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大相公掛帥
御書房。經史典籍,一一序陳。正中主位,時年十七歲的趙伸,神色認真,正在審閱文書。「咳!」一連著,乾咳了幾聲。趙伸似是口乾,一伸手,擎起茶盅,「咕嘟」一灌。江昭走入,注視於此,不禁無聲一嘆。消渴之癥,難了!或許是罹病的緣故,卻見趙伸手肱枯瘦,膚色發暗,指節泛腫,皮膚皺巴,就連臉上,也是蠟黃一片,有著一種營養不良的病態。一副肖瘦的模樣,罕有的不似往日之富態!趙伸病了,病得不輕!「陛下!」江昭抬手一禮,眼中掠過一絲惆悵,倏忽即隱。「相父,請坐。」茶盅輕置,趙伸伸手一扶。「臣入宮,主要是有兩件事,欲呈與陛下裁定。」江昭一邊入座,一邊掏開袖子,上呈文書。文書?趙伸心頭瞭然,熟稔的攤開文書,點頭道:「相父稍待,容朕一觀。」自熙和五年起,趙伸便已正式批閱文書,裁定天下大事。時至今日,已有五年之久。不難窺見,十餘年的教導,終是讓「幼苗」成長起來。趙伸,已然成長為一名合格的君王!只是—江昭略一低頭,神色惘然。就是不知,這一「大樹」,還能活多久?總不能,又讓他從頭開始,重新帶小孩吧?這也太難為人了!「嗯—」文書攤開,趙伸大致審閱,不時點頭。兩道文書!其中一道,主要是說關於對遼的「三伐」問題。上伐者,伐道,操縱輿論,引導是非。中伐者,伐謀,煽風點火,挑撥離間。凡此二者,都是大局上的佈置。作為君王,涉及大軍伐遼,一干佈置,趙伸自是得一一知悉。餘下一道,也是與對遼有關。不過,這卻是一道難題,尚未有定論興軍伐遼,誰為主帥?這是一大難題。從理論上講,以顧廷燁、王韶二人的水準,其實都能總領諸路軍,任兵馬大元帥。但實際上,這二人都不行。無它,顧廷燁與王韶,本質上是平等的關系!無論是地位,亦或是功勳,乃至於資歷,都是平等關系。論及地位,無非是以實職、虛職、爵位、食邑、殊榮等為核心。但,在實職上,二人都是樞密副使,為樞密大臣。在虛職上,一者為奉國大將軍,一者為定戎大將軍、安南節度使,各有千秋O在爵位上,一者為晉國公,一者為趙國公,也是不相上下。在食邑上,一者食邑四千三百戶,一者食邑三千三百戶,都是超乎常規的食邑量。在殊榮上,一者為上柱國,授【推忠佐運純誠功臣】,位列【昭勛閣二十四功臣】,一者為上柱國,授丹書鐵券,一樣是位列【昭勛閣二十四功臣】。此外,論及功勳,一者是滅國交趾的元功之臣,一者是滅國西夏的元功之臣。論及資歷,兩人就更是幾乎一樣,都是全過程參與拓土一事。凡此種種,方方面面,無一例外,都幾乎拉不開任何差距。這一結果,本質上既有客觀上的因素,也有主觀上的因素。客觀上的因素,就是兩人真的在「硬實力」上沒有差距。主觀上的因素,主要就是上頭在故意維系平衡。如今,這一平衡,肯定也是不能打破的。為此,理論上無非就是兩種選擇:一、僅讓讓二者的其中之一,入邊抗遼。理論上,這一招是行得通的。但實際上,這一招,已經不太行了。無它,從客觀角度上講,無論是顧廷燁,亦或是王韶,單一一人,都不一定吃得下遼國!遼國實在是太特殊了!這是上一任天下霸主,實力非同小可。若是僅讓二者之一入邊,實在是不太穩妥。此外,單讓某一人入邊,也即意味著此人會有三次滅國的資歷。這一來,此人之功績、資歷,其實在一定程度上就已經蓋過了另一人,又會打破平衡。二、空降一位主師,壓制此二人,讓此二人都作副將。這一招,也是以往的常見選擇。當然,也是目前唯一選擇。只是,讓誰作「空降主師」,卻又成了難題。其實,上一次討伐西夏,也面臨過這一難題。對此,江昭給出了答案——以年幼的趙伸作名義上的主帥,大相公江昭作副帥。顧廷燁、王韶二人,都是將,而非帥。一人持景王劍,全權主導陜西路。一人持燕王劍,全權主導熙河路。但是,這一法子,對於現在來說,也行不通。陜西路、熙河路!凡此二者,乃是真正對等的建制。此外,一干兵馬、輜重,也都相差。但,這一次的對遼,卻是不一樣。自從燕雲光復,西夏滅國,大周與遼國,真正接壤的「路」一級建制,足有五處。