邊的熟人與親人,算是越來越少了。來年就致仕了,但願盛紘能撐住吧!若是能撐住,他或許還能順道探望一二。元亨五年,八月初一。文德殿。丹陛之上,趙煦扶楹入座,微抬著頭。其下,陛坫。一把朱漆木椅,橫立於此。大相公江昭微一扶手,半闔雙目,神色平和。文武大臣,或立於左,或立於右,有序入列。「當!」一聲鍾杵,鍾音一凝。上上下下,為之一肅。「卿等,有章疏者,可一一奏上。」丹陛之上,趙煦目光一低,平和道。話音一落,就要有人邁出班列。可那人方才邁出半步,卻又退了回去。無它,大相公站起來了!上上下下,皆是一震,齊齊注目。「啟奏陛下。」江昭手持笏板,斂容起身。一步兩步,身子一正,平和道:「年邁致仕,邦有常典;功成身退,古之明訓。」「伏念臣猥以庸才,誤蒙聖眷,備位宰輔,參預大政,出入三朝,叨居鼎軸。今齒發衰暮,精神昏耗,疾恙日侵,筋力疲。身居鈞衡之重,而無經世之力;久玷廟堂之地,深懷曠職之憂。位高責重,盛滿難持;自知衰朽,不堪驅策。」一邊說著,江昭一邊下拜。「若尚貪祿戀位,必致貽誤國事,上負聖君,下愧朝野。」「謹瀝血披誠,昧死上聞,伏望陛下俯矜蒲柳之衰,曲全進退之節,特賜俞允,許臣乞骸骨、還印綬,歸伏田裡,以養餘年。」大相公要致仕?!上上下下,齊齊一寂。其實,江昭要致仕一事,知道的人並不算少。武將之中,凡是樞密副使,皆是知曉一二。文官之中,凡是紫袍以上,也大都心有了然,亦或是有過預測。但,奈何朝臣足有五百人。這一小部分大員,在五百人之中,實在是少數中的少數。這麼一來,朝堂上下,自是以驚詫為主。要知道,大相公才五十一歲!時年五十一,在廟堂之中,絕對是相當年輕的年紀,說一句有無限可能,也是半點不假。故而,誰也不成想過,江大相公竟會致仕。畢竟,以常理論之,江大相公起碼還能幹十年以上,幹到六十歲。甚至於,有非常大的可能,江大相公會幹得更久,甚至「落致仕」,幹到七十歲,也並非是沒有可能。這是宦海中一位真正的政壇常青樹,真正的老泰山!可如今,方才大勝歸來,大相公竟然就準備致仕了?這實在是太過讓人意外。「這—不少武將心頭一動,臉色一變。大相公致仕了,他們怎麼辦啊?要知道,大周社會,文峰鼎盛,文官一向都瞧不起武將。也就是這幾十年,江大相公通曉軍政,武將的日子才好過了不少。方今,一旦江大相公致仕了,新上位的宰輔大相公,肯定又是不通軍政的。這一來,武將的好日子,可就到此結束了!「老劉。」有武將使了個眼色,就要邁步走出,予以勸諫。一般的宰輔大相公是一回事,江大相公又是另一回事。江大相公,不單是文官的大相公,也是武將的大相公。故此,江大相公,決不能致仕!好在,還有人更快。「不準!」丹陛之上,新帝發話得更快。趙煦一臉的堅決。卻見其一步一步,走下臺階,扶起江昭,牽著手,一臉的鄭重模樣:「相父乃社稷干城,朕之股肱,德望冠於群臣,功勳著於社稷,朝野倚賴,豈可輕言告老?」「此奏,朕不準!」「唉一」江昭故作一嘆,躬身一禮,側身一退,也不再繼續堅持。趙煦輕一點頭,似是心安不少。一步一步,又走回了龍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