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辭冕沸言驚草澤,悟光倒溯解千癢
玻璃幕墻外,摩天樓群的電子牌在暮色中流淌著廉價的霓虹光暈,將公司咖啡室鍍上一層賽博廢土般的金屬冷調。空氣裡飄著萃取過度的美式焦苦味,混著廉價糖漿的甜膩,像極了B公司——昔日網際網路三巨頭之列,如今被小米、攜程擠下神壇後努力維持的“瘦死駱駝”體面。
伏敏悟的頂頭上司——某中臺部門主管,代號“老茶缸”,摩挲著印有褪色公司logo的馬克杯,杯口還豁了個芝麻大的小缺口。他瞅著眼前這位綁腿磨邊、舊軍裝漿洗得發白的下屬,嘆了口氣:“阿敏啊——”尾音拖得像老磁帶卡頓,“辭職報告寫得跟檄文似的?外頭可都傳是我把你貶到犄角旮旯,逼上梁山呢!”
他指關節敲了敲桌面,震得那杯速溶咖啡液麵晃出漣漪,“這年景,飯碗比地磚縫裡的硬幣還難撿,你倒好,一拍屁股走人當遊俠?”
伏敏悟沒接話,只從磨出毛邊的帆布挎包裡“唰”地抽出一份資料折線圖——紙頁邊緣卷得像被耗子啃過。圖表上那根代表搜尋使用者活躍度的紅線,正以跳崖姿態俯沖進馬裡亞納海溝。
“頭兒,瞧瞧這曲線,”他指尖點著斷崖處,力道大得幾乎戳破紙張,“搜尋引擎?快成網際網路博物館的青銅器展櫃了!”眼角餘光掃過窗外流光溢彩的屏,喉頭滾了滾,壓低聲音如洩密報:“AI在重捏整個虛擬世界的胚子…而我們這把老骨頭,還抱著‘搜尋框即王座’的銹蝕權杖不放呢。”
老茶缸嗤笑一聲,變戲法似的從皺巴巴西裝內袋摸出另一份報告——封面燙金大字“全球AI大模型戰力榜TOP5”,活像給棺材貼金箔。
“危言聳聽!”他“啪”地甩開冊頁,指尖戳著自家Logo旁金光閃閃的“No.3”標識,“使用者基數、付費轉化率,哪項不是吊打草臺班子?真要AI重塑乾坤——”他瞇眼嘬了口涼透的咖啡渣,“那也是咱們站在金字塔尖撒金幣的主兒!”
伏敏悟鼻腔裡逸出聲幾不可聞的哼笑,忽然探身將桌面那封辭職信“哧啦”一聲攤平,雙手捧著簽字筆遞過去——動作虔誠得像獻上傳國玉璽。“首富的崽,能當新紀元的開荒牛?”他瞳仁裡跳動著資料流般的冷光,語速卻慢如老僧敲木魚,“科技迭代的浪潮裡…從沒有世襲的王座。”
筆桿硬塞進上司掌心,硌得對方指節泛白,“您當年不也是跟著草根梟雄,從地下室機房殺出血路的?現在——”他咧嘴一笑,露出點“學您啃硬骨頭”的狡黠,“該我鉆草稞子裡找新神跡了!”
老茶缸捏著筆,指腹捻過伏敏悟軍裝肩頭那道偽裝補丁,沉默了足足十秒。咖啡機在背景音裡“咕嚕”一聲,像聲嘆息。最終他龍飛鳳舞簽下大名,筆鋒狠得幾乎劃破紙背。
“隨你闖吧!”他甩回簽字筆,金屬筆帽“叮當”砸在瓷杯沿上,“不過這世道早變嘍——”眼風掃過窗外資本巨獸的霓虹投影,涼颼颼補刀:“遍地風口?那是資本撒餌的魚塘!草莽梟雄?早被收購合同醃成醬菜咯!”
