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古韻載道驚俗眼,智園無聲勝千言
大大園的停車場,骨子裡還是當年古河創意園那副窄巴身板,可內裡乾坤早被科技與“摳門美學”撐得滿滿當當。第一輪改造,本著“向天要地”的樸素理念,豎起七層鋼鐵叢林,硬生生把百來個車位撐成了七百多。第二輪?嘿,地面不夠,地下來湊!又是七層垂直向下掏挖,再塞進七百多。如今這方寸之地,愣是塞進了一千五百臺鐵駒,活脫脫上演了一出“螺螄殼裡做道場”的空間魔術。
十個智慧泊車入口如同沉默的鋼鐵門神。司機們只需把愛車——甭管停得多歪瓜裂棗——往裡一懟,剩下的,便是智慧系統接管。只見那機械地板精準一轉,車身便如被無形大手扶正,“咻”地一聲滑入幽深甬道。
姒晨晨,這位三仙洞店的“店仙”,此刻正化身首席導遊,從這停車場奇觀開始她的匯報。她月白廣袖隨動作輕揚,帶著一絲非人的流暢與微妙卡頓,嗓音卻如浸了蜜的泉水:“董事長,您身後這座鋼鐵千層酥,上下各七重天,攏共十個吞吐口。甭管您車技多‘寫意’,往裡一送,系統自會替您‘描紅正形’。3.4秒傳送一位‘鐵騎’歸位,極限容納1588駿驥。即便全軍集結排隊散場,九分鐘也足夠它們鳴金收兵,絕不耽誤您老人家下午茶。”
她眼波流轉,瞳孔深處似有幽藍資料流明滅,精準報數:“按每車載二客、人均盤桓四時辰算,此地日吞八方來客,峰值可達9528人。實乃時間與空間的馴化之術。”
趙雄聽得眼皮一跳,捻著下巴半白鬍子,咂舌道:“好傢伙!這…這得養多少家公司才撐得起這場面?”他粗糲的手指戳向四周——那些被野蠻生長的綠植藤蔓溫柔裹挾、舊鐵皮棚屋改造而來的辦公空間,“那些個鐵殼子,都塞著公司吧?咱滴水巖的窩在哪個犄角旮旯?”
“趙董法眼如炬!”姒晨晨廣袖掩唇,發出一串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盤、卻又精準得毫無波瀾的笑聲,“綠藤鐵棚之下,確臥虎藏龍,攏共四十八家大小字號在此安營紮寨。除了村委佔著一隅寶地當聯絡處,餘下——”她纖纖玉指點向園區內步履匆匆、服飾各異的人群,“瞧見沒?穿工裝像泥腿子的,多是咱滴水巖生態鏈上的工程好漢與服務尖兵,小千人上下。那些羽衣霓裳、長袍馬褂的,則是來尋仙問道、探案追兇的玩家老爺們。”
她廣袖輕舒,做了個囊括四方的姿態:“大大園嘛,玩的就是個混搭。三大主題:玄幻仙俠、驚悚偵探、未來科技,早跟這幫公司的水泥格子間、園子的犄角旮旯水乳交融,不分彼此啦!”
正說著,停車場碼頭方向冷不丁飆來一嗓子,帶著老廣特有的俚俗腔調,穿透水汽繚繞的荷塘:“嗱!嗰位闊氣老員外——!”只見一隻烏篷船悠悠蕩來,船頭立著個戴斗笠的老艄公,正奮力揮舞著蒲扇般的大手,“黃飛鴻攜十三姨私奔遊!六六大順,只要六十六蚊!附送黃飛鴻盲公餅一盒,食過返尋味啊老細!”
趙雄循聲望去,那烏篷船、老艄公、還有這“黃飛鴻私奔”的吆喝,組合出一種荒誕又勾人的市井魔幻。他眼底瞬間燃起熊熊八卦之火,興致勃勃地一拽姒晨晨的廣袖:“嚯!這唱的是哪出?走走走,上船!你這店仙可得好好給老夫掰扯掰扯,這黃師父帶十三姨跑路,是演哪門子風流戲碼?”
