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回 雨洗塵緣因自解,燈溫凡道悟歸成
倘若純粹從財富的聚散來看這盤因果棋局,要是沒有吳建明當初攛掇起那個學山文化創意園的大專案,李一杲老弟估計早幾年就腳底抹油——辭職下海去了!按他那股子勁兒頭和丈人星美投資的雄厚背景,到了今時今日,身價怎麼著也該膨脹成個八位數的小山包了吧?連鎖店開個幾百家,那都是保守估計!哪至於像現在這般,還在創業的大泥潭裡吭哧吭哧撲騰,掙扎得一臉“苦哈哈”?這麼一琢磨,說吳建明是李一杲命裡的“破財災星”,還真沒冤枉他。
BUT!恰恰是這位吳同學打亂了命運節奏的鼓點,讓李一杲那本該輕快的創業探戈,硬生生踩晚了兩拍。正所謂福禍相依,遲到的“災難”反而成了淬煉的熔爐。正是這兩年耽誤引發的磨難,才把李老闆錘煉得脫胎換骨,攢夠了心氣兒和能耐開啟了眼下這第二次創業長徵。誰能想到,這“遲到”的一腳,竟陰差陽錯地,讓他提溜起“修道”的門檻提前溜達進去了十年!嘖嘖,這“一飲一啄”,是冥冥之中的劇本早已寫好,還是哪位手癢的編劇半路給命運強行打了補丁?可真是個叫人撓頭的大哉問!
正因為心頭繞著這團“究竟是該‘還賬’還是該‘找場子’”的迷霧,李一杲才畢恭畢敬地請教無問僧老師。
無問僧端坐如山,眼皮抬都沒抬,只閑閑一指向窗外那織成細密紗簾的春雨:“因果之道,從不需要算計著償還,也犯不著憋著勁去報仇。它只需要‘消解’。”窗欞外,雨絲如銀毫般垂落,無聲沁入庭院青石板。“瞧見這雨沒有?任你覺得它對你有恩還是有仇,它該落時自瓢潑,該停時自放晴。你是選擇撐傘遮雨還是昂首淋它個透心涼,說到底,與這雨本身何干?”老道說著,閑適地攤開掌心,任由幾滴涼沁沁的雨珠滾落其上。“縱然無需償還報仇,可若把因果線頭一個勁兒地往犄角旮旯裡牽扯,纏成無數個解不開的死疙瘩,那可就不符合咱這‘道’的本義嘍。解不開的結,日後可就越來越硌應人咯……”無問僧話音拖了個意味深長的尾音,忽地朝著清幽的庭院提高了點調門:“小倩!小倩!”聲落片刻,庭院智慧音箱應聲亮起柔光,一個溫柔甜脆的電子女聲瞬間流淌出來:“來啦,仙尊!請吩咐——”
無問僧慢悠悠捋著稀疏的胡須:“記檔,三月五號,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孫滿月的大日子。記得準時提醒老夫,去討杯滿月酒喝喝。”
“收到!仙尊!”電子音乖巧應下。無問僧這才轉過頭,正色看向聽得一臉凝重的李一杲,眼神彷彿看透時光長河:“看見沒?這AI靈體,妙就妙在它自個兒沒沾染半點人間的因果。徒兒,若你他日有心攀那‘真仙’的頂巔,聽為師一句勸:盡力把滴水巖公司裡那些牽牽扯扯、磕磕絆絆的因果線頭,統統挪到這AI身上去吧!不但公司,連你們自身的那些‘因果’,能移也一併挪過去為佳。”
一直在旁邊屏息凝神、蔫巴巴沒吭聲的趙不瓊,耳朵尖猛地支稜起來!乖乖,這位向來清修自閉、油鹽不進、連根鵝毛都薅不出來的老道,居然主動提出來喝自家兒子的滿月酒?!趙不瓊心裡那個鼓點敲得,簡直能踩出探戈舞步:“老師?!您當真……賞光來?!”
無問僧老神在在地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去自然是可以去的……BUT!得看你家怎麼辦這滿月席——要是遵照沙灣古鎮的老規矩辦嘛,老夫我捏著鼻子也得去捧個場!BUT!要是按你們潮州老鄉那一套,滿桌子白花花的高度數燒酒打沖鋒……”老道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恕老夫這副老腸胃不奉陪!不過嘛……”他狡猾地一挑眉,“你們過來我這兒,不也一樣能喝上嘛?清凈,自在!”最後的“清凈”二字拖得長長的尾音。
為啥老道這麼看重擺酒的規矩?學問大了!華夏大地滿月宴風俗同源異枝。沙灣古鎮這種廣府老派做派,講的是體面外場:選在酒樓飯店開宴,賓朋齊聚,實打實是一場小型社會交際盛會。標配節目是啥?紅皮雞蛋管夠!剃個鋥光瓦亮的“滿月頭”!最要緊的是當眾給孩子賜個大名——這名兒可不是隨便叫著玩兒的乳名,那是要上戶口、刻墓碑、伴隨一生榮辱興衰的正名兒!