辦公室的感應門“哧溜”一聲在他身後合攏,彷彿無情地吐掉了這位網際網路大廠曾經的二級高管。伏敏悟緊了緊肩上那洗得發白、肩頭還“巧妙”偽裝成勛章磨損的土布士兵裝帆布包帶子——活像退伍老兵最後的倔強。包裡揣的不是期權協議,是厚厚一沓從T司茶水間順來的免費便簽紙。他腳步輕快,沒半點“跌落凡塵”的哀怨,反倒像甩脫了鐐銬。目的地?明晃坊公司!那家藏在佛光洞房裡、跟滴水巖簽了“大話真”線索賣身契的“迷你作坊”。
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欠奉,只貼著張歪歪扭扭的A4紙:明晃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疑似從廢品站搶救回來的木門,一股濃鬱的廉價普洱混合著某種不明糕點甜膩過頭的味道撲面而來。李明遠——這位明晃坊的摳門掌櫃正埋頭搗鼓一個按鈕失靈的老式電水壺,聞聲抬頭,咧出兩排大白牙:“喲!伏大帥!恭候多時!您這‘總顧問’的金字交椅——”他順手抄起旁邊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茶水無限續杯管夠!就是這權力嘛…”他促狹地眨眨眼,做了個攤手無奈狀,“得等我家AI判官老爺(指滴水巖的AI系統)哪天開恩才批得下來咯!”
伏敏悟毫不在意,一屁股嵌進那張人造革快磨破的“老闆椅”裡,震得彈簧吱扭抗議。“總顧問?我看叫‘零元陪跑俠’更貼切!”他自嘲地擰開保溫杯蓋,裡面飄出兩片蔫了吧唧的茶葉梗,像極了他此刻“無薪無職”的現狀,“行啦,開工!先帶我這光桿司令,跑跑你們的山頭去!”
接下來的日子,伏敏悟這尊“零元顧問”,真就成了明晃坊最勤快的“人形掛件”。跟著小作坊的員工們,在加盟商的汗味兒、服務商的唾沫星子、供應商的零件堆裡穿梭。他揣著那個掉漆嚴重的“肥肥”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滴溜溜轉,活像一臺人肉資料掃描器。跑得鞋底都快磨穿了,某天蹲在三仙洞店油膩膩的後廚小板凳上等烤魚,盯著手機螢幕上瘋湧的彈幕和飛濺的臭雞蛋特效,他猛地一拍油乎乎的大腿——力道沒收住,震得旁邊一簸箕油炸花生米蹦躂起三釐米高!
“嘿!逮著了!”他眼鏡滑到鼻尖,眼底精光乍現,活像哥倫布瞅見了新大陸,“這彈幕憑啥碾壓字幕?不就因為它是個蹦迪選手嗎?會動啊!再看咱‘大話真’,臭雞蛋為啥比別家小紅心吃得開?不也是因為它扔出去帶拋物線,‘嗖啪嘰噗’——動態感拉滿嘛!還有那個放屁…”他捏著嗓子學了個悠長的氣音,“噗~~~比個靜態小紅心可帶勁多了!動起來!動起來才有流量密碼!”
“大話真嘛,負能量垃圾站唄!”這幾乎是業內共識,如同太陽東升西落般天經地義。使用者在這兒互噴扔臭雞蛋、放連環屁當打賞,在“大話真專家”眼裡,邏輯順得堪比牛頓力學三大定律——誰要是敢提出諸如“為啥放屁不能改成撒花瓣”這類異端邪說,立馬會被熱情的科普帝們用唾沫星子教育:“懂不懂大話真的初心?發洩!懂不懂?臭雞蛋和屁才是靈魂!你以為是過家家呢?!”
伏敏悟嚼著嘴裡那根快被嘬沒味兒的棒棒糖棍兒,窩在康康米魔幻創意園蹭著WiFi,手指在平板螢幕上劃拉——那是大話真平臺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海量使用者自制的、畫風清奇的產品“黑”野蠻生長。他看著某段影片裡,一個愁眉苦臉的傢伙用掏耳勺瘋狂刮著耳朵,配文是:“油耳油的憂傷!廠家!救救!特供無油配方在哪裡?!”下一秒,影片跳到另一個玩家把止汗噴霧當驅蚊水狂噴腳底板,彈幕一片“哈哈哈哈解壓神器GET!”。
棒棒糖棍被狠狠咬斷了。伏敏悟眼中,這些粗糲搞笑的黑短片,突然裂變出耀眼的金光。“哈!”他喉嚨裡滾出一個帶糖精味的笑聲,嚇得鄰座啃雞腿的小哥手一抖,“廠家絞盡腦汁開發產品塞給使用者?這路子歪了!該倒過來走!”他猛地抽出兜裡那支磨禿了頭的鋼筆,在廉價便簽紙上刷刷寫,“使用者的‘煩’才是金礦!油耳油多到崩潰?糠耳屑漫天飛?廠家會為你這小眾需求專門開條生產線?做夢!嫌賺得不夠塞牙縫呢!可現在?”他筆尖戳著紙,戳出一個洞,“AI在手,天下我有!再小眾的痛點,甩給那幫手癢的工科宅男,分分鐘給你搓出個個性化解決方案信不信?需求倒置,這波在大氣層!”