也即,燕雲路、定難路、河東路,河北東路、河北西路。凡此五路,非但兵馬不一樣,輜重也有差距,根本就不好分!此外,牽一發而動全身,還有一些較為特殊的地方,類似於熙河路,也涉及佈防,具體歸屬於誰,也是一大難題。畢竟,誰也不敢保證吐蕃人就會老老實實的。非但如此,文官集團也不會讓武將擔任一把手的。上一次,文官選擇放權,純粹是沒有辦法的結果。彼時,陛下尚幼,大相公攝政天下,都沒法入邊,這才不得不讓武將成為了事實上的一把手。如今,陛下已及冠,大相公也已消「攝政」之名。這一次,斷然不能讓武將再當一把手。否則,一連著兩次滅國,就都是以武將為主導,文人根本就睡不著!正中主位,文書一合。趙伸目光一動,遲疑道:「相父,朕想入塞!」「空降」頂天上司。說白了,無非就是君王與大相公二選一。當然,理論上其實也能讓其他內閣大學士入邊。但問題在於,其他幾位大學士,都不通軍政,且不會放權。不放權,也即意味著會胡亂指揮。這一來,讓這一部分人入邊,除了添亂以外,別無他效。相較之下,趙伸與江昭,就成了唯二的選擇。一者,為一國君主,精於放權。一者,為執政大相公,通曉軍政,一樣精於放權。「這——」江昭抬頭,不免一怔。對遼一事,干係不小。說是關乎國運,也是半點不假。此之一役,他準備親徵。天下之中,也唯有他,能夠在戰場上真正的鎮得住顧廷燁、王韶二人。「陛下為何想去邊塞?」江昭並未急於反駁,反而平靜問道。君王,天下之主!這可不是假話。古今未來,凡是大治之世,治理功勞都會自動有一部分算在君王的身上。同理,開疆拓土,臣子殺伐的功勞,也會有一部分算在君王的身上。作為君主,真正的職責,其實就是兩點:善於用人!善於信人!僅此而已。也因此,這樣的人,若非瀕於絕境境,亦或是創業階段,否則根本就沒必要御駕親徵。其御駕親徵的風險與收益,根本就不在一條線上。當然,先帝親徵是例外。先帝親徵,主要是為了大一統之功,以此成就千古一帝之名。收益較風險來說,更高上不止一籌。「朕...」趙伸抬起頭,注目遙望,眼中遲疑更甚,沉聲道:「朕怕是活不久了。嗯?「陛下慎言。」江昭一驚。活不久了!這話是能亂說的嗎?趙伸一壓手,長嘆一聲,一副懊悔摸樣:「朕,悔不聽相父之勸。」「然,甜水之病,如覆水之禍,破鏡難圓,恐難好轉。」「就算是後悔,也是無用。」「餘生,朕僅有三願景:」「其一,誕下麟兒,以使江山有繼。」「其二,天下太平,大治之世。」「其三,走一走,一覽大好河山。」「如今,朕欲入邊,卻是欲一窺邊塞風茂...話音未落,趙伸也似乎察覺到這一要求有些無理,不禁無聲一嘆。為了一窺邊塞,就御駕親徵!這一說法,似乎太過荒謬。但實際上,只要將之放在「君王」這一身份上,卻又合情合理起來。凡為君王,長於深宮婦人之手,一生皆為天下至尊,卻又囚於區區京畿之地。君王龍體,關乎江山社稷。為了天下安寧,臣子是不會君王胡亂出京的。仔細一想,若真是想一覽邊塞風光,還真就得入邊親徵方可。「唉!」江昭一嘆,頭皮發麻,大為犯難。老實說,趙伸的三大願景,倒是沒太大問題。誕下麟兒,是為了江山社稷,使祖宗基業有繼。天下太平,是為了天下百姓,使百姓生活安康。一覽河山,是為了他自己,憑此不白到這世上走一遭。但問題在於—江昭一嘆,大為犯難。別的不說,就單是誕下麟兒這一點,就還一點苗頭都沒有。其餘的幾點,就更是讓人犯難。特別是一覽天下河山,且知趙伸是君王,而非平常人。僅此一點,就註定了他不可能胡亂遊逛,根本就不可能真正的實現!「陛下!」江昭搖頭,曉之以理道:「陛下無嗣,臣又豈敢讓陛下入邊?」「就算是臣同意,文武大臣也不會同意的。」趙伸一愣,下意識的說道:「若是相父同意,文武大臣,有豈敢不...,,話出一半,又是一滯。相父真的會同意嗎?難!君王無嗣,江山無繼,相父又怎會讓他親徵呢?掛帥人選,表面上是一堆候選人,內閣大學士皆可。但仔細一瞧,卻僅有兩大人選,需得從君王與大相公中挑選。可實際上,這「唯二」也是假的。生在皇家,有時也是身不由己。真正的人選,就是唯一的。