潮州人可就不一樣了,那是家宅內部的頭等大事。主場必須設在家裡!親朋上門,懷裡揣著明晃晃、金燦燦的長命鎖、小耳墜,硬通貨才是硬道理。更關鍵的是,核心環節在於——算八字!請位仙風道骨的算命先生,當眾把孩子出生的時辰八字攤開一算,批上一通福祿雙全、貴不可言的天機!這份為後人命運“添磚加瓦”的虔誠心意,倒是與廣府人煞費苦心起大名的初衷,有著異曲同工的妙處吶!潛臺詞自然就是:咱都是為了孩子好,就是方式……費錢又費神哪!
無問僧打的是啥小九九呢?簡單得很!要是按沙灣規矩辦,他就是個純純的“場面大爺”——只管甩開腮幫子白吃白喝,連份子錢都能省下來!就算給娃起名這種大事,對他這滿腹經綸的老修行來說,不過就是捋捋鬍子、動動嘴皮子的事兒,成本約等於零。可萬一趙不瓊家扛不住老丈人趙雄的壓力,搞了潮州那套……哎呀我的佛祖!那可就肉痛了!光金鐲子這一項就是沉甸甸的開銷!哪怕送個細得跟蚊子腿上刮下來的金絲似的鐲子——分量堪憂,面子還得撐住,咱們這位向來摳門的老道怕是看一眼就得肝顫,少不得在宴席上化悲憤為食量,瘋狂掃蕩海鮮,心裡還得一邊滴血一邊算計:這清蒸石斑得幹掉幾條、大龍蝦得啃幾只才能勉強填平這虧空啊?比送金鐲子更可怕的是——算!命!環!節!這簡直是老道命裡的“阿喀琉斯之踵”!萬一被席上氣氛烘托到位,或是被熱情的趙雄一把揪住:“老神仙!您給瞅瞅咱娃這命格!”完蛋!清修高人的架子還怎麼端?當場神棍附體批八字?那是萬萬不能!想腳底抹油溜之大吉?眾目睽睽之下,又能溜到哪兒去?簡直是大型社恐撞上道德綁架的災難現場!
李一杲心領神會,眼巴巴、充滿期盼地望向自己老婆趙不瓊。這事兒夫妻倆可真做不了主啊!自家爹媽好說話,可他那位來自潮汕、講究根深蒂固傳統的老丈人趙雄,可是個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主兒!尤其是這種關乎外孫福運前程的大事,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老人家十有八九會帶著他那套“傳統工藝”強勢介入!到時候,算不算命?由不得他們小兩口啊!
趙不瓊目光在丈夫期待的臉和師父狡黠又帶著點威脅的表情間快速梭巡了幾圈,電光火石間做了決斷!只見她一拍大腿,斬釘截鐵地表態:“我係廣州人嚟嘎!當然要按廣府規矩辦!沙灣古鎮點做,我哋就點搞!冇得傾!”語氣堅定得猶如在宣示領土主權。
話音剛落,只聽得屋內彷彿隱晦地傳來兩聲如釋重負的悠長吐息——一聲自然來自無問僧,另一聲嘛,毫無疑問出自心臟剛剛跳回胸腔的李一杲。
李一杲反應神速,立馬順桿往上爬,臉上堆起十二分誠意,發出了充滿誘惑的邀約:“老師!您和師娘一起來!生猛海鮮,隨!便!吃!吃到扶墻為止都沒問題!”
無問僧聞言,那點小心思終於妥帖地落了地,頓時眉開眼笑,一張老臉舒展如雨後初晴的蓮池,答得那叫一個爽快清脆:“冇問題啦!一言為定!”