感覺自己已經有了比較清晰的答案,伏敏悟回家跟老婆焦美君一番商量,焦美君也從他的思路中啄出味道了,約了李明遠和施夢琪一起討論。
第二天一大早,三號佛光洞房裡,氤氳的茶氣裹著虛擬陳皮的微辛氣息,像一層薄紗籠罩著圍坐的四人——伏敏悟、蕉美君、李明遠、施夢琪。伏敏悟這尊“零元購總顧問”,剛把屁股嵌進人造草蒲團,就捻著一片蔫兒了吧唧的茶葉梗,丟擲了他的重磅議題:“幾位,咱聊聊——這世上啥玩意兒,最煩人千人一面?啥商品,最該‘一人千面’?”
蕉美君指尖在臉頰輕點,似笑非笑:“還用問?我的臉就是‘抗議書’——敏感肌專屬!”她從坤包摸出個小銀罐,磕在斑駁的樹根茶幾上,罐身反射著洞頂懸浮燈球的微光,“市面上那些妖艷貨色,多半是給城墻皮用的,到我這兒就成了‘毀容加速器’。還是我家賽博仙師火眼金睛,篩出這罐‘無欲無求’分子料理型乳液,才讓我的臉和錢包雙雙脫離苦海。”顯然焦美君是話裡藏刀,連消帶打,順便強調了AI在個性化篩選上的不可或缺。
施夢琪心有慼慼焉,立刻捧哏:“附議!敏感肌苦主聯盟再加一票!還有那堆神乎其神的生物精華,‘幹細胞外泌體’、‘表皮生長因子’……聽著能原地飛升,用著卻像開俄羅斯輪盤賭,”她誇張地打了個哆嗦,“少了吧,錢白砸;多了吧,怕不是要進化成綠巨人!”
說罷,她纖纖玉指精準地戳向旁邊正在研究杯底茶垢的李明遠,音量陡升三度,“再說這位大爺!沐浴露就是他的天敵!什麼滋潤型、清爽型、氨基酸溫和系……到他這兒,統一結論——”她捏著嗓子學李明遠的粵普腔,“‘太油嘞!沖八百遍還滑得像泥鰍,搞咩?’”
她手腕一翻,又指自己,“我呢?哪怕塗不夠‘油潤’的,也感覺像抹了層空氣,風一吹就幹了巴沙!怎麼就沒有‘施夢琪特潤’搭配‘李明遠特澀’的定製雙拼裝?”
李明遠被她戳得差點打翻茶杯,扶了扶鏡腿磨花的“肥肥”眼鏡框,脖子一梗,聲援老婆也是聲援自己:“冤枉啊大人!是那些大廠懶得出油!沐浴露配方像教科書寫的,體感引數全靠使用者肉身去適應!咋不能弄個‘油分調節旋鈕’?像選空調溫度,擰到‘嶺南濕熱爽利風’我買單,擰到‘漠河寒冬護甲級’她付款!”他拍著大腿,震得茶幾上小點心碟裡幾粒芝麻蹦躂起來,活像個被劣質洗感耽誤多年的江湖俠客,終於找到訴苦大會。
伏敏悟一直沒吭聲,此刻突然從他那件漿洗得發白、肩頭打著補丁的土布士兵裝口袋裡,“唰啦”抽出一條皺巴巴、洗脫了色的靛藍汗巾,啪地抖開在眾人面前,動作帶著點兒老兵油子的利落勁頭:“瞧這個!大工業時代最後的‘貼身暴政’。”
布料上沾著可疑的淡黃汗漬,邊緣線頭飛起,他用手指捻了捻那粗糙的紋理,“純棉?磨得像砂紙。竹纖維?濕了像個塑膠袋貼背上。科技速幹?不透氣悶得慌,還自帶‘老頭樂’的化學味。”
他眼中精光一閃,彷彿在解碼使用者資料流,“多少糙漢子為一條不捂汗、不掉毛、無異味、還能扛住工地搓洗的汗巾操碎了心?可廠家還琢磨著在LOGO上繡朵花!要我說,內衣汗巾襪子,爺們的第二層皮,才是真正的‘剛需個性化隱形冠軍’!面料配方、織法、厚度、排汗路徑,哪樣不能資料訂制?比臉蛋的容錯率可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