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三章 伐遼功成耶律洪基死
「開炮!」一聲叱令,金鼓連天。旌旗大揮,獵獵生風。「簌——」火摺子一點。一干引線,連連微閃。平野之上,一片「簌簌」,似是毒蛇吐信一般,蔓延開來。「不好!」有敵人瞧見這一幕,臉色大變,為之膽寒。方今天下,有火炮一方,就是毒蛇!相反的,沒有火炮的一方,便是待宰羔羊。就在下一刻。「嘭」—聲爆炸,恍若驚雷,沉悶貫耳,震得人耳鼓生麻。一股濃烈的火藥味,裹挾著塵土腥氣與戰馬汗臭,傳揚開來。尚不等人有任何反應。一連著的,便是連連不斷的火炮轟鳴聲。「嘭」「嘭一發又一發,一炮又一炮。連連爆炸,就連大地,亦是為之顫動不已。碎石塵土,漫天飛揚。「火炮豐足,全力擊敵!」一聲大喝,卻是宗澤。他身披重甲,按劍而立,聲震四野,聞之者無不振奮。就在其正向位置,大軍密佈。粗略一觀,主要有左、中、右三軍。其中,左軍為鐵騎,持著長刀,嚴陣以待。右軍為精銳步卒,或是持盾,或是持槍,已是整軍待命。方此之時,真正發力的,乃是中軍。卻見中軍之中,有步卒,有鐵騎,亦有火炮軍、破鷂軍等,頗為混雜,但又秩序井然。大體上,佈局如下:以鐵騎位列正前方,防止敵方鐵騎沖殺突襲。以步卒和破鷂軍位列中央,起防守布陣之效。餘下的火炮軍,位列末位,實行遠攻。此一佈局,雖略為粗糙,但卻相當有效。自上午起,火炮軍足足炮轟了一時許。就在一里之外,那本是雄關一樣的臨潢府,高墻巍峨、固若金湯,此刻已然城垣崩毀,門戶盡碎,被轟得稀巴爛。這就是近乎無限火力的效果!當然,在這一過程中,也不乏有敵軍沖殺突襲,意欲擾亂火炮軍的陣勢。可惜,效果寥寥。火炮軍被保護得太好了。遼人鐵騎數次沖鋒,皆被周軍鐵騎截殺,屍橫遍野,根本就摸不到炮位分毫。遼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號稱「牢不可破」的城墻被一點一點的削低。時不時的,還會有火炮從天而落,打在守城軍卒的身上,炸出一片血霧,一片屍體碎片,亦或是殘肢斷臂。絕望,籠罩了一切!這堪稱降維打擊一樣的殺器,實在是太過讓人束手無策。除了躲避以外,別無他法。「嘭」「嘭—轟擊之聲,越演越烈。城頭上慘叫連連,不時有悽厲哀嚎,隨風飄來,讓人心頭一寒。也不知過了幾許。或許是一炷香,也或許是一時許。反正,直到某一刻,炮聲一滯。「相爺,遼人降了!城頭已豎白旗!」一卒飛奔而來,大聲呼道。中軍,革車之上。江昭目光一凝,望著殘破的臨潢府城門,眼中閃過一絲釋然。他緩緩抬手,一揮手,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進城」臨潢府以北。一波大軍,正倉皇北上。「炮聲停了?!」車輿之上,耶律洪基本是半闔著的眼,猛地睜開。僅是一剎,他似有驚覺,又閉上了眼睛。炮聲停了,無非是兩種可能:要麼,大周的火炮軍被突襲了,亦或是沒有炮彈了。要麼,臨潢府告破了!兩種可能性,理論上都有可能。但,耶律洪基的直覺告訴他,十之八九是臨潢府被破了。畢竟,大周的打法,太兇殘了!根據小道訊息,大周的火炮,其實在十五年前就已經研製成功了。並且,一直都在不斷的量產,撥用經費。但,在這十五年之中,大週一方卻鮮少真正的大規模的動用火炮。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大周在「積攢」炮彈。而事實也證明,的確如此。這一次的大戰,大周打得實在是太兇殘、太豪橫了。