天下之中,只有相父,才能掛帥!一念及此,趙伸心頭大為失落。「唉!」一聲長嘆,趙伸也就不再掙紮。一揮手,裁定道:「如此,便勞煩相父持燕王劍,銜宣撫使之職,掛帥入邊,總領燕雲路、定難路、河東路,熙河路、陜西路,河北東路、河北西路一切軍政要務。」持天子劍,總領七路!天下兵馬,大半入手,其中信任,可見一斑。「諾!」江昭鬆了口氣,起身一禮。中京,大定府。天章閣。「新年了。」「遼周之爭,就要正式拉開序幕。」「都說一說吧,誰可掛帥?」正中主位,耶律洪基神色嚴肅,凝視下去。自其以下,左右立椅,卻有五人。其中,除了南北宰相,南北樞密使以外,還有一人,其名耶律和魯斡,為宗————室大臣。誰可掛帥?大殿之中,一時無聲。一般來說,但凡涉及打仗,大都是契丹貴族,亦或是蕭氏一族的人,擔任天下兵馬大元帥。且,必須得是武將!也即,姓「耶律」亦或是姓「蕭」的樞密使。以往,這樣的人,大都只有一位。主要在於,南院樞密使,大都是漢人,並非契丹貴族。如今,漢人遭到打壓,核心高層之中,除了南院宰相王績以外,皆為契丹人。這也就使得,南院宰相、北院宰相,皆可掛帥出征!只是—卻見北院樞密使耶律頗德、南院樞密使耶律巢哥,皆是並未作聲,毫無半點主動出頭的跡象。且知,擔任天下兵馬大元帥,一向可都是一等一的好差事,都是搶著乾的。這一次,此二人竟是一反常態!主位之上,耶律洪基臉色一沉,點名道:「耶律頗德!」「耶律巢哥!」「你二人,誰可掛帥?」耶律頗德一愣,抬頭道:「陛下,不準備御駕親徵?」「朕...朕鎮守後方!」耶律洪基的臉色,越發難看。御駕親徵的活計,他幹過兩次。無一例外,都幹得一塌糊塗。一次,導致丟了燕雲四州。一次,更是割讓了燕雲十六州。凡此兩次親伐,都可謂是相當程度的打擊了他的威信,以至於動搖國本。時至今日,耶律洪基也算是吸取了教訓,自然也就不打算御駕親徵。「這樣啊!」耶律頗德一點頭,一副憨厚老實的樣子,沒了下文。「你要御駕親徵嗎?」耶律洪基沉住氣,又問了一次。「臣幼子病重,心思不在兵戈之上。」耶律頗德嘆了一聲,一副悲傷的模),搖頭道:「親徵一事,乍是勞煩他人吧。」「耶律巢哥,你怎仇說?」耶律洪基注目下去:「你可願丼領天下兵馬,為契丹贏醜這一仗?」「臣,心有餘而力不足。」耶律巢哥一嘆,一副無奈的丿子:「如今,漢人作亂連連。臣為南院樞密使,應以鎮壓漢人動亂為主。」「嘭!」主位之上,耶律洪基臉色大沉,再也實在忍不住,一拍木案。國難當頭,堂堂樞密使不願意出征,何其可笑?「陛下息怒!」大殿之中,五人皆震,連忙一拜。耶律頗德、耶律巢哥席人,更是俯首至地,大汗長淌。老實說,這也怪不醜他們。實在是,打這一仗的危雖系數,過於的高。若是一不刪心,打輸了,便是國之罪人,十之八九會被祭旗,以消群恨。若是一不刪心,打贏了,那一,也會很糟。表面上,似乎會威望大漲。但實際上,卻是功高震主,會讓陛下大為忌憚。甚至於,可能在慶虯宴上,一不刪心,就飲了一杯毒酒,一命嗚呼。打輸了,是死。打贏了,也是死。相形之下,乍不如不去。不僅如此,留在國中,乍有更多的優勢。類似於,跑功的優勢!若是邊軍大輸了,凡大遼之人,上上下下,肯定都會北撤避禍,暫避鋒芒。這時,也就涉及運送家資北上。若是待在大後方,自然也就有更多的時間安排這一切。此外,乍有搶地的優勢、搶資源的優勢..丼之,對於樞密使這,的高層來說,留在大後方,遠勝過丐邊拼命。「哼!」耶律洪基也不是傻子,自然也知道臣子心中的刪算盤。「你席人,都是武將典範。逢此國難之際,都醜丏邊。」耶律洪基斷然道:「這一點,沒醜商量。」「陛下!」話音丕落,兩位樞密使,皆是面色大變。「好了!」耶律洪基一揮手,粒道:「古往今來,國之忠臣,皆是值醜表彰。」「在此之前,你席人都有何訴求,可一一道來。」「但凡在能力範圍之內,不太過分,朕都可答應!」這話一出,耶律頗德、耶律巢哥席人,登時安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