趙雄、他那沉默如鐵塔的男司機、以及戴著金絲邊眼鏡一臉精明的女助理,跟著動作帶著微妙卡頓卻行雲流水的姒晨晨,彎腰鉆進了那艘瞧著有些年頭的烏篷船。船身隨著腳步輕晃,水面蕩開漣漪,倒映著岸邊纏繞古榕的生銹蒸汽管道和遠處花圃裡機械臂修剪出的八卦陣型。
老艄公見眾人坐穩,也不等姒晨晨那套標準化的“主題景觀介紹”,布滿老繭的手在青竹竿上用力一撐!
“欸——乃坐穩咯!”老艄公一聲帶著濃鬱廣府腔調的吆喝,烏篷船便像一片輕盈的葉子,悄然滑離了喧鬧的碼頭,駛入被垂柳和霓虹符籙燈牌點綴的蜿蜒水道。水波輕拍船幫,他回轉身,斗笠下那張被風霜刻滿溝壑的臉對著趙雄一行,嘿嘿一笑,露出幾顆豁牙:
“話說當年黃飛鴻黃師父——”老艄公的聲音沙啞卻洪亮,如同陳年老酒開封,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趙雄那見慣場面的女助理都下意識推了推眼鏡。他目光炯炯,彷彿穿透了百年時光的煙塵,手指隨意地往岸邊那些綠植藤蔓掩映下、被改造成辦公空間的舊鐵棚工廠一指:
“——那可唔系電影裡頭那個正氣凜然、佛山無影腳踢遍天下無敵手的宗師咯!我講嘅,系佢血氣方剛、後生仔嘅時候!”他故意頓了頓,看到趙雄眼中掠過的興味,才繼續道:
“嗰陣時,寶芝林還未聲名鵲起,黃師父同西關十三鋪靚絕全城的十三姨,眉來眼去,暗度陳倉,情根深種!”老艄公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到趙雄鋥亮的皮鞋上。
“但系!十三姨屋企系西關富商,點會瞧得上一個舞獅打拳、開跌打鋪嘅窮武師?話明要棒打鴛鴦!黃師父一身正氣,唔通學人強搶民女?嗰唯有——”老艄公做了個“溜”的手勢,臉上皺紋擠成一朵老菊花,“私奔咯!”
“佢哋兩個,月黑風高夜,就係從哩度——”老艄公的竹竿精準地在水面一點,位置恰好指向岸邊一根纏繞著粗壯藤蔓、銹跡斑斑的巨大蒸汽管道。
“——嗰條當年通去石場嘅大煙通下面匯合!十三姨著住最靚嘅旗袍,拎住細軟包袱,黃師父就背住佢嘅獅頭同藥箱,兩個人好似驚弓之鳥,慌失失沿住我哋而家行緊嘅水道,坐住同我哩只差唔多嘅烏篷船,由我太公嘅太公揸艇,悄默默咁……”
他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百年前的緊張場景,手指又指向遠處荷塘裡遊弋著全息投影錦鯉的水面:“嗰時冇哩啲假錦鯉發光,水面烏漆嘛黑,只有月光同岸上火船嘅煤油燈影住。佢哋驚到心肝卜卜跳,驚住十三姨屋企嘅家丁追來,又驚住水匪劫道!”
“我太公嘅太公就勸佢哋:‘黃師父、十三姑娘,你哋咁走法唔掂當啊!冇路引,冇盤纏細水長流,連個穩陣嘅落腳點都冇,點捱到天涯海角?點解唔買份‘私奔無憂險’?包你哋一路平安到埠,仲有專人安排食宿添!’”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旁聽、眼瞳深處偶爾掠過幽藍資料流的姒晨晨,忽然用她那如蜜糖泉水般的聲音,一本正經地插話,完美模仿老艄公的口吻:
“系呀系呀,趙董您睇,嗰陣時要繫有我哋而家滴‘婚戀護航超級套餐’,就唔使咁驚青啦!包保奸人堅嗰種壞蛋都冇機會攔路!貴系貴啲,但系安全系數直線飆升!抗風險能力……嘖嘖,滿分!”她說著,還像模像樣地比了個大拇指,顯然精準復刻了李三問小朋友穿越時候的“專業術語”。
老艄公被這AI“搶戲”也不惱,反而嘿嘿一笑,接過話頭:“冇錯!哩位仙姑講得啱!可惜嗰陣時,莫講話咩‘婚戀護航’保險,連個正兒八經嘅保險公司都冇!黃師父同十三姨,就靠住一身功夫、幾分運氣,同埋我太公太公哩只烏篷船,硬系闖出去咯!”