凡到一地,必以鐵騎、步卒開道,以火炮轟擊城池,火力覆蓋。這種兇殘的打法,根本就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反制方法。唯一的辦法,就是逃!這也就使得,大遼一方,幾乎是一次小型的勝利都沒有。絕對的火力壓制,更是帶來了難以消去的絕望。及至今日,一百餘日過去。上上下下,士氣大降,潰不成兵!中京道、東京道、上京道,皆已丟失。這也即標志著—大遼這一政權,亡了!「唉一」耶律洪基長嘆一聲。又是悲傷,又是恐懼。悲傷,主要是哀於自己竟是成了亡國之君。至於恐懼?耶律洪基一撩簾子,向外瞧了一眼。只見大軍之中,人心渙散,無精打採。更甚者,有人不時瞥向車輿,眼中盡是不滿之色。亦或是,乾脆就低聲議論起來,一行一止之中,隱有痛恨之意。不難窺見一人心沒了!這樣狀況,註定了他的暮年,怕是內外憂患。於外,得防備蒙古人、阻卜人、於厥人等草原民族。於內,得防備兵變,防備「下克上」。如此,可不就心頭恐懼?一念及此。「唉」又是一嘆。耶律洪基閉上了眼睛。他有直覺。兵變這一關,他過不了了。這二十餘年以來,他的一干作為,早已盡失人心。他這人,本就是庸碌無為之君,大致與大周的真宗相仿。方今,不幸遇到了江子川。對此,他自是奮力自救。可,本事太差,使得越是自救,反而錯得越多,栽得越深。時至今日,上上下下,都對他非常之不滿。下克上,無非是遲早的事情。「籲」「停!」一聲大喝。精兵銳卒,齊齊止步。「陛下!」一人騎馬走近,喊道:「祖父,請你下來一趟。」話音之中,毫無敬畏。耶律洪基身子一顫。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猛地湧上心頭。來了!兵變,來了!元亨五年,七月十一。臨潢府,中軍大帳。上上下下,文武大臣,一一肅立。「遼人兵變了?」正中主位,江昭手持文書,大致一掠,不免小有訝色。「非是兵變。」就在大帳正中,立著一人。觀其模樣,赫然是一契丹人長相,大致五十歲的樣子。卻見那人解釋道:「先帝時年五十有九,本就已入暮年。在逃亡過程中,更是屢屢受驚,幾次昏厥。於是一次在大驚之下,就此一薨。」「這樣啊?」江昭點了點頭,一副「我信了」的模樣。「新帝是誰?」「先太孫,耶律延禧。」使者答道。卻說耶律洪基此人,有一太子,名喚耶律浚。這也是他唯一的兒子。不成想,太子被人造謠,意欲造反,就被耶律洪基給廢了。廢了不久,太子恰好就死了。太子這一死,耶律洪基猛地醒悟過來,知曉是被人算計,連忙清算了一波大臣。在這一過程中,耶律洪基的一干操作,大致就是漢武帝晚年的劇本。太子沒了,耶律洪基就培養太孫,也就是耶律延禧。而就在逃亡過程中,耶律延禧兵變了,殺了他的祖父。當然,從客觀條件來講,他也不得不兵變。耶律洪基已經失了人心了。就算是耶律延禧不兵變,其他人也會兵變。而一旦其他人兵變,不單是耶律洪基得死,延禧也得死。在這一過程中,耶律洪基大致就是馬嵬坡中楊貴妃的劇本。耶律洪基一死,一干將士的憤懣,算是消去了大半。作為兵變者,耶律延禧自是被簇擁了上去,乃是新帝。「嘖—雖然使者將這一過程定性為「受驚而薨」,但誰也不是傻子。大帳之中,不少人對視一眼,嘖嘖稱奇。「使者來此,不知是為何事?」江昭平和問道。那人略一沉吟,說道:「大遼願割讓全域疆土,遣散部落,自降為部族,求取平安。」「嗯?江昭一挑眉。割讓全域疆土。這一點自是毋庸置疑的。方今,遼國疆土都在大周的手上,遼人自是不得不割讓。當然,「割讓」一說,其實也並非沒有好處。