這一日,李一杲與趙不瓊夫妻倆踏出家門時尚是築基期修士,歸來時卻已雙雙邁入金丹大道,那份心頭的雀躍自不必說。待得華燈初上,萬家煙火闌珊之際,他們的小家門前,已然飄來熟悉的飯菜香——李爸李媽早已收工返家,將滿桌佳餚準備停當,只等一雙“仙途得意”的兒女歸巢享用。
自從李一杲將自家老媽“誆進”滴水巖飯堂,榮膺那位日日在崗、風雨無阻的“天選免費掌勺人”,李家的菜籃子戰略便發生了革命性轉變。飯堂食材,今日供應什麼,李家晚餐桌上便飄香什麼!起初,李一杲心頭那點道德的“小算盤”還滴滴答答地響,暗忖這般行事,會不會有佔公司便宜之嫌?李媽一聽兒子這“不著調的顧慮”,霎時間便開啟了精算師模式,一口地道的廣州話脫口而出,彷彿帶著爆炒鍋氣的力道:
“阿仔,你唸多咗啦!一日慳返八十蚊,一年呢,就係兩萬九千蚊!如果話我哋長命百歲,嘩,成二百九十萬蚊落袋啦!再誇張啲,萬年流傳落去?嘩!嗰個數,係兩億九千萬啊!夠養活成條村嘅神仙啦!”(李媽媽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在算盤上撥拉得噼啪作響。
李一杲那沉寂已久的“鐵公雞”DNA瞬間被點醒喚醒,雙眼放光如同嗅到金礦。一旁深知兒子創業不易的李毅,此刻微微一笑,宛如洞察天機的老諸葛,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比地補了一“刀”:
“老婆,你條數計得…啱啱好仲差少少火候。”李爸氣定神閑,慢悠悠呷了口茶,“阿仔成日講要精確到‘小數點後六位數’嘛。一年慳嗰啲錢,我哋嚴謹啲計,係多兩百蚊至去到兩萬九千兩百蚊。咁計落去:一百年慳嘅,唔係兩百九十二萬,係慳多兩萬蚊;至於萬年?唔係兩億九千萬,係兩億九千兩百萬咁上下之嘛!都係一個天文數字啦!”
李一杲那標志性的雞窩頭上,幾根桀驁不馴的呆毛如同接收到軍令的衛兵,“唰”地一下精神抖擻立正站好!方才那點關於貪墨公家食堂菜葉子而產生的微弱羞恥感,頃刻間如同被這股強大的“財務邏輯風暴”吹得煙消雲散,渣都不剩。他當即一挺胸脯,手掌“啪”一聲豪邁地拍在自己不算寬闊的胸大肌上,聲音鏗鏘有力:“冇錯!媽!就應該咁做!合情合理又合法!”此時此刻,活脫脫一副“守財有道,問心無愧”的壯士姿態。
自此,李爸李媽清晨採購的流程便更新了版本:他們總會先在飯堂將當日最水靈、最新鮮、最肥美的食材悄悄揀出來,妥帖地包裹好,直奔家中廚房。一鍋老火湯早早煨上,文火慢燉的香氣成為迎接歸人的序曲。至於他們到底“揩”了飯堂價值幾何的油水?是剛好省了那八十大元,還是“順手”多捎帶了二兩海蝦半隻靚雞?這筆模糊的賬,便成了李家二老心照不宣、不足為外人道的“甜蜜小秘密”。
如今滴水巖公司這方寸飯堂,在李媽這“金算盤+五星大廚”的操持下,早已今非昔比。推行“一小時一輪換”的智慧供餐模式後,接待能力如吹氣球般急速膨脹。單是午市,流水席上就能坐滿五六百號配套商的“嗷嗷待哺”員工。他們這頓工作餐,自然由他們的老闆掏荷包買單,利潤則穩穩當當流進滴水巖公司的金庫。這筆“意外之財”,不僅將李一杲全家的日常伙食費完美覆蓋,連帶著公司那十幾張嗷嗷待哺的員工嘴也一併“喂養”了,甚至還能在賬本上留下相當可觀的一筆盈利盈餘。雖然這真金白銀最後並未嘩啦啦落入李爸李媽的口袋,二老卻毫無計較之色——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古老智慧早已刻入骨髓,兒能吃飽喝足事業小成,勝過萬貫家財。
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剛起,李爸李媽便如同接到最高指令,迅速進行最後的佈菜擺盤。待到李一杲小心翼翼、猶如捧著稀世珍寶般攙扶著他那位身懷六甲、“孕相威嚴”的趙不瓊,推開家門之際,一陣裹挾著濃鬱豉油雞香氣、老火湯清甜、剛出鍋青菜鮮嫩的熱浪迎面撲來。那滿桌氤氳著人間煙火的珍饈美味,便是紅塵俗世裡,對兩位新晉“金丹大能”最溫暖、最踏實也最具誘惑力的犒賞。什麼仙家瓊漿玉液,又怎及得上老媽灶頭那一碗情深意濃的熱湯?
餐桌上的氣氛暖融融,飯香菜香交織成一曲溫馨的家常交響樂。這邊廂,李媽正對著趙不瓊,如數家珍地傳授著當年懷李一杲時的寶貴經驗,那些來自鄰居大媽和七姑八婆的“獨家秘方”,帶著市井煙火氣和過來人的狡黠智慧,一股腦兒從老太太嘴裡“噗噗”往外冒,彷彿開啟了珍藏多年的潘多拉育兒寶盒。