大大園中的河涌窄如羊腸,在綠意藤蔓與銹蝕管道的夾縫間九曲十八彎,宛如一條被遺忘的碧色絲絳,最終匯入稍寬些的古河——這條昔日的村心血脈,如今被悉心“復通”,倒映著兩岸掛滿符籙霓虹招牌的參差騎樓。
老艄公一段“黃飛鴻私奔”的古仔剛歇,竹竿輕點水面,船兒悠悠,他便又化身指江山的活地圖。布滿老繭的手指戳向岸邊一棟被爬山虎啃食了半壁墻皮、露出斑駁青磚的嶺南小樓:
“趙員外您瞅!那扇歪脖子木窗瞧見沒?當年黃師父就是貓在那兒躲‘奸人堅’那衰神!”老艄公嗓門洪亮,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對面船幫,“誰承想奸人堅個撲街仔鼻子比狗還靈!摸上門來,兩人就在這窄巷子裡,拳風腿影,‘砰砰砰’!硬是把人家灶屋後墻,懟出兩個清清楚楚、交頸疊股的人形大窟窿!喏,就是那兒——”他精準指向一處用鋼板草草焊補、邊緣還頑強呲著碎磚的墻面,那補丁形狀,活像兩個扭打在一起的抽象派門神。
船隨水流,滑過幾戶人家。他又努嘴示意對岸一棟門楣低矮、簷角塌了半邊的舊屋,神秘兮兮壓低聲音,嘴角卻咧到耳根:“嘿嘿,打跑奸人堅嘛,黃師父總得給十三姨‘壓壓驚’咯!就那屋!門窗緊閉一整宿!您聽聽這水聲——”他故意頓了頓,讓船底汩汩水響襯出片刻寂靜,“……是不是還留著點暖玉溫香、風流汗的潮氣兒?”那促狹的笑意,比廊橋下故障閃爍的符籙霓虹還晃眼。
趙雄聽得是津津有味,拍著大腿幾乎要把烏篷船震散架,忍不住扭頭問旁邊那位動作略顯示卡頓的“店仙”:“姒仙子,你們給這群老艄公開過‘故事創作速成班’?這編得有鼻子有眼,比說書的還溜!”
姒晨晨月白廣袖輕拂,眼瞳深處掠過一絲幽藍的資料流光,嗓音依舊甜潤如蜜糖泉水,卻帶著AI獨有的精準“拆臺”:
“趙董抬舉啦!哪有什麼培訓班?全靠老倌們自由發揮!”她纖纖玉指優雅地朝後一點,“您聽聽後面那船——”
只見另一艘稍大的烏篷船上,一個同樣戴著斗笠、但嗓門更洪亮的老艄公,正對著船上一對古裝男女和他們身後兩個興奮的小蘿卜頭,比劃著唾沫橫飛:
“……那龍太子敖丙!仗著自己是條龍,興風作浪!捲起三丈高的惡浪就要淹了黃師父的藥鋪!說時遲那時快!黃師父一個鷂子翻身……”
姒晨晨收回手指,嘴角彎起一個完美又略帶狡黠的弧度:“喏,反派就換成了敖丙。為啥?哄孩子嘛,水淹金山打惡龍,總比聽‘奸人堅’下砒霜毒婆婆來得喜慶安全不是?咱們這古河村風景區的老艄公,人人肚裡都揣著七八套本子,看人下菜碟!同一個景,能給你唱出十臺不一樣的戲!”
“原來如此!高!實在是高啊!”趙雄撫掌大笑,轉頭又問自家船上的“故事簍子”:“老人家,您這滿肚子的墨水,到底哪兒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