起碼,一旦割讓,也即意味著大周對這一片疆土的統治權是有合法性的。讓人意外的是—遣散部落,且自降為部落!遼國,本就是遊牧政權,由不同的部落組合而成。一旦新帝遣散部落,也即意味著「遼」這一政權,從事實上,就此將真的不復存在。遣散部落,自是不難。除了少數強大的部落以外,大部分的部落,其實都是受欺壓的存在。對於這一部分部落來說,遣散部落,自是一件好事。可,若是要想再一次將散亂的部落組成政權,可就是千難萬難。遣散不難,重組難!至於自降為部落,就更是讓人詫異。這意味著,「遼」這一政權,從名義上,也將不復存在。遣散部落,且自降為部落!這一操作,本質上就是讓遼國解體。從事實上,沒有遼國。從名義上,也沒有遼國。這種程度的自砍一刀?江昭目光一凝,注目下去,靜待後文。付出與得到,本質上是相等同的。遼人花費如此代價,究竟要換取些什麼?「陛下,希望大週一方,能不計前嫌,將大遼全域,設為自治制度。」所謂的自治制度,本質上也就是土司與官府共治一方。若是遼國就此遣散為部落,這一干部落,也就是純正的「土司」,有參政議政之權。江昭一聽,不禁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新帝毫無根基,卻能主導「遣散遼國」一事。且知,任何事情,都有受益者和受害者。雖然遣散遼國,對相當一部分小型部落來說,算是一種好事。可,對於一些較大型的部落來說,卻並非是好事。特別是奚族、契丹族等,可都是遼國的統治階級。這一幫人,在正常情況下,斷然是不會同意遣散部落的。除非,實行自治制度!一旦實行自治,強大的部落,就依然還有其獨特的優勢,仍然是統治階級。並且,實行自治,還有另一好處。自治的前提是什麼?其前提,乃是大周允許自治!而大周允許自治,本質上就是在接受投降。一旦大周接受投降,這一些較為大型的部落,便可免於戰爭的侵害。故此,自治一策,對於遼人來說,實為上上策。可免於戰爭。可免於遠走他鄉。可仍是統治階級。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好處。不過,這一件事,也不是沒有受害者。新帝就是典型的受害者。起碼,從大局上來講,是這樣的。一旦遣散部落,契丹族就不再是遼國的統治階級,而是與其他部落地位平等。對於新帝來說,這是一種「降格」。不過,若真是論起來,對於新帝本人,也未必是壞事。畢竟,遼國都已經疆土盡失了。若是他繼續當皇帝,一方面得與北方草原部落相爭,他未必爭得過。另一方面,也有種「猴子稱大王」的感覺。方今,遼國疆土都已經沒了。新帝此人,名為皇帝,實為部落族長!相較之下,自然還是投降更實惠一點,起碼生活還是優渥的。當然,這可能也是跟新帝胸無大志有關。這是一位平庸之輩。若是遇上的乃是一位有大志的君王,硬氣一點,說不定還真就直入北方,休養生息,以求再戰。「嗯」」江昭略一沉吟。自治制度,對於方今的處境來說,其實還是不錯的。畢竟,遼國如此多的少數民族部落,如何安頓,的確是一大問題。自治制度就可解決這一點。只不過—全域自治?江昭只能說,有這一想法的人,怕是喝了假酒了。「你且回去吧!」江昭平靜道:「自治制度,算是還行。」「但,全域自治,無異於痴心妄想。」「你且去告訴耶律延禧,我再給他兩次機會。」「讓他自己降低要求。」「若是達不到江某心頭的預期,這事就算是黃了。」「此事一黃,他就只能灰溜溜的一輩子待在草原了!」「這—使者先是一愣,隨即連忙一禮:「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